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魘莊之魅】第五章‧鬼城

  外頭下著大雨。

  凱瑟琳坐在玫瑰色的沙發椅上,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喉嚨,說道:「這是一個發生在古老大宅裡的故事,故事裡的主人翁是個男孩,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而他有個非常疼愛他的父親──至少在他兒時的記憶中是如此,但在他長大之後,他慢慢發現到他的父親不再關心他了,那個原本關愛他的父親,變得越來越暴躁,總以猜疑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並且再也不願走在陽光之下,終日躲在沒有半點光線的房間裡。」

  「我有問題,」坐在靠窗位置的愛德華揚起一手問道。「這主角叫什麼名字?」

  凱瑟琳想了想:「克利斯。」

  愛德華露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他是黑髮嗎?」

  「是,」凱瑟琳有點沒好氣。「他是黑髮,藍眼睛,就跟你一樣,可以讓我繼續說下去嗎?」

  「可以。」愛德華笑道。

  凱瑟琳繼續道:「這位主人翁──克利斯注意到,父親是在害了一場大病後才變得如此古怪,在父親初癒的頭幾年,他原以為這只是一些沒有大礙的後遺症,也許隨著時間過去,父親就會逐漸恢復成過去那位值得他敬愛的人了,但事情卻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化,克利斯的父親完全變成了一個他不再熟悉的人,不論是他的說話方式,或是日常的舉止習慣,都成了個截然不同的人,甚至外表也是,當然──隨著年紀增長,人的外表總是會衰老的,但克利斯卻很清楚,他父親外表上的改變並不是那種自然的轉變,在克利斯的記憶中,父親以往的臉是圓潤且和藹的,但如今他的臉卻變得瘦削,下巴變得尖長,顴骨上移,耳朵的上緣也變尖了,就像魔鬼一般;更叫人費解的是,原本他父親的眼睛是藍色的,但不知何時變成了綠色,當你在黑暗中凝視著那雙眼睛時,甚至會感覺到那雙綠眼正散發著淡淡的幽光。」

  聽到這裡,恩斯特在椅子裡換了個姿勢,似乎有點不安,而一旁的愛德華並沒有忽略這一點。

  「恩斯特先生,你覺得害怕了嗎?」愛德華微笑道。

  「還好,我只是覺得……」恩斯特微蹙眉頭。「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種事。」

  凱瑟琳眨了眨眼睛。「恩斯特先生也見過這種事?」

  恩斯特看了凱瑟琳一眼,表情有點複雜。「我不太記得了……坦白說我並不是那麼確定。」

  「聽起來恩斯特先生似乎也很有故事能說嘛。」愛德華說道。

  「沒這回事,」恩斯特回道。「我只是覺得我似乎見過像這樣判若兩人的人,但也可能只是我記錯了,」他轉向凱瑟琳,說道:「抱歉,格蘭迪小姐,請繼續吧。」

  「好吧,」凱瑟琳對於恩斯特不願多提似乎感到有些失望,但她繼續說下去:「對克利斯來說,他實在不能相信那個每天睡在樓上房間的人真是自己的父親,在那場病以前,父親是一個那麼慈祥和藹的人,但自從得了那場病後一切就變了,克利斯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有誰會因為一場傷寒而性情大變的,他只聽說過有人曾因為受到重大打擊而造成精神錯亂,或是腦部重創導致智商減退,但即使是在克利斯的母親歿後,父親也從不曾變得歇斯底里,在克利斯看來,父親簡直是完完全全變了另外一個人了,但到底是誰冒充成他的父親住在這宅子裡?又有誰能有那樣的本事呢?克利斯為此讀遍了許多相關文獻,希望能治好自己的父親,讓原本那個溫柔的父親回到身邊,但所有的醫學書籍裡都無法找到完全吻合他父親的症狀,最後克利斯不得不往一些……屬於怪力亂神的領域去探索,然後,他找到了答案──或者該說是──他認為應該沒錯的答案。」

  凱瑟琳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就是──魔鬼附身,有某種生物住進了他父親的體內,這個生物厭惡日光,只能在晚上出來活動,克利斯不僅一次見過父親在深夜外出,他曾想過當面詢問父親,或是索性跟蹤他,看他到底去了哪裡,但他終究沒有勇氣這麼做,他太害怕了,害怕那些每晚糾纏著他的噩夢會成真,也害怕當他得知真相後,會永遠徹底失去自己的父親,在他心底深處,他仍然渴望原來那個慈祥的父親能回來──儘管那看來是如此不可企及。

  「有一回,他又見到父親在夜裡外出,而當他父親回來之後,他注意到通往父親房間的階梯上方滴著一小滴鮮血,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父親的血,如果是的話,那麼他為什麼會受傷呢?如果不是的話,父親身上又為何會沾著別人的血呢?想到這裡,那些古籍上的記載又重回他的腦海,他曾聽說,有一種魔物會偽裝成人類的模樣,並且在每晚出外襲擊人類,吸取他們的鮮血,難道父親已經變成那樣的生物了嗎?他實在不敢再想下去。」

  說到這裡,凱瑟琳將雙手擱在腿上,說道:「我說完了。」

  「什麼?我以為才剛開始!」愛德華叫道。「難道克利斯之後沒找個神父還是什麼的往他父親胸口上釘木樁嗎?」

  凱瑟琳苦笑:「那是他父親,克利斯不可能這麼做。」

  「但一個故事總不能這樣沒頭沒腦地結束呀,」愛德華抗議道:「就算克利斯不解決他父親,那也總該有克利斯被吸血鬼咬死的結局吧?」

  聽到這個提議,凱瑟琳不自然地縮了一下脖子。「也許那在不久之後就會發生,但我希望克利斯能活下去,」凱瑟琳說:「我想我一開始沒有說清楚,這是一個真實的──或者該說是取材於真實事件的故事,所以這故事中的人物現在都還活著,這一切都還在持續中,而目前看來,克利斯與他的父親之間還算相安無事,我還不知道這個故事會朝什麼樣的方向發展,但我只知道克利斯他並沒有足夠的勇氣繼續挖掘真相,也永遠無法挺身對抗他曾最親愛的父親,也許就像表哥你說的,克利斯有一天會被他的父親殺死──也說不定。」

  「不會有那種事的。」一個沉靜的聲音從愛德華左手邊傳來,說話的人是恩斯特,他正靜靜地注視著凱瑟琳,擱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緊。「克利斯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凱瑟琳回視著他。「為什麼?有誰能保證呢?也許過了明晚,克利斯就死了。」

  「不會的,我是說……」恩斯特這才意識到此時屋內的兩人都盯著他看,頓時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我想,要是克利斯的父親真是魔物,那麼他為什麼遲遲不攻擊克利斯呢?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還多少保留著一點良知也說不定,儘管他已不再是克利斯記憶中的那個好父親,但或許他仍是在意克利斯的……我是這麼想的。」

  「說不定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兒子保留到最後當大餐,」愛德華高聲說道。「我聽說吸血鬼最喜歡純潔少女的血了,雖然咱們這故事的主人翁是個男的,但如果他仍是純潔之身,那麼或許對吸血鬼來說還是很具吸引力的。」說到這兒時他轉頭向凱瑟琳問道:「凱瑟琳,你這故事裡的主人翁還是純潔之身嗎?」

  聽到這個問題,凱瑟琳頓時臉紅了。「這……我──我不清楚。」

  「咱們別在這種小問題上打轉了吧,哈利斯先生,」恩斯特連忙說道:「格蘭迪小姐剛才不是也說了嗎?這是個取材自真實事件的故事,我想這種事格蘭迪小姐未必會知道的。」

  愛德華看了他一眼,最後似乎決定放棄追問。「說得也是,那就算了,不過我得說,凱瑟琳,這故事的餘味實在不是很好,如果你打算把這故事寫成小說的話,你最好替它想個比較像樣的結局。」

  「我才不會去寫連結局都還沒想好的故事呢,」凱瑟琳回道。「那,接下來還有誰要說?」

  「格蘭迪小姐說的故事讓我想起了一個傳聞,不過……」恩斯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愛德華。「這個故事也沒有結局,它只是個傳說而已。」

  愛德華懶洋洋地開口道:「你就說吧,反正不會比凱瑟琳的故事更差了。」

  凱瑟琳瞪了愛德華一眼,但愛德華卻只是朝她扮了個鬼臉。

  「嗯……這是我在附近散步時聽來的,也許格蘭迪小姐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了也說不定,」恩斯特前傾身子,將手肘撐在膝上,手指交握。「是關於一座……『鬼城』的故事。」

  「鬼城?」凱瑟琳眨了眨眼,但愛德華看來卻好像沒什麼反應。

  恩斯特點點頭。「據說那是一座位處在深林中的銀色古堡,但它只在月亮最接近地上的夜裡才會出現,而當它出現的時候,總是會發生不幸的事情。」

  「我從沒聽過這種傳說,」凱瑟琳說。「這真是你在村裡聽說的嗎?」

  「是的,」恩斯特回答。「當我在附近散步的時候,一個不小心走得太遠,差些在林子裡迷路,幸好有路過的當地人替我帶路,這傳說就是從他口中聽來的。」

  「那是什麼樣的傳說?」凱瑟琳問。

  恩斯特不動聲色地看了凱瑟琳一眼。「那人告訴我,如果走得太遠,太深入森林的話,就有可能被鬼城盯上,永遠也回不來,被盯上的人首先會在通往森林的路上看到幻影,有時明明已經接近傍晚了,但走在森林裡卻會誤以為時間還很早,也有可能──明明才下過雨,但卻不覺得林子裡有任何濕氣,當人們受到這樣的錯覺所引誘,就很容易往森林裡越走越深,一路走到鬼城的所在地去。」

  聽到這裡,凱瑟琳的表情有些凝重,但並不明顯。「那到了鬼城以後會怎麼樣?」凱瑟琳問。

  恩斯特搖搖頭。「沒人知道,只知道那些人再也沒回來過。」

  「可是既然沒人回來過,那怎麼會有人知道鬼城的事呢?這聽起來也太沒說服力了吧?」凱瑟琳抗議道。

  「我想,就你剛剛的故事而言,」愛德華抿著唇說道,「我也會覺得你那故事沒什麼說服力。」

  「這跟那是兩回事!」凱瑟琳不甚高興地瞪了表哥一眼。

  「抱歉,我果然很不會說故事。」恩斯特苦笑道:「但我所聽到的內容大致上就是如此。」

  「那麼──」愛德華抬眼望向身旁的恩斯特。「你認為這故事是真的嗎?」

  恩斯特聳聳肩。「我不認為,就像格蘭迪小姐說的,既然沒人回來,那鬼城的事只可能是當地人想像的吧。」

  愛德華咯咯笑了起來。「你們的故事都差勁得要命,你們都太拘泥於現實的合理性了,所以說起故事來才會那麼無趣。」

  「那些真正發生的事聽起來往往都是無趣的,」凱瑟琳說道:「只有當事人才能了解那是多麼恐怖的事,一旦說給別人聽,自然就無趣了。」

  「我倒不這麼認為,我親愛的表妹,」愛德華笑道:「我相信真實世界中所發生的事往往都能比小說裡所寫的還要叫人驚奇,因為小說裡所寫的終究是出於作者的想像,而一個人能想像的範圍絕對無法超出他自己所生活的範圍,就算小說家寫出的故事再怎麼天馬行空,那終究要合乎這個作者本身的思考邏輯,否則那就不是他所能駕馭的一個故事了,但這世界並沒有所謂的邏輯可言,任何不可思議的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而那往往就發生在我們從來不會去注意的幽暗角落,正因為我們沒有留意到,所以就認為那不可能發生,難道你不認為這是件很可笑的事嗎?」

  凱瑟琳盯著他。「我不知道我的表哥何時成了不可知論者。」

  「別擅自界定我,我這個人往往前一秒是這麼想的,但下一秒或許又會改變想法了也說不定,因為我痛恨被別人界定成一種特定的類型,我希望人們永遠弄不懂我。」

  「我想,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確實弄不懂你,愛德華,」凱瑟琳說:「我怎麼也想不透一個小時候那麼安靜的人,長大後會變成那麼多話的一個人。」

  愛德華聽了這番話並不以為忤,反而大笑起來,說道:「你倒是讓不讓我說故事啊?你的每一句回嘴總能害我笑個半死,我一句話也說不成啦!」

  「沒人阻擋你說啊,」凱瑟琳說,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何好笑。「既然你瞧不起我和恩斯特先生說的故事,那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麼有趣的鬼故事。」

  「噯,別指責我,你自個兒不也不喜歡恩斯特先生的故事嗎?」

  凱瑟琳這時侷促地看了一眼恩斯特。「我……我沒說我不喜歡,我只是覺得這故事太短了。」

  「我可不記得你剛才是這麼說的,不過算了,」愛德華在椅子裡坐正,將雙手手指交疊在一起,立成尖塔狀。「我接下來要說的故事,或許有些太過離奇,所以這故事的真實度就隨你們去想吧,我不會為了增添故事的聳動度而去強調它的真實性,那是拙劣的說故事人才會做的事;就像所有的故事一樣,這故事也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在晝魘莊還沒有被冠上這個名字前所發生的事,當時居住在這宅子裡的當家名叫萊斯特‧格蘭迪,在他即將與美麗的妻子成婚前一夜,他的未婚妻卻離奇失蹤了,人們在宅邸後方的林子裡找到一小塊被扯下的綠色破布,而那正屬於女孩失蹤時身上所穿的春綠色洋裝,女孩的未婚夫當下便立刻決定親自到森林裡去找人,由他的一位多年好友帶路,而除了那位好友之外,沒有其他人敢跟隨主子到那座林子裡去。」

  「為什麼沒其他人敢去?」凱瑟琳問。

  愛德華朝他的表妹笑了一下。「因為『鬼城』啊,那座傳說中只在月亮最接近地面的夜裡才出現,凡出現必帶來不幸的銀色古堡啊。」

  凱瑟琳和恩斯特不約而同地互望一眼。「這麼說,鬼城真的存在囉?」提問的人是凱瑟琳。

  愛德華揚揚手。「噯,我說過了,我不會刻意去強調這故事是真是假,所以你問的這個問題我是不會回答的。」

  「那麼是假的囉?」凱瑟琳挑起一邊眉毛。

  「就算你用這種方式釣我,我也不會上鉤的,能讓我繼續說故事了嗎?」

  凱瑟琳不太甘願地點了點頭。

  「據說,鬼城會迷惑人的心智,它就像是面鏡子一樣,能反映出人心最幽微的角落,」愛德華繼續說下去:「人們之所以困在裡頭,並不是被鬼城的意志所困,而是被自己的意志所困,正因為進到裡頭的人不願意回來,所以那些人才會就此消失。」

  「為什麼人們會不願意回來?」說話的是恩斯特。

  愛德華朝他曖昧一笑。「如果那裡有著你內心真正想要的一切,你會想回來嗎?」

  「那麼,萊斯特他回來了嗎?」凱瑟琳問。

  愛德華點了點頭。「他是回來了,和他的朋友一道,但最後他還是沒救回他的未婚妻,那女孩被永遠困在鬼城之中,再也沒有人能找到她了。」

  凱瑟琳想了想,說道:「這麼說,萊斯特的未婚妻不願意回來了?」

  「可以這麼說,」愛德華說道。「如果回來之後,將要面對一個徹底分崩離析的世界,那麼我想沒幾個人有那種勇氣回來的。」

  「那是什麼意思?」凱瑟琳問。

  愛德華露出微笑,說道:「因為那女孩在鬼城裡看見了真相,她知道她的未婚夫並不愛她,在那男人的心中另有別人,而且他終生都不可能將那份感情移轉到自己的未婚妻身上。」

  「……就因為這樣而不回來嗎?真是個傻女孩,」一旁的恩斯特評道。「假設她真去了這麼一個地方,那麼留在那兒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想她是希望能夠繼續作夢,」愛德華說:「永遠也別從美夢中醒來。」

  「聽起來還真像《睡美人》,你倒是說說看,這故事有什麼恐怖的?」凱瑟琳說道。

  「噯,可別以為這故事就到此結束了,」愛德華搖搖手指。「後頭還有哪,事實上,萊斯特‧格蘭迪只回來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過不了多久,他也失蹤了,而且是和他的那位朋友一道,兩人都再也沒有音訊了,據說在他們雙雙失蹤的那一夜,有人看見他們在那女孩失蹤的林子裡徘徊,也許他們是想再去試著找回那女孩,又也許他們只是和那女孩一樣,受到鬼城的召喚,永遠也回不來了。」

  「這聽起來的確很離奇,」恩斯特沉吟道。「如果只是一個人失蹤也就算了,但沒道理連回來的人都失蹤吧,除非……這當中有什麼蹊蹺。」

  「蹊蹺?」凱瑟琳不解地望著恩斯特。

  「沒錯,我認為這是可以解釋的事,」恩斯特說:「也許那女孩的失蹤跟萊斯特有關係,說不定……抱歉,這只是我的猜測,也許萊斯特和他的友人在森林中目擊了女孩的死──那或許還是他們直接──或間接造成的,他們處理掉女孩的屍體後,就回到了宅子裡,但事後卻因為良心不安而自殺了,我曾經看過──呃,在城裡聽過這樣的事情,我想這不是一件太偏向超自然範疇的事。」

  愛德華揚起眉毛。「你的意思是,那兩個人事後就相約一道去死了嗎?」

  「我當然知道那種可能性不高,」恩斯特回道。「但我想或許兩人之中的其中一人道德感較高,他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所以就找了個理由將另一名共犯約出去,將他了結之後再自殺,如果朝這個方向想的話,那就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那麼,那兩人有什麼理由殺死女孩呢?那女孩可是其中一人的未婚妻哪。」愛德華問,似乎對恩斯特的看法起了興趣。

  「但你剛才也說了,那女孩知道她的未婚夫並不愛她──我並不認為她是失蹤後才得知這件事的,或許她因此和未婚夫起了爭執,一言不合便負氣躲到林子裡去了。」

  「那扯下的衣角呢?」愛德華問。

  「林子裡難免會有些扎人的矮樹叢,在走動間衣服被勾破是有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就因為萊斯特不愛這個女孩,所以將她給殺了嗎?」愛德華以慵懶的語調問道。「我可不認為有哪個腦袋正常的男人會因為這樣就殺人滅口。」

  「或許他未必是蓄意的,」恩斯特說,「當他在林子裡發現未婚妻的時候,他或許曾試著勸她,但她的情緒可能仍然很激動,也許她試著逃開他,卻一個失足……」

  愛德華大笑起來。「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恩斯特先生,或許你該去寫本關於謀殺案的小說,我敢說那一定會很有趣。」

  對於愛德華的反應,恩斯特似乎顯得有些緊張。「我並不喜歡謀殺案,哈利斯先生,我只是……覺得你所說的故事並不是那麼不可思議,若換個角度去思考,很可能就有另一番完全不同的面貌。」

  「我覺得恩斯特先生所想的可能性比這個故事來得恐怖多了,」凱瑟琳評道。「尤其是對一個有未婚夫的聽眾來說。」

  「抱歉,格蘭迪小姐,我無意造成你的不快。」恩斯特連忙道歉。

  「沒關係,你不需要道歉,我並沒有覺得被冒犯,」凱瑟琳趕忙搖了搖手。「我只是真心地覺得你的詮釋比較恐怖,因為那聽起來遠比鬼城的存在真實許多。」

  「可能發生在周遭的事往往聽起來就是比較嚇人,不是嗎?」愛德華說道,一手托在頰旁。「對了,你那位愛狗的未婚夫他人呢?是不是正躲在廚房裡磨他的刀?」

  「你這玩笑太不厚道了,愛德華,」凱瑟琳回道。「亨佛瑞剛剛上樓去向爸爸請安了。」

  愛德華很快地看了一眼他的懷錶。「這麼說,他早該下來了吧?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

  聽到愛德華這麼說,凱瑟琳臉上頓時也顯出奇怪的神情,她立刻站起身來,走到客廳外頭,正好見到德拉姆從樓梯上下來。

  「德拉姆,亨佛瑞呢?他沒下樓來嗎?」凱瑟琳問道。

  「亨佛瑞先生已經回房歇息了。」德拉姆回答。

  「咦?可是……」

  「需要我去知會亨佛瑞先生說您在找他嗎?」德拉姆問道。

  「唔……不用了,反正也沒什麼事。」凱瑟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隨後又走回客廳裡。

  愛德華與恩斯特仍坐在原位,保持著原本的坐姿。「那小子呢?」說話的是愛德華。

  「德拉姆說他已經回房歇息了,他大概很累吧。」凱瑟琳苦笑道。

  「我看他來的時候精神好得很,是不想見你吧。」愛德華說。

  「你也許以為你很幽默,但你要是認為我沒有底線,那你就錯了。」凱瑟琳說道。

  「我並沒有開玩笑,凱瑟琳,我每句話都是很認真的,」愛德華抬眼盯著她。「我認為那小子想敷衍你,我只是照實把我的想法說出來罷了。」

  「你總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吧?」凱瑟琳的表情逐漸緊繃。

  「正因為你是我表妹,我才會這麼說,那小子的條件配你簡直是高攀得過份,而他竟然還敢怠慢你?他是不是以為只要爵爺喜歡他,他就能恣意妄為了?」

  「亨佛瑞他才不是那種人,他向來都對我很好。」

  「有嗎?那我可沒看到,」愛德華高聲說道:「我只看到有個傲慢的傢伙放著他的未婚妻不管,也不來跟客人打聲招呼,就逕自回房倒頭大睡,這算對你好的話,那你的標準還真低。」

  凱瑟琳站在那裡瞪著他,一雙藍眼中似乎盈著淚光。「你這麼說太過分了。」她說。

  一旁的恩斯特對這局面似乎深感尷尬,但又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是個好女孩,凱瑟琳,」愛德華說道,「但你未必懂得怎麼看男人,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那很好,因為你已經傷害到我了。」凱瑟琳說道,隨後立刻轉身走出客廳,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沉默在客廳中持續了一會兒,恩斯特原以為愛德華也會立刻起身走掉,但他並沒有,反倒打開菸盒,抽出一根菸。

  「不介意我抽菸吧?」愛德華頭也不抬地問道。

  「沒關係,你抽吧。」恩斯特僵硬地坐在原處。

  「也來一根?」愛德華將菸盒遞向恩斯特,恩斯特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似乎也沒有非得拒絕的理由,於是他便接受了對方的好意,兩人就這麼坐在客廳裡吞雲吐霧起來。

  「你覺得我對凱瑟琳太嚴苛了嗎?」愛德華問,但仍沒正眼看恩斯特一眼。

  「我不認為我有這個資格評斷,那畢竟是你們表兄妹之間的事。」恩斯特說。

  愛德華笑了起來。「你很聰明嘛,恩斯特先生,我原先還以為你是那種城裡來的傻子,想不到還挺機靈的。」

  「我是真心那麼想,並不是想迴避你的問題。」恩斯特連忙說道。

  「如果你是真心那麼想,」愛德華轉過臉來,直視著他。「那就表示你比我想的還要更加聰明,因為你不會讓自己輕易淌入渾水之中。」

  恩斯特沉默了一會兒,表情看來有些苦惱。「坦白說,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真能如此,我總覺得我已經深陷其中了。」

  「你喜歡凱瑟琳,我說得沒錯吧?」愛德華說。

  恩斯特頓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你怎麼會那麼想?我對格蘭迪小姐並不是──」

  「別裝啦,我看得出來,」愛德華揚揚手。「我知道你對我表妹有好感,你就認了吧,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恩斯特不甚確定地望著愛德華一會兒,最後開口說道:「我不會干涉你怎麼想,哈利斯先生,但你也很清楚,格蘭迪小姐是有未婚夫的人。」

  「噢!去他的未婚夫!」愛德華叫道:「要是我能的話,我早就將凱瑟琳從那蠢蛋身邊奪過來了!無論如何,凱瑟琳都不該嫁給一個像那樣不看重她的男人,這樁婚姻要是促成了,只會是一場悲劇!」

  恩斯特聽著這番話,覺得最好還是別將自己對亨佛瑞的看法全盤吐露。「若你真那麼不信任亨佛瑞先生,我看不出你為何不能將格蘭迪小姐奪過來。」

  「因為我不能給凱瑟琳她要的一切,」愛德華說道,並粗暴地撇頭吐出一口菸。「我對她來說只能是個像父兄那樣的人,我想保護她,但我不是那個能帶給她幸福的人。」

  恩斯特覺得這話聽起來頗有絃外之音,但他不認為自己該深究下去。「那麼,為什麼你認為亨佛瑞就辦不到這一點?也許他剛剛真的是累了,並不是刻意想怠慢格蘭迪小姐啊。」恩斯特慢慢地說著,心裡卻自覺這分明是鬼扯。

  愛德華再次抬起那雙湛藍的眼睛,直視著恩斯特的臉。「你沒看出來嗎?噢──或許你是真看不出來吧,那我就明白告訴你好了,亨佛瑞他跟我是同一類人,這就是我對他全部的看法。」

  恩斯特愣愣地盯著他,考慮著該如何消化愛德華這番自白,但愛德華看到他的表情,卻似乎感到很好笑。

  「我看得出你和我、和亨佛瑞有不同之處,恩斯特先生,」愛德華說著站起身來,將菸扔進壁爐裡。「雖然我不清楚你的來歷,但我知道你確實對我表妹有好感;你很聰明──從你剛剛下的棋、以及你說話的應對方式,我看得出你是個非常懂得明哲保身的人,但在面對凱瑟琳的時候,你看來完全就是個呆子,由這點我看得出來,若有必要的話,你會不計一切保護她。」

  恩斯特頓時露出苦笑。「難不成你期待我去奪走格蘭迪小姐的心嗎?她都已經有未婚夫了,我何必去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愛德華倚在壁爐邊,唇邊泛著微笑。「看吧、看吧,這就是你的真面目,你考慮過一切利害關係後,決定不做任何干涉,但你能違背你的感情多久?你真能一直這麼理智下去嗎?」

  「不論你怎麼想,我只能說我並沒有愛上格蘭迪小姐,恐怕我得令你失望了,哈利斯先生。」恩斯特說道。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當成是這樣好了,」愛德華歪了歪頭。「只是我得提醒你,你的菸已經熄了,恩斯特先生。」

  恩斯特低頭望向自己手上的菸,只見那支菸已經燒掉了大部份,長長的菸灰有氣無力地掛在僅剩的菸蒂上,他連忙將它抖掉,並起身將菸蒂扔進壁爐中,當他走到愛德華身旁時,一股深深的挫敗感襲上他的心頭,但他盡力不讓這股情緒顯現出來。

  「不知道你今晚會夢見誰,恩斯特先生。」愛德華朝他惡劣一笑,隨後便轉身走出去了,留下恩斯特獨自站在原地,與壁爐中的火焰無言相對。


To Be Continued......





【附記+碎碎唸】

我受不鳥了,我要寫BL!(喪心病狂貌)

話說我發現我還滿喜歡寫像愛德華這種拜倫式的角色,就是那種很玩世不恭、亦正亦邪、性向不明又超花蝴蝶的小騷貨男人,我覺得這一定是我的人生道路上曾經被什麼類似的作品啟萌到,才會導致我現在常常很順手就會寫出這樣的角色來。

然後我現在想寫男孕想瘋了,但這故事應該沒機會讓我發揮這種梗,我覺得我要喪心病狂了!要變殭屍了!(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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