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

  她在小巷中不斷跑著。

  逃,得快逃才行。

  她橘紅色的長髮散亂地飛揚著,些許髮絲被濕黏的汗液沾在她白晢的頸子上,一雙豔紅的眼中透著驚恐,汗水浸溼了她深橘色的細肩帶上衣,一雙包覆在牛仔短褲中的長腿不住跑著,她的球鞋好幾次踩進了巷內潮濕的水坑,污水飛濺而起,沾髒了她的球鞋與小腿,但她毫不在意,或該說是她已然無法去在意,此時此刻,她腦中全部所充斥的念頭就只有一個,那就是逃,逃,逃得遠遠地,逃到那個被稱之為「哥哥」的人身邊,只要能到哥哥那裡去,她就不用害怕,也不用再逃下去了。

  因為哥哥一定會保護她。

  她知道只要穿越這條巷子,只要過了這個轉角,她就能看到哥哥工作的地方,就能去找他了,儘管她已經跑了很久,但她知道她還撐得下去,只要再撐一下下……

  她從轉角衝出來,只見一道巨大的黑影籠罩住她的視線。

  她抬起頭來。

  一具銀色的機械正佇立在她的眼前,那機械有著類似人的四肢,手中握著一支彷彿與它的身體連接在一起的機槍,槍身同樣是冰冷的銀色,機械人的頭部是一個金屬的圓柱體,但在應該是眼睛的部位卻沒有露出孔,只有一排紅色的燈光在閃爍著,而那閃著紅光的視線令她不寒而慄。

  機械人高舉著手──或該說是握著武器的肢體,朝她直擊下來。

  救我!哥──

  沒有尖叫,也沒有掙扎,她的眼前一黑,意識便離她遠去,只剩最後一點金屬的聲響在她耳邊吱嘎作響,不久,就連那聲響也消逝在黑暗裡。



  一個身穿西裝的身影快步走過白色長廊,幾個銀色的機械人踩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自他身邊經過,手中或提著神秘的箱子,或拿著寫有密密麻麻文字的大疊文件,但他沒心情去管它們在搞什麼鬼,他此刻全部的念頭,就只有找到那個他現在該找的對象,而他當然知道那傢伙在哪裡。

  他走到盡頭的電梯前,取出胸前口袋的卡片在電儀器上很快地掃了一下,電梯門便立時開啟,他走了進去,毫不猶豫地按了通往最高樓層的按鈕。

  當電梯門再度開啟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古色古香的房間,裝潢處處透著東方氣息,牆上掛著各種水墨畫與仕女圖,角落裡擺設著黑檀木屏風,上頭繪製著不知名的野獸──那野獸有著艷黃色的身軀及黑色的條紋,張牙舞爪的模樣看來頗為懾人──但當他通過圓形的拱門,穿越那些朱紅色的布幔時,卻瞧也不瞧那些擺設在走道兩旁,精巧稀奇的藝術品一眼──只因那純然代表著其擁有者的炫耀之心。

  房間的盡頭,是一塊佔地不小的空地,佔據了一整面牆的格子窗外是一片光禿不毛的大地,窗邊僅有一只桌几,上頭放著一台年代久遠的收音機,但此刻它相當安靜,桌前不遠處有一張悠閒搖曳著的搖椅,而他要找的對象就坐在那張搖椅上,那人穿著白色的襯衫,雙膝上擱著一塊毯子。

  他走過去。「千重戶,」他說:「你把喬──你把我妹妹怎麼了?」

  搖椅中的那人懶洋洋地抬起眼來,他有著一頭淡藍色幾近全白的長髮,一雙眼睛則閃著淡金色毫無焦距的光芒。「那女孩想逃,所以我就把她抓回來了。」

  「她在哪裡?」穿西裝的男人問。

  被稱為千重戶的男人揚揚手。「你擔心什麼?哲史,反正你知道她早晚是我的人。」

  「你答應過我在她二十歲前你不會動她的。」

  千重戶望了他一眼:「我是說過,但前提是她得乖乖聽話,像她這樣三天兩頭就逃,我能拿她怎麼辦?她根本不可能乖乖等到那時。」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實驗提前嗎?」

  「沒錯。」

  「可是她才十六歲──」

  千重戶揚起手,打斷他的話。「這不是幾歲的問題,你應該很清楚那女孩是基於什麼理由才被『製造』出來的,她遲早必須為我的實驗奉獻,現在不過是將時間提早一些罷了。」

  「但她只是個孩子啊……難道就不能再等上一陣子嗎?」

  「我覺得你未免太感情用事了點,哲史,」千重戶幽幽瞪視了他一眼:「她根本不是你的妹妹,你我都很清楚,她是用你身上僅存的人類基因製作出來的活體,她是為了要『治療』我才出生的,可是你現在說這是什麼話?你要我再等上一陣子?再等下去,我說不定就死了!」

  「──可是這樣太操之過急了,我們都還不確定喬的身體能不能……」

  「我沒有操之過急!任何數據都顯示她可以辦到,唯一不想讓她面對的人只有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私下偷偷竄改了她的生體資料嗎?我沒有把你革職,把你丟回那個報廢場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你給我搞清楚,我是這個地方──這個世界上唯一還存活的人類,你們這些生化機人沒有理由違抗我!因為沒有人類,你們根本一開始就不可能出生!」

  哲史蒼白著臉,不發一語。

  「你不明白嗎?哲史,」千重戶的語氣放軟了下來:「為什麼我不讓你像那些機人一樣受到法則束縛?為什麼我明知你一直不聽話卻還留著你?為什麼其它那些傢伙都只有編號,獨獨你有名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當初設計你的人應該還有把這點能力寫給你,出去吧,我……我覺得累了,別來煩我。」他虛弱地揚揚手,將臉埋在淡色的長髮裡。

  哲史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千重戶不打算告訴他喬在哪裡,他出了電梯,不禁懊惱著這個事實,千重戶之所以不告訴他,肯定是因為他正打算對喬作什麼,但哲史對此卻無能為力。

  他抬起頭,注意到方才提著箱子,狀似忙碌的機人們都正往同一方向走,而那路線顯然是A區的實驗室,某種警訊在他精密的生化機腦中敲響,他立刻奔了過去,將擋在前方的機械人推開,直奔A區。

  果不其然,A區那裡似乎正準備做什麼大實驗,他在實驗室門口逮到一個穿白袍的傢伙,從他的名牌條碼他得知這傢伙就是負責人。「你們打算做什麼實驗?」哲史朝他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A區應該是由我負責的吧?」

  被他逮住的男人有著和人類相似的臉孔,顯見也是和哲史一樣的生化人。「這是上頭直接決定下來的,只是例行的一點測試,不需要驚動長官。」

  「什麼樣的測試?」

  「只是例行的一點測試,不需要驚動長官。」生化人複述著與剛才相同的話語,令哲史深感不耐,他一把將生化人推開,直往實驗室裡走去。

  「未經指示禁止進──」身後傳來生化人的叫聲,哲史反手將門關起,將那聲音隔絕在外。

  眼前站著幾個身穿實驗袍的機人,其中有一兩個有著似人的面孔,但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因為他只看見在正中央的手術檯上,有個橘紅色長髮的女孩正躺在那裡,她的雙手雙腳都被綁住,兩眼茫然地望著天花板,一看就知道已經被下了藥物。

  「你們在做什麼?」他吼道。「為什麼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動她!」

  「這是上頭直接決定下來的,」一旁的機人說道,並作勢要將他推出去。「未經指示禁止進入。」

  哲史望著他們,灰藍雙眼中透著無機質的冰冷。



  警鈴大作,白色的建築裡外都閃著紅光,所有的武裝機人都衝了出去,千重戶站在格窗前,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聽見身後的電梯門開啟,卻沒有轉過身去。

  「千重戶先生,剛剛接獲編號GK-13的A區指令官脫逃的訊息,」一個穿著西裝的白髮生化人說道:「而且他還綁走了喬小姐。」

  千重戶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讓他逃吧,反正出動那堆廢鐵也不可能把他綁回來的,就算是A區的其他人也沒這個能耐。」

  「但……難道就這麼讓他逃了嗎?」

  「他會回來的,」千重戶淡淡說道。「他會的。」



  他踩下油門,那輛黑色的老式轎車便在荒涼的大地上捲起沙霧,並將追捕者遠遠拋在後頭,這台車原本是報廢場中的其中一員,但他並不喜歡上頭發放下來的代步工具──那種每台都清一色銀白的高科技車種,他知道那些內含精密儀器的巨大鐵盒中,肯定都留有千重戶的追蹤訊號,千重戶就是這種人,他喜歡控制一切,哲史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一向都是開這台他從報廢場拿來改裝的車,他知道自己很可笑,因為他並非人類,卻老是在幹這種只有人類會做的事。

  「唔……」原本一直斜倚在安全帶後方的喬這時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環視四周,似乎不了解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是……?」

  「喬,別怕,我們要離開了。」他說。

  「喬……?」她喃喃複述著自己的名字。「你為什麼叫我……喬?你又是誰?」

  哲史不安地看了她一眼:「我是妳哥哲史啊,妳忘了嗎?──他們對妳做了什麼?」

  喬望著自己的雙手。「這不是……這不是我的身體,為什麼我會──」

  「妳說什麼?」

  她睜著那雙紅色的眼睛,惶然地瞪視著他。「我不是喬!我是編號C-27的機械兵種!為什麼──我會在喬小姐的身體裡……」

  哲史踩下了煞車,黑色轎車在荒野中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見的煞車痕。



  「那傢伙……恐怕還不知道他妹妹的腦已被掉包了吧?」千重戶坐在搖椅裡,微微抬眼望向對面的一具人偶。

  人偶的大小與真人相仿,被放置在另一張椅子裡,身上穿著棗紅色的長袖和服,蒼白的長髮後方紮著一個大紅蝴蝶結,五官雕塑得十分精巧。

  「為什麼……」人偶內部發出沙沙的聲響,隱約聽得出是一個少女的聲音。「……為什麼要這麼做?」

  「有什麼辦法?誰叫妳老是要逃?只要妳的腦還在那個身體裡,妳就會不斷嘗試逃走,既然如此,乾脆把妳的腦放在一個漂亮的人偶娃娃裡,也省得我操心那個身體會被妳弄壞。」千重戶一手托著他微笑的臉。「哲史一旦發現妹妹的腦被掉包了,他一定會很樂意回來吧,到時就看他要選哪一個囉,他是想要妳的軀殼──但裡頭裝著一個不知哪來的廢機腦,還是想要妳的腦──但被放在一個不會動的娃娃裡?」

  「……太過份了……」

  千重戶帶著笑意望著人偶。「如果我知道妳這麼囉嗦的話,我就該把人偶的發聲功能拔掉才對。」正當話音剛落,突然間,他瞪大了雙眼,悶哼一聲,從搖椅上摔了下來,他緊抓胸口,趴在地上,發出恐怖的低吼與呻吟,像是正遭受著極大的痛苦,好一會兒,他才逐漸平復下來,筋疲力竭地俯臥在地,並大口喘息著。

  等到呼吸逐漸緩和後,他才從地上撐起身來,只是他的外表卻變得與剛才全然不同。

  他變成了一個年約十歲的小男孩。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尖聲笑了起來,並逐漸轉為歇斯底里的狂笑,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看吧,這就是我的身體,」他抬起頭,朝眼前的人偶說道:「我的身體早就變得那麼不安定了……原本還能以藥物抑制──但現在就連藥都漸漸沒用了,我永遠不知道我下一刻會變成什麼樣子!也永遠不知道下一次經歷這種痛苦後……我還能不能活著!」

  「那就是……」人偶內部的沙沙聲持續著:「那就是你之所以需要我的原因──」

  「沒錯,」他攤開雙手,鬆垮的襯衫自他肩上滑落。「我跟你們這些生化機人不一樣,我的腦還沒有經過電子化,無法像你們那樣就算腦與身體分離還能存活,但我很快就會改造好一切,只要讓妳生下我的複製體──不,是融合妳我體內的人類基因所誕生的新人類,我就能得到新的身體,然後我們會成為新世界的亞當與夏娃……我們可以迎向從來沒有人能夠到達的進化之路,再也不需要受這些該死的生化技術和機械所侷限!」

  「你要我……去做那麼可怕的事……?」

  他輕撫人偶的臉頰。「這並不可怕,因為要做這些事的是妳的身體,不是妳。」

  「──就算你真的辦到了,到那個時候,你又能得到什麼?」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然後笑了。「我不知道,我想我只可能會失去更多吧。」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還……」

  「我很清楚,人不可能擁有永恆的生命,就算是生化人或機人也一樣,萬事萬物……終歸有邁向衰亡的一天,我只是──想在這個世上再多留一會而已……」

  「千重戶……你到底……」

  他將頭靠在人偶的膝上,就像一個真正的孩子窩在母親懷裡那樣。

  「剛開始,好像真的有那麼想過吧。」

  他說。



  「我是負責看守喬小姐的機兵之一,編號C-27,當初協助她逃走的人就是我。」那有著喬的外貌,卻並非喬的人說道,此時她正靠在廢棄的小巷邊,而哲史則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的石階上。

  「你為什麼會協助她?機兵一般不是都會經過法則的洗禮嗎?」哲史問道。

  他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原本的確是那樣沒錯,但當我每天守護在喬小姐房門外,聽她向我說話,我就漸漸地……發現那些法則變得不再適用我,我開始想為她做些什麼,想讓她離開這個地方……等到我意識過來時,房門已經大開,喬小姐也逃走了……警鈴大作的那一刻,法則又束縛住了我,我和其他人一樣帶著機槍去找她,最後我在小巷裡逮住了她,但我很快也受到處份……他們說,會將我徹底報廢……扔到報廢場裡,可是當我醒過來時,卻發現我人就在這裡,而且身體還變成了喬小姐……」

  「聽你這麼說……你原本──你一開始並不是機兵,而是生化機人吧?」哲史望向他:「是受到改造了嗎?」

  他點點頭:「沒錯,我原本是F區的其中一個幹部,卻因為犯錯而被改造成機兵,現在看來……」他苦笑道:「我就算是變成了機兵,錯也還是照犯不誤哪。」

  「一般機兵是不會有自我思考能力的,我想……你還是生化機人時,腦部肯定是個設計得非常複雜的資料庫,若不是那樣的話,是不可能還有自主意識殘留下來的。」

  C-27伸直了腰,離開原本靠著的牆邊。「誰知道呢?現在的掌控者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以為只要將所有反抗者照同樣程序洗腦就好,但事實上這些生化機人的設計很多都是出自上個世紀的,有些設定根本無法用法則完全束縛,因為那和現在的設計方式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的設計是不是和我一樣?哲史望著C-27如此想著。

  「無論如何,我得回去救喬,」哲史站起身來。「她一定還在千重戶那裡。」

  「我跟你一起去。」C-27說。

  「不行,你的身體是喬的,你得代替她好好保護你自己,我會安排你找個地方躲起來。」

  「兩個人會比一個人有用,」他走向哲史。「別忘了我原本可是機兵,而且現在這個身體也不受法則束縛了。」

  「可是──」

  「你知道『世界樹』的構造嗎?」

  「你是說……那個提供所有機兵動力的──」

  「沒錯,那東西就是我設計的,應該說,我是其中一個設計者,我知道要怎麼關掉那玩意,我們可以潛回總部,你去找喬小姐,而我去關掉『世界樹』,雖然那只能束縛較低等的機兵,但好歹能拖一點時間。」

  他望著C-27,微微蹙眉。「你為什麼願意為喬這麼做?」

  「因為我她,」他說。「雖然我並不是人類,但我有這種感覺。」

  「我們都是人類的複製品,你怎麼能肯定那感覺不是程式捏造出來的?」

  「我不相信人類就一定比我們更能肯定那感覺,」他笑了笑,以喬的笑靨:「雖然,我從來就沒有見過真正的人類。」



  隨著槍響,白色建築中的機兵也一一倒下,哲史將那與他身體連接在一起的機槍一揚,機槍便又收了回去,變成原來的手臂。

  「動作快,往這邊!」C-27朝他揚揚手。

  哲史追上那橘紅色的背影,心中油然生起一種奇妙的感覺,眼前的這個人,儘管外表是喬,但內心卻是另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能相信C-27多少,因為他的機腦無法測量人工智慧的深度,也許C-27根本是千重戶派來的人也說不定。

  但他不願懷疑C-27。

  他很清楚,他打從心底喜歡C-27這個人。

  畢竟,他已經好久沒有遇到與他如此相像的人工智慧體了。

  「C-27,」他朝那與他並肩而行的嬌小身影問道:「等救出喬後,你要怎麼辦?」

  「這我倒沒想那麼多,」他露出苦笑:「畢竟,我原本早就該被報廢掉了。」

  「到那個時候,我會幫你找個身體的。」

  「咦……」

  「所以,在那之前可別死啊。」

  C-27輕哼了一聲:「呆子,那也要等到真救出喬小姐再說吧。」

  他們奔過長廊,一路來到盡頭的電梯,哲史拿出卡片,卻發現程式拒絕了他的號碼,「讓我來。」C-27打開電儀器,迅速在上頭敲了幾個鍵,電梯門便應聲開啟。「行了。」

  哲史走了進去,但C-27只是站在門外,似乎沒有要進電梯的意思。

  「坦白說我很嫉妒你,因為喬小姐總是說,她最重要的人就是哥哥。」他說。

  「咦?」聽到這話,哲史頓時一臉茫然。

  「不過見到你後,我好像開始可以理解喬小姐的想法了,」他微微笑道,並一把將哲史拉近自己,在他頰邊輕吻一下。「Bye bye,GK-13──不,哲史。」

  在哲史還未反應過來前,C-27便猛地將他推進電梯,他一個踉蹌,還未站穩,電梯門便立時關上,直升往最高樓層。

  某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湧上他心窩。

  他還沒有向C-27道別。

  如果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C-27,他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他輕撫頰邊,抬起頭,望著逐漸往上的樓層閃燈。



  老舊的收音機裡傳來沙沙的聲響,幽暗房中,一個男人正坐在搖椅上,靜靜地撫摸著一把古老的長刀。

  「……人皆生而平等……重複一次……人皆生而平等……沙……生命的意義在於意志的傳承……重複……沙……沙……信仰……即是救贖……」

  收音機不住地發出雜音,他緩緩抬眼,望向房間更後方的深處。

  「快來殺我吧,哲史。」他喃喃說道。



  C-27奔進門內,只見眼前聳立著一座巨大的綠色機械,外部纏繞著大量管線,內部則有著像是果凍狀的綠色物質,在透明的外壁下流動,他毫不猶豫地奔到操縱台前,在電腦儀板上忙碌著,然而,此時他的身後卻傳來金屬移動的聲響,他知道那些機兵來了,但他不能停下,哲史不在,他沒有武器,唯有關掉「世界樹」才能救他自己一命,他快速地往下關掉設備,儀板上的燈也一一熄滅,綠色機械中的物質也漸漸不再流動,只是那停止得很緩慢,很緩慢。

  機兵已經高舉槍口,正對著他的背後。

  他抬起頭,望著「世界樹」正漸漸變得黯淡,凝滯。

  「這樣就行了。」

  在機兵失去動力前的那一刻,槍聲響了起來。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C-27跪在操縱台前,按著不住流出液體的腹部,靜靜地想著。



  「……信仰即是救贖……沙……重複一次……信仰即是救贖……」

  哲史站在格窗前,望著前方那個坐在搖椅裡的身影。「喬呢?」他問。

  「你只會問這句話嗎?」千重戶說。

  「你把她怎麼了?快告訴我!」

  千重戶沒有回答他,只是逕自說了起來:「你知道嗎?我以為……只要擁有一個完整的身體,我就不會那麼痛苦了,但奇怪的是,當我看著你們這些人造的智慧體,看著你們這些應該比人類低等的造物,我卻……常常會有一種很羨慕的感覺,我在……羨慕你啊,哲史,不是因為你擁有比人類更長的生命……而是……因為別的,因為你有我所得不到的東西……」

  「千重戶,你到底……」

  「我不能成為那個女孩,就算我用她的身體製造出了另一個全新的我,我也得不到那女孩所擁有的東西……所以,」他從搖椅中抬起頭來,「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他緩緩站起身來,哲史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寬大的和式長衣。

  「我告訴你那女孩在哪裡。」他說,並走向哲史。

  突然間,某種深深的痛楚自腹部傳來,哲史這才發現有把長刀已刺進了他的側腹,而千重戶蒼白的手正握著刀柄。「會痛吧?像你這種老式的生化機人就是有這種多餘的設計。」他用力將刀插得更深,將整個人埋進哲史的懷中,白色半透明的油性液體順著刀沿不住流下。「去陪那個女孩,在另一個世界裡相親相愛吧──如果你們真有靈魂能去另一個世界的話。」

  「千……」他抬起手,抵住千重戶細瘦的頸子,某種反射性的機制正在他的手掌中蘊釀。

  你不明白嗎?哲史,為什麼我不讓你像那些機人一樣受到法則束縛?

  他的手心在瞬間彈開,變成一具機槍。

  而千重戶只是靜靜地露出微笑,就像個孩子。

  一聲爆裂響起,那穿著白色和衣的瘦弱身影倒了下去,像一片無力的落葉,一根柔弱的蔓草,千重戶的頭顱血肉模糊地落在房間一角,在地上灑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哲史將手上的機槍收起,拔出插在側腹裡的刀子,一些半透明的液體噴了出來,但他知道,這點傷他還死不了,千重戶如果夠狠的話,就應該捅爛他的腦袋。

  收音機裡的沙沙聲仍持續著,但已經聽不出清楚的句子了。

  他蹣跚地走到房間後方,掀開掛在那裡的紅色布幔。

  一具穿著長袖和服的人偶正端坐在那裡,但她精巧的臉部卻早已被刀所砍碎,破碎的顱部露出一部份機腦,而那早已損壞了大半。

  「喬……」破碎的聲音自他喉中發出。

  「……沙……沙沙……哥……哥……」雜音自他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去,望向那台放在桌几上的收音機。

  「……我是喬……你聽得見嗎?……沙……」

  他立刻衝到桌旁,抓起那台收音機,將它湊到耳邊。

  「……沙……我被千重戶關了起來……不過……已經沒事了……沙沙……我設法侵入了一個機人的腦,所以……我已經不在那裡了,不在那個人偶裡了……沙……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想去找你……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見得到面……但請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沙沙……沙──」

  此後,收音機便不再發出訊息,只剩下一連串的嘈雜聲響。

  他站在那裡,愣愣地望著那台收音機,這時,電梯門打了開來,他抬起頭,看見負著傷的C-27正站在那裡──他的側腹流著半透明的液體,但傷勢似乎並不嚴重。

  「真奇怪,一路上我沒看到有半個生化機人哪,」他邊說邊拖著步伐走過來。「這裡好像完全只剩下被破壞『世界樹』就動不了的低等機種而已。」他倚靠在樑柱旁,望了一眼地上身首分離的屍體。「真嚇人,我第一次看到紅色的血,這傢伙是人類吧?」

  「嗯,」哲史點點頭。「也是這世上最後一個人類。」

  「嘖,沒想到我第一次看到的人類就是死掉的,這會害我對這種上個世紀的強大物種幻滅耶。」

  哲史靜靜地笑了。「走吧,我們去找喬。」

  「咦?她不在這裡嗎?」

  哲史搖搖頭:「千重戶一開始就只想毀掉她的腦,所以她及早逃出去了。」

  「逃?逃到哪?」

  「現在還不清楚,」他拿起收音機。「不過,這應該可以幫助我們接收她的訊息。」

  C-27抬起一邊眉毛。「還真是高科技的聯絡工具啊。」

  哲史笑了起來:「走吧,我真想早點離開這鬼地方。」

  「嗯,我也是。」

  他們走了出去,離開了白色建築,前往那片荒蕪不毛的末世大地。

  前往她的所在地。

  前往自由。


〈End〉





【附記+碎碎唸】

這篇大致上,算是我覺得比較沒那麼黑的黑歷史,雖然現在看起來,還是多少有過於趕場導致人物刻畫不太深,以及措詞頗為做作的毛病(爆),但他還沒糟到我想當他沒發生過的地步,所以,換句話說,他其實是灰歷史。(←請不要自己發明奇怪的詞)

然後雖然這篇有提到法則啥的,但寫這故事的時候,我其實還沒看過艾西莫夫的書,如果我有先看過的話,我大概不會貿然寫這種跟機器人有點關係的故事,不過認真說起來,哲史他們也不完全算是機器人就是了。

雖然我在寫這篇的時候,也多少想過「幹麼把機器人的思考模式搞得那麼像人」,不過老實說哲史在我心目中的設定還挺有段久遠的淵源,他會那麼像人其實是有別的原因,至於這個寫起來就真的會變成坑了,所以以後再說(爆)。

有件事也不知道該不該提,哲史這個主角,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拿他來畫成一篇短篇漫畫過,也曾在某個現在早就已經倒掉的雜誌上刊過,當時覺得哇被刊出來好光榮呀,但現在想想,其實那稿費的數目還挺心酸的。(思)

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應該會把那篇故事重寫一遍拿來給大家看,屆時各位就會明白,哲史他其實打從出生以來就是個蘿莉控(揍),不過前提還是我得先把現在手邊的坑補完就是了。(陰暗臉)

然後這篇故事我個人喜歡的點,當然就是在於以直向之名行腐向之實這點上(巴蕊),C-27跟哲史的互動我寫得很HIGH──雖然我承認以敘事節奏上來說,他們的關係是好得有點跳TONE←可能被剪片了(才怪),至於喬的下落到底何去何從我倒已經不是那麼在意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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