【維特先生的煩惱】第三十二章‧海蒂

  在看到那個希臘女子時,路易吉‧凡帕可真以為自己見了鬼。

  過去,他見過那女子出現在伯爵身邊幾次──因為她並不會說除了母語以外的語言,所以她並不是那麼經常拋頭露面,實際上,她是伯爵買來的一個女奴,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伯爵待她從來就不像主人之於奴僕,而比較像是父親之於女兒,或是──男人之於情婦,而後,後者那樣的關係漸漸地凌駕前者,有那麼好幾年,凡帕再也沒有見過基度山伯爵與那名希臘女子,他很清楚,他的朋友必定與那女子作神仙眷侶去了,他曾以為他從此沒機會再見到這位朋友,但他卻錯了。

  在多年後他再度見到這位朋友時,他得知了那希臘女子因船難意外去世的消息。

  儘管屍體始終沒有尋獲,但任誰都知道,她生還的希望十分渺茫,許多日子以來,他的這位朋友始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發了狂似地出海尋找他心愛的妻子──儘管他從來沒有給過她什麼名份,但實質上她對他而言已無異於此,然而,那些尋找都是徒勞,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的這位朋友漸漸地接受了這令人沉痛的事實,然而,自此之後,他的朋友不再回到他的國家,也鮮少在哪個碼頭停留超過半個月,他成為了一個流浪的水手,凡帕很清楚,他的這位朋友就與他一樣,不再對哪塊土地感到留戀,唯有大海才是他們這些流浪者的歸所。

  但當那個戴著眼罩的女子出現在伯爵面前時,他便明白對伯爵而言,流浪或許已經結束。

  畢竟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伯爵會在一個國家停留如此久的時日。

  然而,那希臘女子卻出現了。

  他原先認為,他要不是撞了鬼,就是認錯了人,但很顯然,這兩者皆非,那女子不但是個好端端的活人,而他也不相信天底下會有兩個毫無相關的人長得如此相像。

  他在某個惡名昭彰的碼頭發現了她,當時,她差一點就被賣去作娼妓,他本著某股情感──或許該說是義氣,在還不確定她是否就是那名女子的情況下,他買下了她──花的錢足以令他手下的人暗自埋怨他好一陣子。

  女子的名字是海蒂,但她全部所記得的也就只有這麼多。

  海蒂一如他記憶所及,除了希臘語外不會任何語言,他花了一番工夫才得知海蒂的境遇,她在那次船難中被鄰近島嶼的漁民救起,之後輾轉被帶到那個惡名昭彰的人口市集,因此才會被他發現,這當中還算慶幸的是,她並沒有被什麼不肖之徒所傷害,只是若他沒有發現她,她也離那不遠了。

  他認為,他有必要讓伯爵知道海蒂還活著。

  但他一方面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畢竟海蒂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畢竟,從他當年見到海蒂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一天忘記過她。



  他曾以為,他此生只能愛一個女人。

  但海蒂令他那一度因背叛而死去的心再次復甦。

  當海蒂被大海所吞沒時,他相信他的心也就此淪為死灰。

  直到薇多莉亞的闖入。

  一個男人能夠將他的心交出去幾次,他不確定。

  他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一顆曾經破碎的心永遠也不能回復到它最初為熱情所跳動的時刻。

  他無法對海蒂賦予他對上一個女人那樣徹底、完全的愛。

  同樣的,對薇多莉亞也不能。

  在維特遷往鄉間後不久,他突然收到凡帕的來信。

  海蒂還活著。

  他顫抖地抓著信紙,心頭湧上了某種相當劇烈、並且無以名之的情感。

  但他並不確定,這到底能不能算是欣喜。



  「所以,你找到你的那朵玫瑰了?」

  「可以算是有,也可以算是沒有。」伯爵喃喃說道。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凡帕有點不耐煩。

  伯爵將始終盯著桌面的目光移到窗邊的凡帕臉上:「我就直說吧,凡帕,他──她懷孕了。」

  凡帕狀似驚訝地揚起眉毛:「誰?」

  「維……多莉亞。」

  「想必這是那朵玫瑰的名字了?」

  伯爵點點頭。

  凡帕吹了聲口哨:「看來我是多事了?海蒂若知道這件事……」

  「我明白,若海蒂對我有所苛責,那也是我應得的。」伯爵的眉頭緊鎖。

  凡帕望著窗外:「海蒂待會兒就來了。」

  「我會向她說的。」

  「誰要你向她說來著?」凡帕意興闌珊地望了他一眼。

  「難道我不應向她坦承,在她失蹤的這段期間,我愛上了別的……女人?」

  「沒有那個必要,我的朋友,」凡帕走近桌前,一口飲盡杯中的上等美酒:「事實上,海蒂早就失去記憶了,她不記得過去的一切事物,當然,包括你。」

  「她……失去記憶?」

  凡帕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大可不必對她懺悔,她早就忘記自己曾是你的女奴,你的──情婦(噢,希望我沒說錯?)了,我對她說,今兒個來此只是見一位朋友,你用不著告訴她這些。」

  伯爵搖搖頭:「但我不該刻意隱瞞她。」

  「老兄,你要愧疚是你自個兒的事!可對海蒂來說,你認為讓她知道這些有什麼好處嗎?你對她懺悔了,那麼她呢?她已經忘了過去的一切,你如今也有了你的生活,你與她已經毫無關係了,為什麼還要把這兩件毫不相關的事兒兜在一塊兒哪?」

  伯爵冷冷地望著他:「那麼,你是要我忘掉過去對她的情義了?」

  「如果你還愛著她,那我不會阻止你,問題就在於,我看得出你的心已經給了別人。」

  這時,窗外傳來馬車聲。

  「她來了。」凡帕淡淡說道。



  「對了,聽說那位基度山伯爵有了未婚妻哪。」

  維特先生翻頁的動作突然頓了一下:「什麼?」

  「也難怪你不知道了,萊納斯,你搬到這兒已經幾個月啦?」米娜抿嘴笑了笑:「事實上,現在咱們那兒有好多人都在談論這事兒,畢竟,伯爵可是位條件相當好的單身漢哪。」

  維特先生往後靠進椅背裡:「那麼,有誰見過他那位未婚妻嗎?」

  米娜對他的這問題似乎感到有些驚訝:「就是因為有太多人見過,所以才會有這事兒傳出來呀,事實上,我也見過伯爵帶著她出現過幾回,是個外國女子,長相嘛……我倒不認為她有多美,不過,男人就是會喜歡這種女人,這點我倒很肯定。」

  維特先生將書闔起,擱在一旁:「伯爵上回來這兒時,我倒沒從他那兒聽到什麼。」

  米娜一臉奇怪的盯著他:「若他要娶妻,他又為什麼要特地告訴你?」

  「憑我們的交情,」維特先生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顯著的反應:「他沒必要瞞著我吧。」

  「也許他只是忘了?」

  「也許吧,對了,米娜,強納生怎沒與妳一道來?」

  米娜聞言表情一沉:「為什麼我非與他一道來不可?」

  「……妳不會還沒原諒他吧?」

  「萊納斯,你要知道,一個女人可以原諒丈夫一回,甚至原諒兩回,但是,若事情發生了第三回,那就另當別論了。」

  維特先生並不想知道那第三回是怎麼回事。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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