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第二部:拾肆之章‧長夜‧下

  五柳再也不在意是否該照他長久以來的計畫行事了,他拉著東籬,將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而東籬原本就不在意五柳是不是要殺他,所以當他聽著這些事時,他一點都沒有生氣,相反地,卻對五柳越來越感到憐惋。

  「他就這樣死在我的懷中,」五柳靜靜說著,眼中流露著傷感。「我不知道是誰殺了他,當我聽到他的慘叫聲,從房裡衝出去時,他就已經滿身是血地倒在中庭裡,那時是隆冬,我看到他身下的雪都血給染紅了,我那時想: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在這種大喜的日子,為什麼會有人想害他?他抓著我的手,要我將他葬在東嶽的桃花木下,叫我等他,因為他有一天會回來,以別的面貌,只要我一見到他就能認得出來,到那個時候,他要我將那個有著他靈魂的東西抓來,殺了他,將鮮血灑在他墳上那株桃花木上,這麼一來,他就能藉由桃花木賦予他的身體所復生。」

  「這聽起來……也太玄了吧!」東籬皺著眉頭:「你真的相信這種事?」

  「我相信他說的一切事情,在這個世界裡,君王能夠讓任何事成真,雖然他死了,但他所說的那些話仍然保有效力,他所起名的一切山鳥蟲獸到現在也仍然以他所賦予的名字與能力在這世上生存著。」

  東籬無意識地以手指敲著桌面。「所以……君王說了算就對了?」

  五柳點點頭:「後來,我離開宮廷──既然君王已死,又找不到繼位人是誰,宮殿也就漸漸荒蕪了,我遵照他死前的遺願安置好一切,然後就一直等下去,我不斷呼喚他,但我的呼喚在這個世界沒有回應,於是我發現到一件事,那就是他的靈魂很可能並不在這個世界裡,而是在『上面的世界』。」

  東籬愣然地看著他。「你是說……」

  「對,東籬,我找到的就是你,你就是那個他靈魂轉世的對象。」

  東籬一把從桌前跳了起來。「可是──這不對啊!怎麼可能?我出生到現在都已經快要十八年了!那你怎麼看起來還那麼年輕?你當初嫁──呃……跟他結婚時是幾歲?」

  「十四。」五柳淡淡回道。

  「有沒有搞錯!跟十四歲的人結婚!這是犯法的耶!」東籬大叫。

  「你們世界的那套律法在這裡沒什麼意義,何況我十四歲時就已經跟現在沒什麼兩樣了。」

  東籬緩慢地爬回椅子上,一臉無力。「這又不是長相早不早熟的問題……」

  「總而言之,我原本應該殺掉你,並且把你的血拿去血祭那棵桃花木,讓我的君王回來,但我現在不打算那麼做了,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你要不要接受也是你的事。」五柳一手玩弄著桌上的酒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五柳睨了他一眼。

  「你都等了快十八年了,就這樣放棄,你不會覺得可惜嗎?」

  五柳笑了起來:「你就這麼想被我殺嗎?」

  「當然不是啦……只是,為一個人堅持了那麼久耶,這樣難道不會有種白等一場的感覺嗎?」

  五柳低著眼,淺淺笑著。「其實,我早就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

  「什麼?」

  「他害我等太久,導致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忘了,既然這樣,再堅持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嗎?就算他現在還魂回來,我也不敢肯定我真能再像以前那樣喜歡他了,說不定我們還得重新認識熟悉一下彼此哪,這不是很好笑嗎?明明都已經拜過堂成了親了。」

  東籬雙手交抱。「嗯……這麼說也對啦。」

  「最重要的是,」五柳一手撐著下巴。「我不覺得我殺得了你。」

  「啊?為什麼?」

  「你不覺得──」五柳誇張地嘆了口氣。「他那人實在很過份嗎?我那時才十四歲,一輩子也沒殺生過,他卻要我在多年後找到他的轉世,並將他殺掉,為了讓他回魂,我還得千里迢迢上到東嶽,找到那棵誰知道現在還在不在的桃花木,把血灑在那底下──而且又不知道這樣做他是不是就真的會回來!萬一沒有成功怎麼辦?我不就虧大了嗎!」

  「呃,五柳,你是不是醉了?」東籬這會兒突然警覺到壺中的酒早空了。

  五柳抬起頭,一臉泫然欲泣的神情。「東籬,你不是喜歡我嗎?你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你醉了,五柳,」東籬冷靜地說道。「早點上床睡覺吧,其他事明天再說,好嗎?」

  然後五柳就真的哭了起來。

  「喂!你哭什麼啊!噯……」東籬頓時慌了。

  「如果……」五柳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

  「啊?你說什麼?」

  五柳抬起頭,張著滿盈淚水的明眸,「如果我當初遇到的是你,不是他,那今天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聽到這話,東籬無奈地笑了。「廢話,當然啦,如果你當初遇到的是我,那我們可能八輩子都不會有交集吧?」

  五柳頓時破涕為笑。「說得也是,你沒那本事娶到我的。」

  「嗯啊……是是是。」東籬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起身準備離開。

  「你去哪?」五柳拉住他。

  「嗯?回房睡覺啊,很晚了耶,你不會要我哄你睡吧?」

  五柳愣了一會兒,像是沒搞清楚東籬在說啥,東籬第一次看到五柳露出這種表情。

  「如果我說要呢?」

  「蛤?要什麼?」

  「哄我睡。」

  「喂!你開什麼玩笑啊?都幾歲人……」

  突然間,東籬意識到五柳話中的意思。

  「留下來,好嗎?」五柳仍然拉著東籬的手,而五柳的手始終都冷冰冰的。

  他有辦法溫暖那雙手嗎?東籬不甚確定。



  清晨,夕露從睡夢中醒來,但這只是種形容,實際上,夕露從來就沒有作過夢。

  或者該說,她所生活的現實,對她來說本身就是一場夢。

  她稍加梳洗過後,穿上她一貫穿著的黑袍──她總穿著這套黑衣並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她習慣了,在她的記憶深處,她曾經就是這樣穿著黑袍,而且她相信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如此。

  她走出房門,此刻,天色還只是微微泛著曙光,她經過站在簷下棲息的老嘎,老嘎頗不友善地看了她一眼,但隨即又將頭枕到羽毛裡去。

  她經過五柳的房間,此時五柳還在睡,她瞥了一眼窗內,確定他睡得很熟。

  然後他走向東籬與少年的房間。

  她輕輕將門推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少年仍然睡得極沉,而東籬只是隨意地斜躺在長椅上,夕露看得出他睡得很淺,也許是沒多久才睡著也說不定,她伸手輕輕搖動東籬的肩膀,而東籬很快便醒了。

  「夕露……?幹麼?怎麼了?」

  「噓……」夕露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別出聲。「跟我來。」她輕聲說道。

  然後東籬就跟著她去了。



  夕露拉著他一路快步走到屋外,直至走到湖畔才停下來。

  「是要去哪裡啊?夕露?」

  「我要帶你去個地方,」夕露笑道。「那裡有點遠,但我跟你保證你很快就能回來。」

  「不用通知五柳嗎?」

  「一下下就回來了,你放心。」說罷她吹了聲口哨。

  一片黑影鋪展直下,最後降落在兩人面前,東籬這才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隻巨大的烏鴉,透身閃著金亮的墨色。

  「這鳥哪來的?」

  夕露跳上鳥身,拍了拍烏鴉的頭。「我偷養的,別告訴五柳喔。」

  東籬笑了笑:「放心啦,我也瞞過我爸媽在外面偷養狗,我不會說的。」

  「那上來吧,我帶你飛一飛。」

  「好啊。」

  東籬爬上鳥背,不知道為什麼,夕露的一言一行總是讓他格外安心,雖然她算得上是害東籬掉到這世界的主因之一,但他就是沒辦法討厭夕露。

  「要飛囉!抓穩了!」

  巨烏振翅高飛,將東籬與夕露載離地面,飛往東嶽而去。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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