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vre Dream】回首往日舊夢

很快地,白晝即將歸返,

我們不再一同徘徊

於這月光之下。

─拜倫《因此我們不再一同徘徊》─


  他有許多事從未告訴他的人類朋友。

  那天,他帶著維樂麗逃出那艘早已被魔鬼吞噬的惡夢之船,為了救出他的人類朋友,他甘心忍受著白日的炙烤,事實上,他寧可就這麼被燒死算了,但上天並未成全他的願望,與他同樣屬於黑暗子民的維樂麗死了,而他卻茍延殘喘地活了下來,他和他唯一的人類朋友獲救了,卻害死了無辜的維樂麗。

  這是她的選擇,她可以繼續留在有朱利安在的那艘船上,要是她那天沒有跟他們一起逃出來,或許她到現在還能活著,可是──像那樣行屍走肉般地活著,又有何意義可言?維樂麗選擇和他一起逃出來,是因為她相信他,相信他曾為所有同伴立下的那個熾熱夢想,但他很清楚,自己從來就不是他們心目中的那個蒼白之王,維樂麗最後企圖抓住的,是那一小片薄弱無力的餘夢,她相信那個夢,也為了那個夢而死。

  那一天,他的夢醒了。

  獲救當晚,他來到他的人類朋友窗前,向他道別,儘管他這位人類朋友的身心也和他一樣飽受摧殘,但他仍看得出烈夢在他朋友的眼中閃動,不管多少次,他都會試圖奪回他的船,奪回他的夢想,在這世上絕對沒有人可以動搖他的決心。

  對於人類的執著,他不禁苦笑。

  他的人類朋友勸他,不要再回去那艘被惡魔佔據的船,但他心意已決,他已經將自己在世上最重要的朋友給救了出來,現在他必須回去。

  他的朋友無法理解,卻也無法說服他。

  「不論多少次,我都會找出那艘船,將你救出來。」他的朋友說。

  「如果你找得到的話,就來找吧。」他低聲回道,臉上被白晝炙曬的傷痕這時已開始結痂脫落,他將死去的舊皮撕去,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色皮膚。

  他只想對他的人類朋友說抱歉,抱歉讓他捲入這一切,捲入這場黑暗造物之間的血腥紛爭。

  但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不能告訴他的朋友,為何他不能留下,為何他執意回去。

  他的朋友為他做得已經夠多了,他不應該再讓自己的事困擾他的朋友。

  當夜,他悄然離開,往那艘他曾逃出──但他必須歸返的船──「烈夢號」奔去。

  他確實想過要永遠離開,但當他意識到某件事情開始發生後,他就再也無法狠下心這麼做。

  那夜,是惡夢之夜。

  船上大部份的人類都死了,被發狂的黑夜領主所撕裂、啃食,那不再是他與他的人類朋友夢想中的那艘純潔、美麗的船,而是一艘被魔鬼所侵佔、腐蝕的罪惡之船,她只會有一個目的地,那就是地獄。

  他為那些無辜人類的慘死感到痛心,也為他的朋友珍愛的這艘船竟遭此般污辱而深感憤怒,他無法原諒朱利安,儘管他內心深處仍有一絲對於朱利安的同情,但在他目睹烈夢號淪為血海的那一刻,那份出於身為同類的情誼也就這麼跟著煙消雲散。

  「喬許亞,你來了。」那輕柔的熟悉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轉過頭來,只見朱利安──黑夜王者──血之領主──正站在一堆殘缺不全的屍骸中間,他全身上下散發著濃重的血腥臭味,但血跡全被掩蓋在他黑色的衣著底下,若他唇邊沒有染著鮮血,他看來簡直就像是個理智完全正常的人。

  但他很清楚,朱利安早就瘋了。

  「朱利安,你到底在做什麼?」他說。

  朱利安平靜地望了望四周,那模樣就像是在打量一座剛剛修整好的花園。「你說呢?喬許亞,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你殺了他們……這些──他們全都是無辜的!為什麼──」

  「我為你而做的,親愛的喬許亞,」朱利安柔聲說道。「我知道你會回來,雖然你被那個醜陋的人類……那個連當牲口都不配的傢伙所迷惑,但我知道你還是會選擇這一邊,因為你是屬於黑夜的造物……也屬於掌管黑夜的血之領主……」

  他朝喬許亞伸出一手,上頭滿是血跡,尖利的指甲中還夾帶著人肉碎塊。

  「服從我,喬許亞。」他說,並直視著喬許亞。

  「我……」喬許亞望著他,卻無法將視線移開。

  「別忘了,你屬於我。」

  「我……我不……」喬許亞後退一步,但他自知無法逃離。

  他只能選擇對抗那視線。

  「──喬許亞!別那麼頑固!服從我──我命令你服從我!」朱利安突然大吼。

  喬許亞望著那懾人的雙眼,有那麼一刻,他幾乎要跪下去,但他沒有。

  天知道他為什麼沒有。

  他緊握在身側的雙手慢慢放開,那股力量曾主宰了他,但不知何故,他現在卻突然擺脫了。

  「……我拒絕。」喬許亞一字一句說道。

  忽然,他看見那股力量頓時從朱利安眼中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困惑,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朱利安露出這種表情,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

  「……服從我,喬許亞,你該服從我的……你別忘了──」

  「不,」喬許亞慢慢地閉上眼睛又睜開,看見朱利安突然在他面前變得好渺小,也好不堪。「該服從蒼白之王的人是你,朱利安。」

  他伸出一手,而朱利安在他作出這動作時突然變得極其惶恐。

  「不!不該是這樣的!喬許亞!你沒有資格──」

  「跪下,朱利安。」喬許亞說,並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湧上全身。

  接著,一個奇異的畫面出現了,他看見朱利安慢慢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並接過他所伸出的那隻手,顫抖地親吻著,而當朱利安手上和唇上的血污沾到他時,他不禁蹙起眉頭,他只讓朱利安碰了他的手一下,就迅速將手收回來。

  「退下吧,朱利安。」他低聲說道,此刻他心中對朱利安的感受只剩憐憫。

  朱利安緩緩起身,像一縷幽魂般消失在甲板上。

  喬許亞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臟在剛才那一幕上演時跳得有多麼劇烈,一陣暈眩襲來,他連忙抓住身後的船桅才穩住腳步,他沒有想到他竟然有一天能反制朱利安的力量,以往,當他望見朱利安帶有邪惡力量的雙眼時,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跪下臣服,他一直認為自己的力量永遠不可能有超越朱利安的一天,因為和朱利安比起來,他太過年輕,也太過弱小,但他剛剛卻做到了。

  如今這裡的主宰者是他了。

  他轉身奔下甲板,去尋找其他仍在這艘船上的同伴們,他們不用再聽命於殘酷的朱利安了,如果還有其他人類生還的話,他也要將他們救出來。

  那是一場在惡夢中短暫綻放的美夢。

  這是他後來才知道的事。



  其實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其他人早已不在了──應該說,都過了十三年,他猜也猜得到。

  但當他在那間酒吧裡見到許久不見的那位人類朋友時,他還是忍不住憶起當年在那艘船上的美好時光,若是朱利安沒有出現的話,一切或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人類朋友老了很多,但眼中仍然閃著熾熱的神采,他知道在本質上,他的朋友仍和十三年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但對他來說,這十三年來實在改變了他太多太多,儘管他的外表仍與十三年前一樣年輕,但內在卻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的自己。

  「艾伯納,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奪回烈夢號嗎?」他向他的人類朋友問道。

  「當然,反正我除了這身老骨頭之外也沒什麼好損失的了!」

  他淺淺地笑了,但內心卻對他的朋友深感愧疚。

  這十三年來,艾伯納真的如他所說,始終沒有放棄過尋找烈夢號,也沒有放棄過他,他原先以為,或許過了這麼多年,艾伯納會找到一個好女人,和她一起生活,也許生幾個小艾伯納,他原本一直衷心期望艾伯納能忘了他,將烈夢號的事從此拋諸腦後,但他卻沒有這麼做。

  他知道自己不值得艾伯納如此執著。

  那天,他帶著艾伯納回到烈夢號上,這些年來,烈夢號未經修繕,早已殘破不堪,就這麼淒涼地被藏匿在荒林之中,他知道艾伯納見到她現在的模樣會非常不捨,但他非將他帶來不可,如果沒有艾伯納,他無法再次對抗朱利安,十三年前他差點成功過,如今他不能再容許自己搞砸這一切。

  他有絕不能失敗的理由。

  「辛西亞懷孕了,」他說。「是我的孩子。」

  「你說你……」艾伯納似乎相當震驚。「你不是說過你們這一族人要有鮮血飢渴才會……莫非你們一起殺了誰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喬許亞舔舔乾澀的嘴唇,思量著要怎麼說才會顯得更有說服力。「她和我一樣,自從有了藥劑之後就沒有再喝人血了,後來……我們之間也產生了那種……和人類男女之間類似的情感,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懷孕的,現在朱利安和酸比利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被他們發現了,辛西亞很可能會死,但我不要那樣,我希望那孩子能活下來,那或許是……或許那孩子會是我們這一族最後的希望。」

  艾伯納聽得專注,但喬許亞不確定他相信多少。

  「我明白了,我會幫你的,喬許亞,走吧,我們一起去幹掉朱利安那雜碎!」

  聽到這話,喬許亞頓時鬆了口氣,但也為自己再次利用艾伯納的忠誠感到羞愧。

  他告訴艾伯納的話,並不完全是事實。

  但他很清楚,他最多也只能吐露到這個程度了。



  他趴在床沿,雙手因為被銬住而血跡斑斑,朱利安暫時還沒打算為他解開手銬,若他想掙脫的話只得將手部的骨頭折斷,他以前也這麼作過,只是那會非常非常痛,雖然他天生就擁有再生能力極強的體質,但眼下他還不打算這麼作。
  他必須多保留一點體力,而那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

  朱利安在他身後拉過一把椅子並坐了下來,皮鞭在他雙手間繃緊著。

  「你不能那樣對我,親愛的喬許亞,」他說,「你不能命令我服從你。」

  「但你至少對我下跪過一次。」喬許亞低聲說道。

  「住口!」朱利安吼道,將皮鞭猛力甩在地上,發出極嚇人的聲響,喬許亞過了一兩秒才意識到那記沒有打在他身上,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突然,喬許亞感到背上的鞭痕被某種尖利的東西用力抓刺,他忍不住叫了出來,但他的喉嚨又被人從後方一把掐住,他頓時呼吸一緊,接著聽見朱利安在他耳邊低語:「你很得意吧?那次的成功讓你忘了你是什麼身份了……是嗎?你自認為可以支配我、讓我臣服於你,但現在呢?可憐的喬許亞……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你仍然不能脫離我的掌控,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你還是我的奴隸,若我叫你現在獻血,和我訂立契約,你再怎麼不願意也還是得做,還有這些傷痕……」說到這兒時,他再次用指甲刷過喬許亞背上的那些鞭痕,幾乎要刮下一片肉來,喬許亞痛得幾乎流出眼淚,但他叫不出來。「我知道,它們明天一早就會完全痊癒了,那是你我都擁有的能力……或許你在這方面的能力比我更強,因為你年輕、又強壯……我只可惜這些傷不能永遠烙印在你身上,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太快忘記這些事……也不會企圖想反抗我。」

  他說罷將喬許亞使力甩開,差點害他撞到床柱,喬許亞趴在地上,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有辦法開口說話。

  「……我無意反抗你,朱利安,」喬許亞啞聲說道。「我只是想試著與你和平共處,我們這一族的子民們不應該是這種支配與服從的關係,難道我們不能試著別再傷害彼此,也別再殺害人類嗎?」

  朱利安站在那兒,一臉茫然地望著他。「你瞧你自己說的這是什麼話?和平共處?這是牲口們的思想,為什麼像我們這樣高貴的黑夜造物需要和牲口和平共處?他們出生的意義就是成為我們的食物,而我們生來就是為了要吃他們,你在牲口之中生活得太久,腦袋都糊塗了!」

  「腦袋糊塗的人是你,」喬許亞回道。「像這樣在長久的生命中不斷殺戮,放任血腥飢渴支配自己,這麼多年來你得到了什麼?你只不過是一具空殼啊!朱利安!在你這副軀體中根本沒有任何思想與情感,你自認是高貴的種族,但你遠比任何生物都還要低等可悲!」

  喬許亞低下頭,緊閉雙眼,等待著即將甩在他身上的那一記鞭擊,但等了許久,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睜開眼睛,慢慢轉過頭來,只見朱利安仍靜靜地站在原處,但眼神卻似乎飄離到很遠的地方。

  「酸比利,」過了一會兒他說:「替他解鎖。」

  「是。」酸比利不知何時從一旁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用他髒污的手指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揀出一支替喬許亞解開手銬。「還有什麼事要吩咐嗎?」他問,因為通常這表示還有新的懲罰要為喬許亞準備。

  「沒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咦?」酸比利似乎有點驚訝。「可是,平常不是都……」

  「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朱利安斷然回道。

  「噢,是啦,知道了。」酸比利見朱利安似乎發怒了,連忙溜出門外。

  喬許亞仍跪坐在地上,撫著發疼滲血的手腕,而朱利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坐回椅子裡,將皮鞭擱在一旁的桌几上。

  喬許亞一點也不明白朱利安今天為什麼那麼乾脆就罷手,也不知道為何他要像那樣坐在房裡,平常他只要折磨夠了,就會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但這次他卻一反常態,選擇留在這裡,喬許亞不清楚他有什麼意圖,不過他也無力去猜測,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到房間另一頭去拿他的襯衫。

  「你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了。」朱利安突然說道。

  「什麼?」喬許亞才剛套上襯衫,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句嚇了一跳。

  朱利安從椅子裡起身,像一隻黑豹般優雅地穿越房間,走到他身旁,但他的眼神始終迷濛,像是極為困惑,又像是正出神地望著遠方。

  喬許亞疑惑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麼,突然,朱利安冷不防地掐住他的下腹,指甲深深地陷入喬許亞的肉裡,痛得他彎下腰去。

  「是這裡嗎?喬許亞,你在這裡藏了什麼嗎?」

  「朱利安!不……快住手……」喬許亞哀鳴著,他想拉開朱利安掐住他的那隻手,但朱利安另一手很快地抵住他的喉嚨,將他壓在牆上,令他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這是什麼?快告訴我這裡頭是什麼!喬許亞!」朱利安吼道,口沫噴在喬許亞的臉上。

  「不──求求你住手……朱利安──你會弄死它的,求你別……」

  「我感覺得到,這裡是它的頭骨嗎?還是心臟?快說!你藏了這東西多久了?否則我現在就掐死它!」

  淚水從喬許亞眼中湧了出來。「四個半月……我發誓……不會更久了,我求你……朱利安,別殺死它……它是──」
  朱利安沒等他說完,便猛然將他甩在地上,喬許亞掙扎著撐起身子,俯身咳著,一手仍小心翼翼地護著腹部。

  「我很訝異你能留著那東西那麼久,」朱利安說。「我應該多鞭打你幾次,將那東西打掉才是。」

  「……如果你殺了它,那麼我也會死,」喬許亞虛弱地笑了。「你還不想失去我,不是嗎?」

  朱利安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向陰影處。

  「我不冀望……在你那副空洞的軀殼裡還能保有任何……對他人的愛,」喬許亞說。「我也不冀望你能愛這孩子……儘管它的確是出自於你的血脈,當你對我那麼做的時候,你大概沒有想到……除了毀滅、吞噬一切的力量之外,你也有創造生命的能力……」

  「住口,喬許亞,我命令你住口。」

  喬許亞抬眼望著他。「朱利安,你在害怕嗎?」

  「害怕?」朱利安冷冷笑道。「難道我會害怕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胎兒?我大可以現在就捏死它。」

  「但你沒那麼做,因為你怕失去我。」

  「喬許亞!」朱利安吼道。「你別太自視甚高了,你不過是個血奴!就算你死了,我也能找到其他人來代替!」

  「你能嗎?」喬許亞的嘴角勉力地牽出一道笑容。「沒有我的話,你還能找到比我更純淨、更美味的血嗎?更何況,你能去找誰?酸比利嗎?算了吧,那種敗類你根本看不上眼,至於辛西亞他們,或許會聽你的話,願意作你的血奴,但那只是因為他們懼怕你,我以前也嘗過血的滋味啊,朱利安,恐懼的氣味不能使血變得更香醇,你活了那麼久,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道理,我對你來說是千百年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個最佳人選,沒有我之後,你再也不可能嘗得到跟我一樣的鮮血了。」

  朱利安陰沉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後才開口道:「很好,既然你對你自己那麼有自信的話,那現在就對我獻出鮮血吧。」

  喬許亞垂下頭去,閉上眼睛。

  朱利安一把拉起他的手腕,而手銬造成的傷痕已經癒合,他露出尖牙,張口往喬許亞的腕部一咬,一道鮮血噴濺出來,像新鮮瓜果遭到擠壓後所流出的汁液,喬許亞呻吟一聲,幾乎昏厥,但朱利安仍緊抓著他的手腕吸吮著,不讓他倒下去,喬許亞只能用另一手撐著地面,努力保持神智清醒,儘管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正在流失。

  過了幾乎像有一世紀那麼久的時間,朱利安才終於放開他的手,他的雙頰因吸了血而變得紅潤,而相反地,喬許亞原就蒼白的膚色此刻變得更加慘白,他無力地倒在朱利安腳邊,像一堆殘破不堪的抹布。

  朱利安仔細地舔舐著唇邊和指間殘餘的鮮血,然後說道:「誠如你所說的,親愛的喬許亞,你的血的確是我所嘗過最美味的極品,但也正因如此,你的血只能屬於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你唯一能餵養的人只有我,我不會讓你有任何機會去餵養你身體裡那個該死的東西,等它一出生,我就折斷它的頸子。」

  他說罷便像一道風般走了出去,留下赤裸的喬許亞趴在地毯上,獻血過後,他總是要等上好一會兒才有力氣爬起來,他蜷縮在那兒,雙手護著毫無防備的腹部,感覺到裡頭仍有生命在活動著,他不禁嘆了口氣,然後慢慢地閉上眼睛。

  他想起艾伯納,想到那夜他是如何請求他不要離開,不要回到有朱利安在的烈夢號上,他忍不住要想,若那夜他向艾伯納吐露一切,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

  不會的。

  什麼也不會改變。

  若他那夜留下,情況只會變得更糟,那戶收留他們的人家會發現他根本不是人類,甚至可能發現他身體的異狀,他一聽說他們要請醫生前來替他們診治,嚇得巴不能立刻就逃走,但白天他太過虛弱,只能等到入夜才能離開,所幸他的身體狀況沒有被艾伯納或其他人察知,他不敢想像艾伯納知道這件事後會如何看他,也不願讓他得知朱利安除了以他的血為食之外,還奪走了他許多東西。

  但他內心深處始終有個聲音,告訴他,艾伯納不會為此介意,他仍然會視他為摯友,也絕不會棄他而去。

  那聲音有無數次幾乎使他動搖,每一次艾伯納對他所付出的關懷,總是會令他忍不住想永遠依賴下去,他很清楚,在那份友情之下,艾伯納會完全對他無私地包容,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放任自己去利用艾伯納的這份善良。

  也許身為黑暗子民的他,天生就是會去利用人類的這份純真。

  但他明白,艾伯納若真的知道了,他會替他多麼難過,又會為此事多麼痛苦,他是那種會將朋友受到的傷痛全攬在自己身上的人,而發生在喬許亞身上的事,絕對不會是他承受得起的,只因那遠遠超越了人類所能理解的範圍。

  他若將這件事告訴艾伯納又有何用?不過是再次證明自己的軟弱罷了,艾伯納或許會接納他,或許會願意與他一起遠走高飛,但那些仍留在這裡的同伴們又該怎麼辦?他不能丟下他們,讓他們繼續受到朱利安的控制,所以他只能回來,即使他仍然不能反制朱利安也罷,至少他在他們身邊,而他們會知道他沒有丟下他們。

  他蜷起身子,雙手覆在腹部上,他希望這孩子能撐下去,儘管他從未替它作出一個正確的選擇。



  他們沒有突襲成功。

  朱利安逮住了艾伯納,並以此作為要脅,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聽憑朱利安指使,待在烈日之下。

  「我可以立刻殺了這個人類。」朱利安說。

  「如果你殺了他,我們之間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他說,他不確定艾伯納是否聽得出這話的弦外之意,但他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話似乎令朱利安有所遲疑,但即使他真有在意過這句話,那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他待在那扇透著日光的窗下,心知朱利安是真心想殺死艾伯納,殺死這個他在世上唯一真正在乎過的人類朋友。

  那是否出於嫉妒?他不確定,在朱利安空洞的內心裡,是否還存留著這種情感?這十三年來他從未確定過。

  如果他有,那麼他又是否下得了手殺死朱利安?

  他微微咬著因日曬而乾裂滲血的嘴唇,可能的話,他還是不想對朱利安動手。

  他暗自咒罵自己。

  他又再一次地利用了艾伯納的善良,艾伯納當然會為了他挺身對抗朱利安,但區區一個人類根本沒有足以打敗朱利安的能力,更別說這十三年來,艾伯納早已不如往日年輕,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捲進來,這無異是自殺之舉。

  那麼他到底在期望什麼?難道他指望艾伯納能一槍打死朱利安嗎?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望著朱利安與艾伯納,思緒無比混亂,只因這兩人在他心中所佔的份量都太過重要。

  但此刻他只能選擇作正確的事。

  頭上的烈日仍舊炙熱,但他知道現在已近傍晚,黑夜很快便會降臨。

  他注視著朱利安。

  一命抵一命,朱利安。

  這念頭盤踞在他心頭,並且逐漸強烈。



  他再三叮囑過辛西亞,要是孩子陷入了難產,無法順利出生,就剖開他的肚子,將孩子取出來。

  起先,辛西亞不願答應這件事,儘管他已向她徹底解釋過,下刀的部位不會危及他體內的重要器官,而且他天生的恢復能力能很快治癒刀傷,這遠比自然生產安全,除了因為他的身體構造不是天生用來做這件事之外,也是因為他們這一族的孩子出生時,很有可能會直接撕裂他體內的器官,若不儘快完成生產過程,情況可能會非常危險。

  最後,辛西亞告訴他,只有在情況真的發展到那個程度的時候,她才會對他動刀,這雖不是個確切的承諾,但他對此已十分感激了。

  陣痛在午夜開始,在那之前,辛西亞早已隨侍在側,船上的同伴們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他也不願讓其他人目睹這過程,當晚,留在他房裡的只有辛西亞,她是最早察覺到他身體有異的其中一個同伴,也是對此最關心的人。

  「我父親在我出生的那年過世,」當她得知此事時,她是這麼說的:「他的情況跟你一模一樣,喬許亞。」

  儘管他一直以為他們這一族的人在分娩後的存活率很低,但辛西亞告訴他,還是有不少人存活下來,因為她並不是她父親的第一個孩子。

  在整個過程裡,辛西亞相當冷靜,她有條不紊地準備好一切:熱水、乾淨的布、用火和酒精消毒過的刀具,事後她告訴喬許亞,其實當時她腦中完全一片空白,她從未替任何人作過這種事,當事情發生時,她只是遵循著喬許亞先前反覆教過她的流程去做,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她會將那些步驟都記得如此徹底。

  幾個小時當中,喬許亞很少叫喊,因為那只會浪費更多體力,他在嘴裡咬著一塊布條,阻絕了大部份的呻吟,但體內不斷收縮推擠的痛楚仍使他不時發出幾聲低吼,他扭著床單,幾乎將它們撕成碎條,最後,在一聲嘆息過後,他高聳的腹部不再緊繃,而那一直寄宿在他體內的生命也終於滑進這個世界裡。

  他全身虛脫地躺在床上,當他將口中的布條拿出來時,才發現上頭染著用力過猛所咬出的血漬,而他的齒間此時也透著濃濃的鐵銹味。

  他幾乎無力起身,只能勉強抬起頭來,朝辛西亞問道:「孩子呢?」

  然後他看見辛西亞眼中透著淚水,正惶然無措地望著他。

  「……怎麼了?辛西亞?」他問。

  「喬許亞……對不起,我盡力了……可是──」

  「到底怎麼了?辛西亞!你快說啊!」他奮力撐起身子,聽見不祥的警訊在心頭敲響。

  辛西亞緊閉眼睛,用力搖著頭,淚水也從她的頰上滑落。

  「是死胎,喬許亞,孩子一出生就已經……沒有呼吸了。」

  「──不可能!」他啞聲叫道:「把孩子給我!那怎麼可能──那孩子不可能會死的!我明明──」

  辛西亞抱著嬰兒走近他,讓他看見她懷中已無一絲氣息,全身呈醬紫色的死嬰。「我試過了,我怎麼按摩他的肺部都沒有用,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經沒有呼吸了,現在不管做什麼都……都來不及了。」

  「不會來不及的!他一定還有救!快……把孩子給我!我再幫他急救一次──這次一定……」

  「喬許亞!」她突然喝斥道。「我求你不要再這樣了好嗎?不管你再怎麼做──孩子都不會醒來了,你可不可以──你接受事實好嗎!」

  聽見她這麼說,喬許亞先是一怔,隨後整個人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妳是說……他死了?這個在我體內懷了好幾個月的……原本還活生生的生命,現在……」

  她閉上眼,沉痛地點了點頭。

  他愣愣地望著她一兩秒,然後垂下雙眼,低頭望著充滿皺折的床單,像座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喬許亞?」

  「辛西亞……可以將孩子留給我一會兒嗎?我還是……我想我至少得抱抱他。」

  「但孩子已經……」

  「我知道,」他抬起頭來,聲音中透著哽咽。「我會……我想我晚一點會找個地方埋葬他,但現在……你能不能答應我,讓我和這孩子獨處一下?」

  她遲疑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將懷中以乾淨毛布包裹的嬰兒交到他手上,而儘管嬰兒早已死去,他接過手的動作卻仍舊輕柔,彷彿怕傷到孩子一般。

  她抹掉眼淚,說道:「那……我先替你換掉這些髒掉的毛巾,你有其他需要的話就叫我一聲,我就在隔壁房間。」

  「謝謝你,辛西亞。」

  她搖搖頭。「我根本什麼忙也沒幫上。」

  「不,你做得很好,只是這孩子他……」他垂眸望向懷中的嬰孩。「他不夠幸運,沒能擁有一個足以餵養他、讓他活下去的母親。」

  「喬許亞……」

  「辛西亞,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一個小時後再回來嗎?另外……我還需要一個挖墳的人手,你能不能……」

  「沒問題,」她很快接口,不讓眼淚再度掉下來。「我會去問問看有誰可以幫忙。」

  她說罷便很快抱著一堆毛巾走了出去,不讓喬許亞有機會再次開口向她道謝,當她走出房間並帶上門時,卻忽然在走道上撞見一個令人不快的身影。

  「酸比利,你在這裡做什麼?」她警戒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酸比利摳了摳髒污的指甲,那身平整的總管制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極不相稱。「我主子要我來看看情況,那傢伙生了吧?」

  「哼……要是朱利安那麼關心他的孩子,他何不自己過來?」她繞過他身邊,往走道另一頭走去。

  「等等,我得將裡頭那東西交給朱利安,」他叫住她。「他說要親手殺了那小怪物。」

  她轉過頭來,忿忿地瞪視著他。「你回去告訴他,他不用費這個心了,那是個死胎,這就是你們要的,現在你們滿意了吧?」

  「死胎……?你是說……」酸比利看來有點驚訝。

  「都是朱利安害的……那個敗類──他明知喬許亞的身體狀況,還硬逼他獻血……雖然我早知他是個殘酷的人,但我真沒想到他會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

  「是我的話,我也一樣會那麼做,」酸比利說。「再怎麼說嘛,男人懷孕生子這種事都太不正常了,那東西死了也好,我可沒法想像一個大男人像個娘兒們似地成天帶小孩,光想就叫人渾身不舒服。」

  辛西亞用力將手中一團毛巾扔向他,正中他的臉部。「你沒資格這樣說他!下賤的東西!」

  他手忙腳亂地將臉上的毛巾抓下來,並一臉嫌惡地看著上頭的血污。「老天!這什麼!」

  辛西亞露出冷笑。「那是胎血,你不是很想學朱利安那樣喝血嗎?何不將那上頭的血漬都舔乾淨?」

  「呸!你這女人!竟敢對我丟這種東西──該死!沾這東西會有霉運的!」他立刻將那團毛巾往地上一甩,滿臉厭惡地叫道。

  辛西亞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隨後便轉身走開了。



  在那之後,喬許亞看來似乎和以前沒什麼不同,他不知去哪兒弄來了一些器材,在烈夢號上作了個製作藥劑的設備,據他所說,是因為剩餘的藥劑已經不夠了,再這樣下去,同伴們又會陷入鮮紅飢渴之中,他必須為大家及早作好準備,並教導他們如何製作這種藥劑。

  大部份那些願意追隨喬許亞的人,也都很樂意學習這種技術,辛西亞也是其中之一,她學得很快,喬許亞曾說過她很聰明,對這些事也很有天份,辛西亞過去從不知道自己擅長這些化學與醫學方面的事,自從遇到喬許亞之後,她突然覺得以前的自己就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只懂得剝奪人們的生命,跟隨本能的鮮紅飢渴,她從沒想過自己也能為某件事情如此專注,如此充滿興趣,在她看來,喬許亞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存在,他身為他們之中的一份子,卻擁有人類那種對生命的熱愛,而他的這份熱忱也總是能感染身邊的許多人(儘管不是全部),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成為像喬許亞那樣的人,她只能盡量地待在他身邊,學習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並試圖讓自己更接近他的精神一點點。

  在喬許亞失去他的兒子之後,她曾一度相當擔心,要是喬許亞就此被擊倒該怎麼辦?在那孩子出生時,她也在現場,她可以感受得到喬許亞對此多麼悲痛,儘管那孩子與她毫無瓜葛,但總也是他們這一族的血脈,就算是現在想起來,她都幾乎覺得那股悲傷隨時可能將她壓垮,就更別說是喬許亞自己了,她很清楚他對這個孩子傾注了多少希望,又耗費了多少心神在保護這個孩子,但最後一切還是白費了,辛西亞知道,若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她身上,她肯定會就此崩潰,她根本無法想像喬許亞該如何面對這件事。

  然而,她擔心的事沒有發生,喬許亞仍然為同伴們盡心盡力,彷彿那事從未發生過,好幾次她差點以為喬許亞是不是突然撞到頭,對此完全失去記憶,但不久後她便慢慢發現,其實他只是試圖讓自己不要有餘裕去想到那件事,只要他能繼續忙別的事情,那麼就能將傷痛暫時遺忘,那只是強裝出來的堅強,不是他真心想如此。

  她清楚記得當那嬰兒下葬時,喬許亞臉上的表情,在他單獨與死去的孩子共處的那一個多小時裡,他的淚水肯定沒有止息過,因為他那雙原本明亮又深邃的眼睛變得既黯淡又紅腫,她知道如果再多留給他一點時間,他肯定還會哭上很久很久,只是當旁人在場時,他不願顯出這種無助的模樣。

  即使是在她的面前,他也不願意這麼做。

  偶爾,辛西亞會為此有些失望,因為這表示對喬許亞來說,她永遠都只是一個聽話的學生,在知識的世界裡他最寵愛的人是她,但一跳脫那個世界之後,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喬許亞的心裡有別的人,在他的感情世界裡,沒有她能容得下的位置。

  這是她許久以前就已經知道的事。



  他急急忙忙地穿過走道,躲回自己的房裡,當他一關上門,便立刻脫下背心,將它隨手扔在一旁的躺椅上,並衝到鏡前,只見自己的襯衫上頭不知何時早已染滿淡紅色的污漬,有點像是稀釋過的紅墨水,但又像淡淡的血漬,他嘖了一聲,顯而易見,這件白襯衫徹底報銷了,他解開濕黏的釦子,將領子敞開,用他稍早用來盥洗的毛巾擦拭自己胸口上半乾的污漬。

  這時,房門突然被打開,將他嚇了一跳,他轉過頭來,看見朱利安像一道陰影那樣盤踞在門口,而當他將門帶上時,也毫不令人意外地順手上了鎖。

  喬許亞連忙將襯衫拉攏,說道:「怎麼?你又要我獻血了嗎?」

  朱利安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環顧四周,似乎在嗅著什麼。

  「有血的氣味。」他說。

  「昨晚你也在這兒要我獻過血,別忘了。」

  這時,朱利安茫然的視線突然變得銳利起來。「那不是昨晚的血味,喬許亞,如果是昨晚留下來的,我會知道。」他走向喬許亞,像一隻肉食動物正在打量眼前的獵物。「這氣味還很新,而且是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

  喬許亞仍然緊攏領口,側著身子不讓他看見自己胸前的淡色污漬。

  「我親愛的喬許亞,」朱利安突然露齒一笑,顯現出尖利的犬牙「你又藏了什麼事不讓我知道了?」

  「我沒──」

  忽然,朱利安用力扯住他的手腕,將他往旁邊一扭,痛得喬許亞立刻叫出聲來,原本拉緊的領子也毫無防備地敞開。

  「噢……原來是這樣,」朱利安望著喬許亞裸露的胸膛,若有所思地低喃著。「真是沒有想到啊……」

  他伸出一手撫摸喬許亞的胸口,喬許亞立刻往後一縮,並用另一手擋開他。

  「……鬧夠了吧?朱利安,請你立刻出去。」

  「你想反抗我?你確定你真要這麼做?」

  「我……我沒這麼想,我只是──」

  喬許亞抬起眼來,而那雙森然的眼睛再次攫住了他,有那麼一刻,他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動彈不得。

  朱利安慢慢放開抓住他的那隻手,然後命令道。「脫下衣服,喬許亞。」

  「朱利安……我求你,別──」

  「脫下它,我命令你這麼做。」

  喬許亞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才將襯衫脫下來,任它滑落在地上。

  「這才乖嘛……好孩子。」朱利安低聲說道,並伸手輕觸喬許亞的胸部,此時那裡就像少女初發育的胸脯般微微隆起,柔軟地不像男性該有的模樣,朱利安輕輕笑了起來,然後忽地用力一捏,令喬許亞痛得呻吟起來,而同時朱利安的指間也滲出了一道淡紅色的液體。

  「理智上知道那孩子死了,但這裡還不知道……是嗎?」朱利安說道。

  「夠了……你羞辱我也該羞辱夠了吧!」喬許亞紅著眼瞪視他。「請你放手,你要我獻血還是怎麼樣都可以,但你沒有資格這樣對我。」

  「我愛怎麼樣對你,就怎麼樣對你,還是你要像之前那樣,用眼神逼退我?逼我對你下跪?」

  「……你明知道現在的我根本做不到那種事,」喬許亞說,「我為你做的夠多了,難道你就不能讓我保有一點僅剩的尊嚴嗎?」

  「不能,如果你還有那種東西的話,我就將它全部奪走。」朱利安冷冷說道,並更用力地收緊手指,令喬許亞發出更不堪的哀鳴,他縮起身子,雙手扯著朱利安的袖子,但朱利安仍不願鬆手。

  「拜託……拜託你別這樣……我求你……」

  好一會兒,朱利安才鬆開手,此時他的手上滿是濃稠的淡紅色液體,他嗅了嗅手掌,然後慢慢地舔舐起來。

  喬許亞無力地跪坐在地上,蜷曲著身子。

  「我說過,」朱利安低眼看著他。「你的一切都屬於我,你只能餵養我一個人。」

  「……我拒絕。」喬許亞垂著頭。

  「你不能拒絕我,」朱利安前傾上身,一手抬起喬許亞的臉。「你沒有那種權力。」

  「你的貪婪難道沒有止境嗎?」喬許亞望著他。「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連那孩子都沒能留下來,我的一切早就都給了你,你到底還要在我身上剝奪多少東西才甘心?」

  「你有多少,就給我多少。」朱利安低聲答道,然後低下頭,埋進他懷裡,將嘴依附在那柔軟小巧的胸脯上。

  「──朱利安!不……別這麼做──不……」喬許亞掙扎起來,並試圖將他推開,但朱利安牢牢地抱著他,不讓他掙脫,同時不斷地在他胸前吸吮著,最後喬許亞再也無力反抗,他躺在地毯上,任那彷彿永不滿足的惡魔壓在他胸口,許久許久,朱利安才放開他,緩緩從他身上起身,而喬許亞的胸膛此刻早已被淡紅色的血汁所浸濕。

  「你哭了啊……可憐的喬許亞。」朱利安說,並伸手撫過喬許亞濕透的臉頰。

  「那根本……那原該是餵養他的……你怎能……」他說著舉起雙臂,覆住了眼,無聲地哭了起來。

  「他死了,所以你理所當然該餵養我呀……」朱利安說。「現在沒有人可以奪走你了,就算只是個嬰孩,我也絕不容許他擋在我們之間。」

  喬許亞輕輕搖頭,不願再說一字半句。

  朱利安最後一次舔舐過他的胸膛,然後站起身來,一如他進來那樣走了出去。



  他最後記得的一幕,是朱利安挖出自己的眼睛,跪在他面前請求饒恕。

  如果朱利安真的懂什麼叫「饒恕」的話。

  接下來,他只看見眼前一片血紅,鮮紅飢渴支配了他的心智,剩下的事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喬許亞,你不會想吃那個的。」一個聲音說道。

  他從朱利安的屍體上抬起眼來,看見艾伯納‧馬許站在他面前,身上負著傷,一手舉著那向來能阻絕鮮紅飢渴的藥劑,似乎想將那遞給他。

  有那麼一刻,他考慮著是否要將眼前這個人類的手給折斷,他可以讓他失去行動能力,然後掩住他的口鼻,咬開他的頸子,將臉埋在溫熱的血液裡,讓他慢慢在自己懷中窒息失血死去,光想到那一幕,他就感到全身湧上一股迫切的興奮,他知道他想要這麼做,也知道他絕對會非常、非常地享受其中,他可以挑選上千種方式,盡可能讓這個人類斷氣的時候拖延得久一些,他可以撕裂他的肉,舔舐那香醇的鮮血,他可以……

  然後他慢慢地平靜下來,接過艾伯納手中的藥劑,將它一飲而盡。

  鮮紅飢渴幾乎是在一瞬間便立即消失,理性的那一面又回來了,它遠遠地將獸性的那一部份拋在後頭,那份本能僅只在他腦海閃過一絲哀鳴,隨後便消失地無影無蹤,彷彿它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他望著他的人類朋友,靜靜地笑了。

  而艾伯納也笑了,那笑容如此真摰,比他生平所見過的任何事物都還要美麗。



  「那,喬許亞,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當他們步出烈夢號後,艾伯納如此問道。

  「這個嘛……」喬許亞思索著,朱利安已經死了,支配他們一族的血之領主已不在這世上了,忽然失去了這麼一個巨大的威脅,竟不知怎地讓他有些無措。

  「喂、喂,你可要振作點哪,」艾伯納朝他的肩膀大手一拍。「你可是都要當父親的人了,嘖,雖說我當年是不怎麼喜歡辛西亞那女人,不過既然是你的選擇,我想她應該是個好女人吧,至少她長得確實挺不賴的……說實在的,我真沒想到你被朱利安軟禁的這些年來,還能跟辛西亞那女人……噯!算了,我這老糊塗又亂說話了,你別放在心上啊,喬許亞。」

  喬許亞無奈地笑了笑。「我明白,艾伯納。」

  「喔,那就好,你也知道我這人講話就是這樣……都這麼多年了,改也改不了──」艾伯納摸了摸他的酒糟鼻,嘆了口氣。「唉,不成,這可不成。」

  「怎麼了?」喬許亞眨了眨眼。

  艾伯納停下腳步,站在沐於星光之下的樹林中。「過了這麼多年,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結果卻盡說些蠢話,喬許亞,你是我這輩子最記掛的一個朋友,我在心底想過不只幾千幾百次了,等我有朝一日能見到你,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可是現在終於見到你了,我卻連個屁也吭不出聲。」

  喬許亞望著他,淺淺地笑了。「其實我也一樣,我總想著如果我們能再重逢,我該跟你說什麼,但我現在也是腦中一片空白,我很高興,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真的嗎?你也是這樣?你不會是誆我吧?」

  「真的,我沒必要誆你,艾伯納,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想著應該對你說些什麼,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你看,我的手心現在還在冒汗。」

  他攤開蒼白的手,上頭透著汗漬,艾伯納看到他的手後,頓時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冒冒失失地像個傻子,原來我們都一樣。」

  他們在星空下相視而笑,過了一會兒喬許亞說:「艾伯納,若你願意的話,要不要明天一早再回去?你身上的傷……我有點擔心。」

  艾伯納搖搖頭。「不用啦,你不是都替我包紮好了嗎?反正也不是什麼嚴重到要死要活的傷,比這更糟糕的狀況我以前在海上遇過好幾次哩!更何況,我可是一聲沒吭就跟你跑來的,要是再不回去,我家那個囉囉嗦嗦的老廚娘會唸我的。」

  聽到這話,喬許亞起先有些不解,但很快便領會這話的弦外之音。「原來如此,因為你沒提,我還以為你一直都獨居哪,既然你身邊有人,我就放心了。」

  「噯……真是的,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她──別鬧了!都這把年紀了,人家會把我們當笑話看的!嘿!你那是什麼表情?你在取笑我!喬許亞!」

  「不、不,我絕對沒有取笑你的意思,我只是……」喬許亞收起微笑,望著艾伯納的那雙眼中似乎透著某種思緒。「我只是在想……艾伯納,如果你有兒女的話,你一定會是個很好的父親。」

  「噯!你胡說什麼啊?我這副長相才沒有女人想為我生孩子,何況我都這把歲數了,早就不抱那種期望啦,倒是你,你現在有老婆也有小孩了,都已經是個要當人家父親的人,竟然對我這個光棍說這什麼蠢話,要不是我認識你,我可還真以為你是故意要嘲笑我哪!」

  「我從沒那麼想,」喬許亞連忙說道。「我……我只是突然覺得──」說到這裡時他搖了搖頭。「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忘了我的話吧。」

  艾伯納望著他一會兒,然後說道:「喬許亞,你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有的話你可要說啊,我不許你有事放在心裡瞞著我。」

  「沒有,真的沒有,」喬許亞勉力擠出一個笑容。「艾伯納,你覺得……我能夠成為一個好父親嗎?」

  「那當然啊,如果像你這麼好的人都當不成好父親了,那全天下大概也沒有誰能當了吧。」

  喬許亞靠在一棵樹旁,將臉藏進陰影裡。「你太看得起我了,艾伯納,我作過錯誤的選擇──我害死過……一個嬰兒啊。」

  「那不是你的錯,喬許亞,」艾伯納說道。「當初你讓朱利安那個傢伙上船的時候,你怎麼可能料得到他會跑去抓個黑奴嬰兒,在你面前那樣羞辱你,我知道你對那件事很自責,可是那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你不該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那樣你會被壓垮的。」

  喬許亞抬眼望他,即使在陰影之中,艾伯納也看得見那雙晶亮的明眸正注視著自己,而那之中彷彿滿溢著千言萬語。

  但喬許亞沒有說話,只是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雙手環住他的肩膀,靠在他懷中。

  艾伯納起先一愣,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來,也回摟喬許亞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們分開,他覺得喬許亞的眼裡好像泛著一點什麼,但他強迫自己不要去在意。

  「艾伯納,要是我們能更早一點認識就好了,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如果我能跟你一樣身為人類的話……」

  「別傻了,」艾伯納笑道。「如果你是人類,你根本活不到和我見面,我們也就不會成為朋友了啊。」

  喬許亞緊抿著唇,然後對自己搖了搖頭。「你說得對,我真傻。」他說著也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在艾伯納眼中看來,竟有些令人心疼。

  「你不傻,你只是……唔,該怎麼說哪,有點瘋吧。」艾伯納說。

  「你也是啊,艾伯納。」喬許亞回道。

  「那……」艾伯納搔了搔多疣的臉。「我走啦,你自己好好保重,下次再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就儘管說,只要我還活著,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會的,你也要好好保重。」

  艾伯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對待自己兄弟那樣親暱地捏了一下,然後轉身往來時路走去,走時還揮舞了一下手中的手杖,表示道別。

  喬許亞站在夜空之下,目送著他離開,他就那樣一直望著,直到艾伯納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遠方為止。



  此時已經入夜,那個有著淡金色頭髮的年輕男子又一如以往來到那座墓前,為已故之人獻花,對守墓人來說,這倒是個怪現象,因為那人只在夜晚前來,而且照他的歲數看來,也不太可能會是死者熟識的人。

  守墓人儘管有些好奇,但也無意干涉,反正墓園裡就是這個樣子,就算覺得有些事透著古怪,也絕不要去深究,這是幹這行的規矩,守墓人活得夠久,自然知道這點道理,無論埋骨此地的人們生前做過什麼、又認識過誰,那都一點也不重要了,就讓一切隨著死者入土為安吧。

  這天,那男人也如以往一般,對那座墓說說話,偶爾輕撫墓碑上的文字,或者就只是站在那兒不知在回憶什麼,數十分鐘後,他就會悄然離開,守墓人幾乎每一次都沒發現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走的。

  但這次例外,因為不一會兒,就有個女人牽著個小女孩來找那男人,原先守墓人以為那女人是那人的妻子或女友,但看他們交談的模樣似乎又不太像這麼一回事,守墓人猜想也許他們只是兄妹或姊弟而已──儘管他們長得一點也不相像。

  當他們離開時,守墓人聽見那男人的名字是喬許亞,而那女人似乎叫做西西莉亞或辛西亞之類的,守墓人一開始誤以為他們是夫妻時,原本認為那個和她一道來的女孩是他們兩人的孩子,但後來才發現她只是那男人的女兒,跟那女人似乎沒有關係。

  守墓人目送著他們步出墓園,身為一個守墓人的生活是很無聊的,偶有訪客前來總是會引起他的注意,他喜歡觀察這些人的身份,猜測他們與死者是什麼關係,雖然他永遠無法印證自己對他們的看法是否正確,但總也是乏味生活中的一點兒排遣。

  「該走囉,茱莉安妮。」

  守墓人聽見那個叫喬許亞的男人對女孩喚道,男人的聲音非常悅耳,腔調裡似乎透著一點英國口音。

  那女孩從小徑上跑了下來,回到她父親身邊,她有一頭黑色的鬈髮,膚色雖然有些過於蒼白,但長得很可愛,不難想像她未來很有可能會是個大美女。

  訪客們離去以後,守墓人又再度提著燈巡視墓園,將剛剛的人們拋諸腦後,畢竟,這座墓園以外的事從來就與他毫無關係。


End




【附記+碎碎唸】

本文是【熾熱之夢】的同人文,不過這本書我已經還圖書館了,而且這本書當初借的時候他其實在別的圖書館,也就是說我現在要借他的話必須要先預約,然後等他再從別的圖書館送到我家附近的圖書館才行,然後如果現在要用買的又沒錢,而且附近書店都沒有現貨,就算跟他訂也要等一陣子,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我無法等到那個時候再寫文!(←跟天氣啥關)所以只好憑據微薄的記憶瞎掰(巴),若本文提及的部份原作情節與對話跟原作不符係屬正常現象,請勿驚慌。(拖)

這篇梗其實老早就想好了,也就是說BL+SM+MPREG這些情節我老早就腦補出來惹!不過哺乳PLAY這個是最近才想到的☆,然後我想說吸血鬼的小寶寶應該不太可能是喝奶,就算要喝應該也是帶血的奶才對(根據在哪),所以就莫名其妙從哺乳PLAY變成血乳PLAY了(靠),我又邁向獵奇新境界了,不過這次居然是玩人家的角色玩得那麼HIGH……(掩面)那個,喬治馬丁的書迷請不要打我。(抱頭)

然後如文所示(啥),其實這篇的配對主要算是朱利安X喬許亞,因為凌辱系大好(慢著),喬許亞跟艾伯納這對雖然也很有愛,但是我覺得他們之間的情感是比較偏精神上的,跟朱利安這種肉體系不太一樣,其實我本來想說看能不能在最後安插個喬許亞跟艾伯納吻別的情節(淦),因為我很貪心,我想要一篇文裡面每個配對都寫到(喂),但是寫到後來發現這種事好像不太可能發生在他們兩人之間,而且喜歡這對的人搞不好也會覺得這樣太刻意,所以最後我還是寫他們只有純精神層面這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照本文設定,喬許亞那個時候已經有朱利安的小孩了。(被巴)

最後,其實我發現我好像寫得有點太隱晦,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又看不懂我在寫什麼(毆),最後那個墓是艾伯納的墓,不過我隱約記得原作那個墓好像不是在墓園裡(淦),但是我手邊沒書也無從查證了,大家可以把他當作後來那個地方變成都市重劃區(?)之類的所以遷走了(←少硬凹),然後最後的那個小女孩是朱利安的女兒,這篇的設定是喬許亞前面跟艾伯納說辛西亞懷孕的事是騙他的,其實懷孕的根本是他自己這樣(巴爛),因為他十三年前懷的那個死掉了,十三年後他又發現他有身所以急著把(已經精神不正常的老攻)朱利安幹掉,這劇情雖然好像很莫名其妙,不過仔細想想原作中喬許亞幹的很多事情也無邏輯可言(毆),所以對我來說,我所能腦補出來的最好解釋,就是他懷孕了這樣(←最好是這樣解釋得通)。

這也可以說明為何我之前寫的那篇讀後感一整個正經八百,因為當時我的腦中已經充斥著凌辱系男孕BL之類的劇情了!可是這種東西怎麼寫在讀後感裡面啊!完全就是腦補啊!(爆)所以寫那篇讀後感的時候我就自動在腦內河蟹掉我澎湃基動的腦補情節了,以致於那篇讀後感寫得很大屍又沒笑點,不過當然那天我寫讀後感的時候剛好心情很暴躁也是原因之一啦,雖然我現在也已經想不起來我那天到底是在暴躁什麼。(巴)

是說我寫完之後才發現朱利安其實是姓,不是名字,算了,Whatever.(喂)

留言

  1. 我聽說脹奶的胸部應該會很硬可以當武器那種(爆)
    我居然覺得掐肚PLAY(什麼鬼)很萌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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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其實我在寫的時候也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由於技術上的問題所以無法求證(淦)
    因此就還是寫成軟的(被巴)
    然後聽說那個放久了沒在用(?)裡面還要結塊要把他揉開這樣(噴)

    來吧一起來糟糕(不)

    回覆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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