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光】第一章‧婚禮

  對此刻的莉茲而言,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因為她的心上人終於在不久前,向她說出了求婚的話語,她已經等這一天好久了,但她心愛的人卻是個遲鈍的男人,多年來一直都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直到老爺過世時,他才發現身旁的這個女孩其實早已傾心於他。

  儘管莉茲並不確定,對方是當真從未察覺,還是早已明瞭卻裝作不知,但無論如何,莉茲希望是後者,因為以對方的為人來說,她相信他絕不會如此對待一個深愛他的女孩──尤其這個女孩還是自小與他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若他早已覺察,卻佯裝毫不知情,那麼他肯定是一點兒也不喜歡她,否則,他們共同生活這麼久以來,他怎麼可能會拖至今日才決定與她結婚呢?如果他真是這麼負心,非要一拖再拖才願意迎娶對方的男人,那麼,她絕不會如此喜歡他。

  兩年前,他們所共同擁有的一位摯友告別了他倆,那時,莉茲其實或多或少感覺得到,他的離開也許有一部份是因為她,不過莉茲始終只將他當成一個親切的朋友,早在兒時,當她成為格蘭迪家的養女時,她就明白自己此生唯一的歸宿,只有萊斯特‧格蘭迪一人──也就是那個在數日以前向她求婚的男人,也正因如此,她無法接受其他的男人,在一次她委婉卻又無情地拒絕了那個人之後,他便離開了格蘭迪家,直至今日,莉茲在回想起此事時仍會感到一絲痛心,儘管她是如此不願去傷害一位朋友的真心,但無論是何種拒絕方式,對他來說都同樣殘忍,若他從未嘗試這從一開始就注定失敗的告白,那麼他們或許至今仍能是好友。

  莉茲並不清楚這位朋友在離開的兩年間,是否對此事有所釋懷──她衷心希望,他已在某個地方尋獲了他的真愛,並且能夠對過去事一笑置之,或許,如今的他還能來參加她的婚禮也說不定,她是何等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夠分享她此刻的喜悅,但只要一想到這位至今仍令她深感歉疚的朋友,她歡欣的心情也就不由得蒙上了一絲陰影。

  在大喜之日即將來到以前,她與未婚夫曾發了一封信給那位他們所共同擁有──如今卻身在遠方的友人,希望他能前來參加他們的婚禮,但卻遲遲沒有回音,他們也就只得放棄聯繫這位友人,並開始著手準備各項婚禮事宜,莉茲從不知道當一個新娘竟會是如此辛苦且忙碌的事,但只要一想到能夠與心愛的人一同步上紅毯,她便無比快樂,再麻煩瑣碎的事她也不在意了,而那將要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儘管她並不確定他是否也為此感到快樂,但他顯然並沒有因為婚禮所帶來的各項瑣事而感到煩躁不耐,莉茲也就開始打從心底相信,他是因為真心愛她才與她結婚,而不是只為了遵從老爺臨終前的遺願。

  這天,莉茲與幾位女侍到外頭採集婚禮所需要的花朵,原本這類事是不需要莉茲親自去做的,但對婚禮的期盼與興奮之情使她沒有一刻能靜得下來,而且她認為花園裡的花她都已經看膩了,她的婚禮上不應該使用這些乏味的花朵,所以她便逕自到一個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場所去尋找漂亮的野生花朵──不過若說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其實也不盡正確。

  她瞞過女侍的耳目,悄悄來到那座灰色的廢墟,這裡從以前就是她與萊斯特他們常來遊玩的地方,原本,這個地方只屬於萊斯特,以及他們共同的好友亞柏,但莉茲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地方,並要求與他們一同共享這個秘密場所,萊斯特與亞柏沒有拒絕,於是這個地方便成為了他們三人兒時共同的回憶,如今莉茲想起當年的情景,仍會忍不住會心一笑,胸中並湧上一股懷念的甜蜜。

  而她很清楚,這個秘密場所也生長著無數美麗的野花,不僅有各種不同顏色的玫瑰,還有各種莉茲的花園裡從沒有的奇特花木──莉茲曾想將這裡的一些花移回去栽種,但這些花換了其他地方就是長不起來,令莉茲頗為氣惱,如今她的婚禮舉行在即,現在不使用這些花還更待何時?──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婚禮與別人相形之下樸素無光,畢竟她再怎麼說也是將要成為侯爵夫人的女子,怎麼能使用那些平凡無奇的尋常花朵呢?

  她踏在那道隱密的小徑上,來到那座記憶中的秘密場所,那座爬滿藤蔓的灰色建物仍一如以往,獨自佇立在森林深處,只是莉茲覺得周圍的野草似乎長得比以前要高──可見已經很久無人造訪此處了,亞柏已經離開格蘭迪家兩年多了,萊斯特在繼承家族後也因諸事繁忙而鮮少出外溜達,更別說莉茲了,自她成年後,就被要求應該做個舉止端莊的淑女,除了例行的社交活動外,哪兒也不能去,也正因如此,所以此刻當她來到這座灰色廢墟時,心中除了懷念的情緒,更有著一股冒險叛逆的興奮。

  不過,莉茲當然不會逗留太久,她可是就要當準新娘的人,一旦大家發現她失蹤了,肯定會陷入大混亂,她只要選幾株最大最漂亮的花剪下來帶回去就好了,畢竟,她也不可能將所有的花都帶回去,只要有幾株最搶眼最特別的花作為主角,那麼整個婚禮就能顯得增色不少,她也會成為最美麗、最叫人嫉妒的新娘。

  一來到廢墟附近,她便拿出預先準備的剪刀,開始挑選起該帶回去的花朵,然而每一株都很美,使她難以決定究竟要選哪一種,而在她一面小心翼翼走著且猶豫不決的時候,她卻已經走到了森林的最深處。

  當她發現到自己已走得太遠時,她已然身處在一個她從未來過的地方,這裡的林木比她來時的地方還要茂密,但令她意外的是,她仍然處在廢墟的外緣──她從不知道那座廢墟的範圍竟然如此廣又如此深,原來她以前所踏足的部份只是這座偌大建物的一小部份罷了,想到這兒,她突然感到一絲恐懼襲上心頭,她曾聽說過關於這座森林的傳說故事──儘管她知道那只是在她兒時大人們說來嚇唬她的,但如今身處此地,周遭只有古老的建物與無盡的深林,身旁又無人相伴,那些騙小孩的故事便莫名變得真實起來了,而且林木蔭天,她根本不曉得現在是什麼時刻,她認為自己應該才到這兒沒多久而已,但在這種狀態下,誰也說不準時間究竟流逝多久了,森林裡不知名鳥類的粗嘎叫聲令她驚恐,深林的幽暗令她不安,她索性花也不剪了,轉身往格蘭迪宅的方向走去──自己自作聰明獨自前來根本就是個壞主意,她應該和萊斯特一起來才對。

  她快步走在來時的小徑上,不知怎地,她覺得這段路異常地遠,她不記得來時有走上那麼久,但現在她卻覺得自己好像怎麼走都走不到一開始的入口,她努力在心中說服自己,這只是她太過害怕所帶來的錯覺,來時路就跟回去的路程一樣,不可能會有所改變,只要一直走下去,遲早會走到盡頭的。

  啪嚓

  她抬起頭,停下腳步。

  那是什麼聲音?

  沙……沙沙……

  野草刷過某人的衣物,但她根本沒有走動,只是站在原地。

  「萊斯特?」她開口問道,但卻不敢察看聲音的來處。

  聲音靜止了。

  「萊斯特……是萊斯特對吧?」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到一種支離破碎的地步。

  聲音沒有回答。

  「不……不要跟我開玩笑好嗎?如果你是萊斯特,就回答我!」她說,但她很清楚那不可能會是萊斯特。

  萊斯特不可能開這種玩笑。

  莉茲。

  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傳來,她回過頭去,望向聲音的來處。

  森林的幽暗深處,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深紫色的天鵝絨披肩,下半身則隱沒在一片黑暗裡,莉茲看不清楚他的臉,因為他的臉上似乎蓋著一片紅色的東西。

  但莉茲覺得他在笑。

  她站在那兒,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回過頭去。

  那是假冒的聲音,騙她回頭,讓她誤以為那是她所熟悉的人。

  那沙沙聲又再次響起,男人正朝她走來。

  而那速度快得不像人類。

  那東西本來就不是人類,她不是早該知道了嗎?

  她動彈不得,只能望著他朝她走來,而她的眼中噙著淚水。

  視線最後所及,是那男人臉上的一整片鮮紅。

  那是一個面具,紅色的面具──或者該這麼說,她寧可那是面具,而不是他的臉。

  這就是她最後全部記得的事,在她還屬於這個世間以前。



  「莉茲不見了?」萊斯特問,儘管他自認已經極為抑制自己的口吻,但他面前的僕人還是嚇得魂不附體。

  「是……是,我們找了很久,可是莉茲小姐她……她應該是刻意瞞著我們出去的……」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這我也……」

  萊斯特不耐地將垂到額上的長髮撥回去,「派所有人去找她,婚禮明天就要舉行了,她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到處亂跑,翻遍了這宅子也要找到她,聽到沒有。」

  「是……是!」說罷,僕人便蒼白著臉衝了出去。

  萊斯特望向窗外,而外頭天色已經全黑,僕役們舉著火把在夜色裡四處尋覓,活像中世記繪畫裡的一群荒民,他站在深紅色的簾後望著這一切,心焦地在腦中搜尋著任何莉茲可能會去的地方,最後,他想到了一個地點。

  而那個地方僕人們不可能會知道。



  當萊斯特領著眾人前往那座廢墟時,卻發現莉茲並沒有待在那裡,但卻發現到一把女人用的剪刀,以及一小塊被勾破的綠色絲質布料,據僕人指認,這的確是來自莉茲在失蹤前穿的衣服,這令萊斯特更加心焦,他們一路循著廢墟的範圍找下去,卻發現這廢墟竟然無比偌大,越深入下去,範圍也就越廣,而當萊斯特不死心地想再直探廢墟內部時,眾人中卻有位年紀較大的僕役不願再往下走。

  「是鬼城──是鬼城抓走了莉茲小姐!」他粗啞的聲音尖叫著,像是受了極大驚嚇般,而他的異狀也令眾人不安起來。

  萊斯特並不清楚「鬼城」是什麼東西,但自從這名老僕說出這個詞後,眾人也就跟著騷動起來,顯然不止一人聽過這個名字,有些人因此就不願再往森林深處走了,不論萊斯特再怎麼氣憤也沒用,而這種顯著的不安也很快傳染到那些不明就理的人身上,導致最後願意跟隨主人再找下去的人所剩無幾,萊斯特無計可施,尤其夜色已深,馬兒也疲累不堪,儘管莉茲的安危令人擔憂,但此刻再找下去也無濟於事,最後萊斯特也只得率著僕役們回到格蘭迪宅,明日一早再出外搜索。

  然而當萊斯特回到宅邸時,一個意外的訪客卻在此時造訪。

  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躺在宅邸外的草地上,身上染著斑斑血跡,而當萊斯特認出他時,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也襲上他的心頭。

  「亞柏!」他躍下馬,衝到那虛弱身軀的身旁,有那麼一刻,他以為那軀體已然死亡,但當他扶起亞柏時,他仍微弱地呼吸著,這令他慶幸,卻也令他心痛,他不知道他這久未謀面的朋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明白他是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的,但萊斯特無暇問他,他必須立刻將亞柏移到屋裡,否則夜裡的凍氣非將他凍死不可。

  他喚來僕役幫忙,並派人去請醫生,不久後亞柏便安穩地躺在房裡,身上染滿血跡的骯髒衣物已被換下,虛弱的身軀被包覆在乾淨的被單裡,傷勢也被妥善地包紮起來。

  「他身上的傷沒什麼大礙,只是有點虛弱,休息一陣子就會好起來了。」醫生這麼說道後便離開了,留下萊斯特與一兩名僕役待在房裡,當亞柏醒轉時,萊斯特讓兩名僕役出去歇息,自己則獨自與病患待在房裡。

  「……萊斯特?」亞柏茫然地望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曾經無比清亮,如此卻灰暗不堪。「這裡是……?」

  萊斯特挨近床邊,「這裡是你的房間,記得嗎?」

  亞柏抬眼以他能捕捉到的範圍四處望了望。「嗯……我記得,」他的頭在枕頭裡微微轉過來:「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昏倒在外面,我讓他們把你移進來的──欸,別亂動,你身上的傷還……」

  亞柏勉強地支起身子:「不行……我不能待在這裡,莉茲她……」

  「莉茲怎麼了?」萊斯特抬起那雙灰色的眼睛。「你見到她了嗎?」

  亞柏搖搖頭:「她被抓走了,我……來不及救她……」他的語氣無比自責。

  「被誰抓走了?」

  「一個……戴面具的男人……他們……在鬼城……」

  「鬼城?」萊斯特微微蹙眉,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名字了,而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個他會喜歡的東西。「那是什麼?」

  亞柏望向他:「我們小時候發現的那個廢墟,記得嗎?」

  「嗯,我記得。」怎麼可能忘得了?萊斯特想。

  「那個時候,是我第一個發現的……對吧?」

  萊斯特面色凝重地應了一聲,他實在很想問現在提起這事到底有什麼必要?但他耐心聽下去。

  「我啊……現在想想,一定是被那座廢墟所迷住了……這兩年來,我一直在查那座廢墟到底是什麼來歷,又是為什麼會建在離格蘭迪家那麼近的地方……最後,我發現到了『鬼城』的存在……」

  「那到底是什麼?」

  亞柏的眼神茫然而空洞地望著房間角落,萊斯特不懂他到底在看什麼。「那是一個流傳在這地區的古老傳說,現在已經很少人知道了……不,應該說是,知道的人都寧可永遠不知道比較好,而且絕口不提『那東西』的存在,所以就算是長久居住在此地的格蘭迪家也不清楚這個傳說,不過,我也不曉得老爺知不知道就是了……說不定他其實知道,只是沒有告訴你……因為那種東西是不該被提及的……」

  不知為何,萊斯特覺得眼前的老友已經變得像是另一個人,看著他此刻憔悴且恍惚的模樣,頓時令他渾身不舒服起來。「別說了,亞柏,你該好好休息──」

  「難道你不想救莉茲嗎?萊斯特!」突然間,亞柏大吼起來,把萊斯特嚇了一跳。「老天在上,如果你不希望莉茲遭到惡魔毒手的話,就把我的話聽完。」

  萊斯特站在那兒,雙拳在身側握緊又鬆開。「好,我聽你的,繼續說下去。」

  亞柏點點頭:「那東西只在滿月的時候出現……而今晚剛好就是這種日子,不過,並不見得在每次滿月時都會醒來,只是在這種時候會比較容易啟動而已……那東西就像月光一樣──牠沒有自身的意識,只會反映人心,製造出迷惑人的幻象,而踏身其中的人永遠也逃不出來……」

  「你是說,莉茲被捲進那東西裡頭了嗎?」

  亞柏困難地點點頭:「我想是的。」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了一會兒,先開口的是萊斯特:「可是莉茲為什麼要去那裡呢?我不懂在這種時候……」

  「這種時候?」亞柏抬眼望他,一臉不解。

  「……她明天就要和我結婚了,」萊斯特說道,蒼白著臉。「你沒有收到我的信嗎?」

  「噢……我想沒有,肯定是我回來時錯開了。」他頓了一會兒。「不過看來眼下得先找到莉茲,我才能恭喜你。」

  「亞柏,難道你到現在還對莉茲……」他說到一半便住了口,沒再說下去。

  「我想是吧,兩年說長不長,說短其實也很短,沒那麼容易就能忘懷。」

  萊斯特的臉變得更蒼白了。「那麼,你這次回來難不成……」

  「不,別誤會了,」亞柏虛弱地笑笑。「我只是想弄清楚那座廢墟的事才回來的,那東西繼續留著,說不定很危險,必要的話我認為應該趁早將那座廢墟毀了……只是沒想到我一回來就遇到這種事……莉茲她──就在我的眼前,被那戴面具的男人給抓了去……我真是──太沒用了!」

  「別再自責了,現在該做的是想辦法把莉茲救出來才對,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只能在滿月之夜,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只出現一次,所以不把握今晚的話,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好,我這就帶人去救莉茲,你好好歇著,等我的消息。」

  「不!不!你不可以把那地方當成一個誰都進得了的場所!」他突然叫起來,並拉住萊斯特:「那東西是活的,牠會吃掉所有意志力不足的侵入者,只有真心想救出莉茲的人才進得去,那些僕役就算進去也是送死而已!」

  「那我就一個人去。」萊斯特說。

  「我和你一道去。」亞柏說著便要下床。

  「不,亞柏,你得歇著。」

  亞柏一把推開他的手:「我知道路,只有我能帶你去。」

  「可是你身上的傷──」

  「你是嫌我礙手礙腳嗎?」亞柏抬眼望向他,萊斯特覺得那雙灰沉的眼睛此刻似乎變得亮了些,但卻不像原來的淺藍,而是還閃著另一種陌生的光芒。

  一定是看錯了,萊斯特想。

  「我從沒這麼想。」他說。

  「那就讓我去,我們是朋友,是兄弟對吧,我不會只讓你一個人投身危險之中的。」

  萊斯特點點頭,這話儘管令他很是感動,但他的心中仍不禁浮上一絲狐疑。

  兩年前,他明明就不是這麼說的。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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