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石】第十一章‧無以名狀者

  過了好一會兒,倒在地上的那具軀體仍毫無動靜。

  「福爾摩斯,我認為你可能搞錯了,」華生說道,語氣很是沉重。「他怎麼看都像是死透了。」

  「放心,華生,我不會給你惹上殺人罪名的,這傢伙只是在裝死,再等上一會兒吧。」

  華生擔憂地望了望那具死屍,又看了看夏綠蒂。

  「福爾摩斯,我真的認為我們該……」

  「瞧,他動了。」夏綠蒂突然叫了起來,華生連忙往地上的那死人望去,卻一點兒動靜也沒瞧見。

  「你真的確定──」

  忽然,從那死屍的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這讓華生嚇了一大跳,趕忙退開,但夏綠蒂卻反而饒富興味地趨上前去。

  死屍的那雙綠眼骨碌碌轉了一圈,直至捕捉到夏綠蒂的身影才停下來,他動了動手指,然後像蟲一樣在地上扭動起來。

  「要我拉你起來嗎?」夏綠蒂淡淡地說。

  「不必,我自個兒做得來。」哈斯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但仍聽得出是原本的他,他又在地上古怪地動了動,最後才像是終於找回關節在哪兒似地坐起身來。

  他輕輕拂開額前的髮絲,然後低頭看了看了胸前的傷口。「我可以要求索賠這件衣服嗎?」

  夏綠蒂笑了笑。「如果你堅持的話。」

  「算了,這點損失我還負擔得起。」哈斯特悶悶不樂地說道。「嗯,可以請你們暫時轉過身去嗎?我得把子彈挖出來,可能會很不雅。」

  「那可不行,你可能會逃走。」夏綠蒂雙手交抱,眼中仍然閃著那種很有興致的光芒。

  「……好吧。」哈斯特坐在地上,委屈地說道。「先說,要是兩位有什麼不適,可別怪我。」

  他將手指伸進胸前的傷口裡,先是用兩根手指撐開它,接著伸進三根、四根,最後整隻手掌都撐進開口裡,在裡頭攪動摸索著。

  夏綠蒂漠然地看著這一幕,但華生卻緊皺眉頭,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哈斯特突然呻吟一聲。「它卡在肋骨中間了,華生先生,你的槍法還真是高明啊。」

  「對此我很抱歉,哈斯特先生。」華生有些侷促地說道。「但……你非得把它拿出來不可嗎?」

  「當然,沒人喜歡有異物在身體裡的感覺,你說是吧?」

  他又折騰了一會兒,總算才從體內挖出一顆小小的彈頭,他充滿嫌惡地將它扔到一旁的地毯上,並用力將血污抹在衣服上少數還算乾淨的部份。

  「我想我現在不必為此感到心疼了。」他說。

  「傷口多久會癒合?」夏綠蒂問。「我可不希望我跟你談話的時候,還得看著血從那裡頭不斷流出來。」

  「既然如此,那你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他射殺我,」他說,語氣充滿怨懟。「開這種玩笑真是太過份了,我沒必要受這種侮辱。」

  夏綠蒂笑了起來,那是一種頗令人不快的笑聲。「若不這麼做,你會承認嗎?反正你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人類,不是嗎?」

  哈斯特爬起身來。「全被你給看穿了,夏綠蒂夫人,以人類的程度來說,你確實讓我很驚奇,若你不介意的話,可否讓我先到隔壁房間去換件衣服?放心,我不會逃的。」

  夏綠蒂點點頭,於是他就走到另一個房間去了,過了將近半個小時後才回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他撥了撥那頭淡亮的金髮,坐進一張椅子裡。「那麼,你們有什麼話打算問我?」

  「有件事恐怕得先告訴你,我們去找過歐洛克了。」夏綠蒂說。

  哈斯特的嘴角頓時不快地撇下。「看來我逮著猶大是誰了。」

  「不,你運氣不好,我剛好知道這個歐洛克的底細,你實在不該提到他的名字,」夏綠蒂雙手交疊,靠進椅背裡。「還有,除非你和耶穌基督一樣無辜,否則我建議你還是別隨便把猶大這名字套在別人身上。」

  哈斯特乾笑一聲。「我永遠也弄不懂人類的這些規矩。」

  「你已經模仿得夠好了,」夏綠蒂說。「只要你在人類社會裡待得夠久,你就會更清楚哪些用法是對的,哪些是錯的,在這點上,歐洛克算是比你高明多了。」

  「相信他也和你提到我為什麼要尋找月光石了?」

  「不,我認為你沒有對他透露全部實情,」夏綠蒂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來喜歡保持神秘是你的習慣?」

  哈斯特頓時露出絕望的神情。

  「我真的必須毫不保留地據實以告嗎?就算其中牽涉到我的個人隱私也一樣?」

  「恐怕是的,」夏綠蒂說。「若我無從確定你的目的,我又怎麼能讓你踏入薩維奇子爵家的大門?」

  「也許你無法阻止我。」哈斯特冷冷地說。

  「聽起來很有趣,但我知道你不喜歡引人注目,而且你有不能把事情鬧大的理由,對吧?」

  「……很遺憾,你說得沒錯,」他垂下肩膀。「月光石……是一種非常脆弱的東西,我必須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保護它,因為它相當容易受到周圍的變動所影響,要是我現出真面目,衝進去把每個人給宰了,那只會帶來更糟的後果。」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們,那顆石頭到底是什麼來歷了嗎?」夏綠蒂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那是……那──」他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才像是豁出去似地說道:「那不是屬於這地球上的石頭,而是有生命的東西,事實上……那是一顆。」

  一旁的華生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夏綠蒂依舊鎮靜。

  「若我想得沒錯,」夏綠蒂慢慢地說道。「那顆卵是屬於你的產物吧?」

  華生立刻轉過頭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夏綠蒂,但她的神情仍然極為冷靜。

  哈斯特蒼白的面頰頓時泛出紅潮,而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馬上低頭輕咳了幾聲,一手掩在唇邊。

  「……我很高興這不需要由我親口說出來,雖然我無法確定哪種比較令人難為情。」

  「這沒什麼好難為情的,人類的女性也會懷孕生子,而你也只有外表長得像男性而已。」

  「等等,福……夏綠蒂,你是說──這位哈斯特先生其實是……」

  「我不是男性,但也不是女性,」哈斯特搶白道,「華生先生,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的話──地球上所謂的性別二分法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因為我可以算是兩者都是,也可以算是兩者都不是。」

  「若那顆卵不是屬於你的,你沒有理由那麼急於奪回它。」夏綠蒂說。

  「它在人類手上太久了,」哈斯特苦澀地說。「天知道這些年來他們會給它帶來什麼影響,要是我沒能趕在它孵化前將它拿回來……真不知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情況有多緊急?」夏綠蒂問道。

  「我不能確定它是否會提早誕生。」

  夏綠蒂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沉思了一會兒。

  「我想,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它應該還沒有出什麼問題,」她轉過身來。「如果它孵化的話,你會知道嗎?我知道你們這些超自然生物向來有些特殊本事。」

  哈斯特點點頭。「我多少可以感應得到一些,但我的力量已經大不如前了,若有人存心想掩蓋它的行蹤,我很可能就會感應不到。」

  夏綠蒂略微睜大了眼。「你的意思是有人存心阻撓你?」

  「當然,要不是受到阻撓,我老早就可以將它奪回來了,」哈斯特沮喪地說道。

  「誰會這麼做?」夏綠蒂問。

  「一個以愚弄他人為樂的傢伙,我想,在你們的定義中,他應該很接近所謂『惡魔』的概念。」

  夏綠蒂有些洩氣地和華生互望一眼。

  「那麼,他有名字嗎?」

  「奈亞魯法特,」哈斯特說。「但他反正不會以這個名字在人類社會上走動,我甚至連他現在化身成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我了解,」夏綠蒂雙手交抱,倚在窗前。「但他為什麼要阻撓你呢?你跟他之間有什麼恩怨嗎?」

  哈斯特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如果你說的是像人類之間的那種恩怨,那麼我可以告訴你絕對沒有,就像我說的,他只是一個喜歡愚弄他人的傢伙,你是沒辦法用人類的邏輯去解釋他的惡意的。」

  夏綠蒂咬著下唇,低頭沉思著。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你和他是如何認識的。」她說。

  「那恐怕久遠得不可計量,我和他是在實際見面以前就已經知道對方的存在了,那時候,我還困在宇宙中某個遙遠的角落。」

  「那麼,」夏綠蒂站直了身。「我想我有必要知道,月光石──那顆卵──是你和誰所共同擁有的?

  聽到這句話,哈斯特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我……我沒有理由告訴──」

  「你當然有,哈斯特先生,不──哈斯特‧阿撒特‧凱溫‧薩斯特‧無以名狀者──就算你說那個叫奈亞魯法特的人這麼做完全沒有理由,但他肯定知道那東西對你來說多麼重要,也知道那是你的弱點,既然如此,你是如何擁有那顆卵這點,或許可以作為推測那傢伙動機的參考。」

  哈斯特侷促不安地在椅中動了動。「夫人,我認為你這麼做是在剝奪我的隱私。」

  夏綠蒂微微揚起臉。「你也可以選擇隱瞞一切,那我就會立刻推掉這個委託。」

  他微弱地笑了一下。「難道你不擔心這可能給全人類帶來危機?」

  「在我看來,你似乎比我更擔心。」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看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明白就好。」

  「這必須從我仍在宇宙間漂流的那段日子說起……」哈斯特說。「當時,我還沒有具體的形體,只是一團思想的聚集物,我擁有一種──特殊的能力,我可以自由穿梭於空間與時間,但僅限於精神上,實際上我在當時是無法自由活動的,而且就那樣子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段期間我唯一的樂趣,就是放任精神力前去探觸各種不同的時空,最後,我感應到了地球的存在,於是我開始和地球上的生物作精神交流,並以此為樂──當然,這交流大多只侷限於潛意識,我通常是在人們處於睡眠狀態的時候進行的,有時我會藉此暗中驅使他們去做一些……不當的事,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對人類來說是不好的,我只是……單純認為那很有趣,所以──」

  「不好意思,請你說重點。」夏綠蒂打斷道,並掩去了一個呵欠。

  「唔,抱歉,」哈斯特不自在地在椅子裡挪動了一下。「總之,那時我曾在某個不知名的時空與地點,與地球上某種生物的思想有所接觸,我並不知道對方的年齡、名字或任何經歷,我只是在放任精神力隨意跳躍的時候偶然與其相遇,通常,我會驅使對方的心靈,將其玩弄一番後再徹底拋下,跳躍到另一個時空繼續這種遊戲。」

  說到這兒時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對此有些難以啟齒。

  「當時,我以為『他』是人類──我之所以將對方稱為『他』只是因為我當時是這麼以為的,事實上我根本不能確定對方的性別為何──我注意到比起其他的地球生物,他的心靈來得難以操縱許多,原本我不以為意,因為偶爾也是會有這種情況──有些人類的意志力十分堅定,你很難輕易讓他們崩潰,但對當時的我而言,這是一種十分有趣的挑戰,我嘗試在他的潛意識中進行操縱,試圖深入他的思想中,卻一再失敗,而令我料想不到的是……他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存在,甚至反過來攫住了我,等到我驚覺時,我早已無法從那之中脫身,只能不斷地陷進去……至此我才發現,他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某種……和人類很相近的東西,在某個程度上跟我有些類似,只是比我更具體,而且……更具侵略性

  「對我來說,向來都只有我去侵入別人,從來沒有別人侵擾我的事存在過,這是頭一遭,剛開始我感到十分屈辱,但久而久之……我發現那其實也很有趣,後來我甚至……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享受其中,但我沒有意識到放任自己這樣沉浸下去的危險性──再怎麼說,我和他都是不同的生物,長久處於這種相互侵擾之下肯定會帶來不好的影響,而且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在這方面的抵禦力是很低的,我可以輕易侵入他人的意識,但我從來沒想過,我自己也是個非常容易受到侵犯的對象……等到我終於擺脫他意識中的干擾,將精神脫離了他所存在的那個時空後,我才發現……我的體內殘留了他的一部份,而且那根本無法輕易排除出去。」

  他的臉又再度紅了起來,但他卻只是微低著頭,似乎不打算再多作掩飾。

  「那麼,你說的那個奈亞魯法特又是什麼時候得知此事的?」夏綠蒂問。

  「我說過了,他和我之間一直都知道對方的存在,但我們很少在精神上干預彼此,我並不清楚他知道此事的確切時機,我只能肯定在我和地球上的那個生物糾纏不清的時候,他沒有理由不知道這整個過程。」

  夏綠蒂和一旁的華生互看一眼。

  「聽起來很令人難以置信,」夏綠蒂輕描淡寫地說。「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在你明知有第三者窺知的狀態下所做的?」

  「在我還沒有像現在那麼像人類的時候,我自然不會有你們所謂的羞恥心,」哈斯特困難地說。「更何況,在那種狀態下你不能拿來和地球上的價值觀相提並論。」

  「也許那就是我們之所以身為地球人,而非外星人的原因。」夏綠蒂說。「這麼說來,你認為這個叫奈亞魯法特的人──生物,可能會阻撓你取回那顆卵,但他這麼做卻完全不需要出於任何自發性的動機,是嗎?」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跟我一樣都是在宇宙漂流的流浪者,我認為……他之所以對地球產生興趣,也很可能多多少少是出於我的影響。」

  「也就是說,他是被你帶壞的,並且顯然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這話太過份了,夫人。」哈斯特的語氣中帶著委屈。

  夏綠蒂沒理他,只是兀自陷入了沉思。

  「這說不過去,他之所以將卵拿走,一定有他的原因,難道你不能再仔細想想還有什麼能提供給我們的情報嗎?」

  哈斯特頓時一愣。「你怎麼會知道是他……」

  「如果我聽了你剛才說的那些,還不能推測出他就是將卵奪走的人,那我就是個大笨蛋。」

  哈斯特露出懊惱的神情。

  「不,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理由,我想他也許只是為了好玩吧。」

  「那麼,你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哈斯特點點頭。

  「好吧,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的坦承,」夏綠蒂說,「我會安排你前去薩維奇家的,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希望你在標得那枚寶石後就能從此在我眼前消失,我再也不想同你們這些超自然生物扯上關聯了。」


To Be Continued......





【附記+碎碎唸】

淦超難寫的這些人!!!!!(噴)

Okay, whatever.

本篇的重點大概在於哈斯特被迫道出偽‧黛絲姑娘的過去──不過人家黛絲是被強抱,哈斯特是公開PLAY自己還玩得很爽,真是糟糕這個人(←喂你寫的也),玩出人命還把孩子弄丟了,你這個娘當得太失職了吧哈斯特!!!而且還不知道爸爸是誰……這……(掩面)

我猜哈斯特可能會是我目前寫過最沒為人母意識的男孕角色。(靠)

請你多跟瑪麗和維特他們學學好嗎哈斯特!你看他們人妻/母得多自然啊!(淦)

然後關於華生殺人的內心掙扎完全沒提,他真是個一脫離第一人稱就變得毫無存在感的男人。

Anyway, okay whatever.(←你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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