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暴力團‧壹】奧義‧離題之術



※上為【城邦暴力團】舊版第一集與新裝十週年紀念版的封面,舊版共一至四集,新版則是合在一起分成上下兩大本。

話說之前眼見【城邦暴力團】出了十週年紀念版,卻礙於阮囊羞澀,加以手邊閒書過多消化不完(毆),以致於到現在還沒敗下這套我一直亂有興趣的小說,不過說實在的,張大春的小說本人目前也只看了一本【大說謊家】,雖說這本真是歡樂到有找,但是被一本書打中電波不等於同一作者的其他書也能打中,所以我也不甚確定該不該這麼衝動把它敗下去,不過等到我哪天終於有錢又有閒把它搬回家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正好這邊圖書館舊版一至四冊全套都齊,就乾脆先借個一本回家試吃看看。

另,本想說這種系列作應當全看完再寫感想,但我目前並不能確定我能否在短期內把它追完,因為,我也有可能像讀史蒂芬金的【黑塔】那樣,啃了三集仍沒燃起什麼非常高的熱忱,見後頭坑洞甚大也就先收腿再說──雖說,【城邦暴力團】全部只有四集,理應不至於像【黑塔】那樣容易令人望坑興嘆,但因為我並不急著一口氣把它追完,而是打算慢慢看就好,故只怕每集中間中斷過長,看了這一集恐怕就忘了上一集的劇情,所以就先看一本記一本,看不看得完不知道。(喂)

早先曾聽聞,【城邦暴力團】是一本非常會離題的小說,事實上在拜讀過作者的【小說稗類】後,我就可說是完全被他所述的那種「說書人」精神給迷住了──有時候,你佩服於某某人的論述,有時候其實他不見得是對的,但可能因為你那時太少不經事,可能還處於很容易亂崇拜別人的階段,這時突然有個長你很多歲的人出現在你的生命中,講的話好像都很有道理,然後你就把他當成你的神了──這個只存在你心目中的造神階段,可能很短,短到等你過了幾年後就把他當成一個笑話,但也可能很長,長到足以影響你一輩子,在我之於「小說」這回事上頭,有幾位作者是曾經帶給我這種影響的,我猜,張大春就可能會是其中之一。

而這個所謂「說書人」的精神之一,就是「離題」。

從【小說稗類】中可以看得出來,作者對於「在小說中離題」這回事其實是頗為讚許的,小說,之所以為「小」,也就正因為它不登大雅之堂(至少在中國文人自古以來的觀念中確實如此),不須寄之深寓大義,小說這回事,說到底也就不過是圖個「好看」而已,沒人規定你寫小說不可以離題,只要離得精采、離得有趣、離得讓人覺得好看,那也無傷大雅,哪怕你故事主線幾乎可說是毫無進展,只要你有本事寫得讓人拍桌叫好,那離題其實也沒什麼要緊。

在【城邦暴力團】的第一集第二章《竹林七閑》中,就有這麼一段,當中提及一夥白髮阿北正在池邊聚餐,敘至其中一人舉箸夾魚時,光是他的筷子,就可以離題拉咧到白蛇傳跟孟郊的詩去,而這還不是全書中離題離最大的,隨便出來一個新人物,光他的出身經歷回憶云云就可以寫上好幾頁,三不五時還參雜幾句詩句謎語,作者也不厭其煩地為讀者看官解釋這此間奧秘,當中典故,等你搖頭晃腦閱過數十頁下來,正覺又新知了不少有趣典故或國學小常識時,才赫然發現:靠盃這故事讀了那麼多頁都還沒進入主線啊?!這作者怎麼那麼會離題啦?!(指指點點)

而且最靠北的是,他這麼洋洋灑灑一大篇離題下來,等到終於像是要回來講故事時,不好意思,第一卷完,下集待續,你已經讀到本書的最末了,欲知後話如何,請待下回分曉。

這邊也讓我離題一下,前些時日,我沒事轉到一個老節目【歡喜玉玲瓏】,雖然以前幾乎就是每集必看,不過現在重看還是忍不住會把它看完,因為裡面那個女裝說書實在太好笑了(相較起來其他單元就無聊許多),但看他們這個說書單元,其實會發現他們真正有在講故事的部份少之又少,其間大多是在離題,有時還唱個歌跳個舞,但這個單元之所以有趣,就是因為他們總是在離題,而且往往離到非常有笑點的地方去,故事本身有時反而不是那麼重要──至少是沒那麼急著把它講完。

【城邦暴力團】的趣味,也頗類似此種說書人模式,它並不急著將故事說完,反而說沒幾句,欸,說到這裡就得來提一下那個誰誰誰,然後那個誰誰誰又幹了啥啥事,這個啥啥事又可追溯到清光緒年間不拉不拉──這樣拉咧完一大篇後,再言歸正傳,又回到咱們的主人公這會兒正在啥啥街上,正對峙著一干大漢……諸如此類的,當然,這麼寫是很有趣,也很天南地北悠閒雜談的感覺,但對於習於現代西化書寫模式的讀者,可能就不見得能「享受」這種作者明擺著就是要跟你閒扯的小說。

我們知道,古今中外有不少小說都很愛「炫學」,即所謂的「掉書袋」,人物沒事說個啥都得要引經據典一番,以表現作者的才學雄厚,這種掉書袋,掉得好會讓人覺得很有趣,掉得不好就讓人覺得只是一個阿北在喋喋不休,【城邦暴力團】當然也算得上是一種「掉書袋」,只是它不是那種只讓書中人物因應劇情或情節需要而哼個幾句詩詞或莎劇對白的掉書袋,也不是那種緊抓著故事中心去狂解釋相關知識的掉書袋,它其實是很「專心」地在講那些其實早就離題掉的東西,也就是說,它不會讓你看不懂,也不會讓你覺得好像在聽老師授學講課,它就是「講故事」,而且是很天南地北地講,每個與故事主題不大相干的「小故事」,它也會好好地講給你聽,而不是把你丟到一堆書袋中,任你丈二金剛。

大致上,就我讀這第一集的感想,我對於作者離題離得那麼歡樂的寫法是相當佩服,也相當喜歡的,每每讀及一個再度從主線上輕巧跳掉的段落,頓時又油生一「靠夭!這傢伙又在離題了啦!」的念頭,不過這句「靠夭」絕非責難,而是一種帶有某種期待與嘖嘖稱奇的叫好,性質上類似「幹!這怎麼那麼好看!」「那麼好看要死喔!」這種用詞負面,意義正面的句子,不過,我也大致同意,像這種通篇離題,結構鬆散的小說,評價肯定相當兩極,討厭的人會認為這根本沒資格稱為小說,但喜歡的人就會非常不理性支持。

不過也大概是因為,我一開始就是打算看他怎麼離題才看這本小說的,所以對於書中通篇離題,主軸不明的狀態,我並不以為忤,相反地,我還頗是享受這其間天南地北隨便扯的氛圍,如果你跟我一樣只是想看作者有多會扯(毆),那麼你應該能讀得很開心,但如果你期待一個結構正常且劇情緊湊的故事,那就真的不要看這本,因為他有百分之七八十以上都是在離題,而且光就我看完第一集的感想,其實我也不太確定他正題到底在哪裡。(巴)

說了半天,結果我這不學無術之輩也沒提到什麼關於書本身的劇情(毆),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種離題了,以上附上官網試閱部份(這段我覺得亂歡樂的)及幾篇網海偷來的書評,看官且自行評斷罷。

  尋常人對竹林市是毫無知覺的,他們也不會把竹林市三字連成一氣,當作是指稱某一地區的詞彙。我們倒是可以用一個事例來說明尋常人與竹林市之間的關係。此事發生於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夜間十時許。八位早年曾在美國伊利諾大學深造的物理學、電機學和生物化學博士在一處名曰「大四喜」的酒樓餐敘,席開兩桌,連同家屬在內共計二十二人參加。酒過三巡,一位電機博士提議唱歌助興,眾人均表贊同。於是召來服務人員,將伴唱機、伴唱影帶裝置停當。物理學博士楊某搶先獻技,唱了一首〈恰想嘛是你一個〉。生化博士林某、許某接著合唱一曲〈舊情綿綿〉。電機博士簡某偕其妻子二人輪唱〈台北的天空〉未畢,忽然有大漢五名衝進包廂,直指眾人說笑談唱之聲太過吵鬧。電機博士何某立刻起身,代表眾人道歉再三,並聲明,在座皆學院中人,不知江湖規矩,冒犯之處,懇請原諒。來人首微笑片刻,道:「讀書人?有幾個博士啊?」八位博士紛紛陪笑舉手。卻在此際,問話者猛可拔出手槍一枝,依座次近遠,連發十槍,將眾博士全數畢命。並宣言道:「博士安怎?博士就囂掰噢?幹你娘!」這一起兇殺案被稱作「八博士事件」,乃是尋常人誤闖竹林市的典型範例。之所以稱之為「誤闖」,乃是因為沒有任何人能在一宗兇案發生之前指出兇案即將發生之地,換言之:它可能是任何所在。一個絕大的亂數。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倏而滅、倏而生,看不見的一座城市。非由人誤闖不可。


※延伸閱讀:
Blah Blah Blah - 關於張大春的《城邦暴力團》
拱辰門 - 『城邦暴力團』張大春
暈月 - 城邦暴力團
wordplay corner - 再會「城邦暴力團」

留言

  1. 查張大春逛來的,這篇寫得真有趣,
    感謝您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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