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light】深淵之子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你。

─尼采《善惡的彼岸》─


  對庫勒尼西來說,那向來都不是幻覺,而是確切的現實。

  這天,森林中一如以往陰鬱,天色暗沉沉的,打從庫勒尼西在這世界醒來之後,他就從未見過天色有一絲明朗,不過久而久之,對這種詭異的天色他倒也習慣了。

  那位喚醒他來到這世界的主人,是一具少女樣貌的人偶,當庫勒尼西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有著一頭長長的金髮,穿著深紫色的洋裝,但卻裸著雙足,奇妙的是,這具人偶竟然能像人類一般走動,除了表情無法有太大變化之外,正常的對話是沒有問題的,人偶告訴他,她是擁有炎之聖女力量的使者,是為了完成聖女的使命,讓死去的戰士們重返人間而來的。

  庫勒尼西當然很清楚,自己也是這世界的死者之一,否則,他又怎麼會在這裏呢?

  重返人世之後,庫勒尼西很快便發現,在主人的身邊已經聚集了一小群從幽冥之中被喚醒的亡者,他們跟他一樣都是死去的戰士,有著不同的身分和戰鬥能力,主人總是會帶領著他們探索前方未知的領域,並嘗試著以這些亡者們具備的能力除去出現在眼前的怪獸,這世界充滿危險,每當他們前進,就總是會遇上各種怪獸,阻絕著他們的去路,有時他們能夠在主人的指揮下得勝,但有時則會死在怪獸的爪下,不過,由於他們原本就是從陰間甦醒的亡者,即使死去也能在聖女的力量下再次復活,並繼續著下一次的旅程。

  他們是一群徘迴於這世間的行屍走肉,失去了生前的所有記憶,跟隨著對前程同樣迷惘的聖女使者,在黑暗的大地上不斷前行著。

  有時,他們會遇上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幻影,每當這些幻影出現時,總是不顧一切地攻擊過來,想殺死眼前和他們一模一樣的自己,而若是不想死在幻影手下的話,也就只好將幻影殺死了。

  庫勒尼西有時會認為,或許自己也是個虛無的幻影,他與那些出現在森林和荒原中的幻影有何不同呢?唯一的差別僅在於自己擁有主人,而他們沒有,當那些幻影被殺死之後,還是會在同一個地點再次復活,當有人踏足此地時,再一次攻擊來人,就像是受到詛咒一般,永遠在同一處等候,永遠持續著同樣的攻擊行為,然後再被殺死,陷入永恆的輪迴。

  主人向他承諾過,會尋回他失去的記憶,事實上,這就是主人必須役使亡者們前行的原因,唯有尋回亡者們的記憶,他們才得以找回自己的過去,不再是個單薄的幻影。

  那些無所不在的怪獸,已經存在這個世上很長一段時間,在牠們的身上擁有屬於這世界的記憶,唯有殺死牠們,才能取得記憶的碎片,而亡者們為了喚醒自身的戰鬥能力,也必須除去那些出現在眼前,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幻影,某種程度上,這似乎很殘酷,但庫勒尼西很快便意識到,在他發現這是件極其殘酷的事時,他就已經持續著這樣的行為很久了,甚至開始感到習以為常,隨著被殺死的幻影越來越多,他也逐漸想起那在許久以前便已習得的戰鬥方式,用那些他一點也不記得從何得來的能力擊退一個又一個的敵手。

  其中一種令他深感不安的能力,就是深淵

  打從他自幽冥之中醒來時,手上就一直持有一本記錄著神祕知識的書,起初,他只能讀懂其中一部份,並啟動一些簡單的防禦法術,他很確定自己過去對這本書讀得相當熟,但在打倒那些幻影前,他無法喚起完整的記憶,也無法啟動書中所記錄的咒術,對那些文字,他僅有著模糊的印象。

  他渴望著能夠喚回對這些文字的記憶,於是便讓主人安排他在接下來的旅程中做先鋒,以便從戰鬥中喚醒對自身能力的記憶,很快地,他和同伴們擊退了許多幻影,而他也漸漸想起關於那本書的記憶。

  之後,在一次戰鬥中,他不自覺地唸出一段咒語,那是記載在那本書上的一段文字,他不需要翻開書確認,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背誦了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深淵。

  那是一隻飄浮在半空中的龐然怪物,長得有點像是某種特大號的魚類或兩棲類生物,通身有著黑亮的體色,身軀上有著波浪狀的斑紋,體側有著一對對短小的足,碩大的頭部長著三對眼睛,當牠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一嘴尖利的獠牙時,那模樣簡直就像是在嗤笑著,令人不快,也令人由衷感到恐怖。

  接著,那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向敵人,在庫勒尼西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何事時,就看見站在對面的敵手倒了下來,頭身分離,鮮血流滿一地,而那頭被召喚出來的怪物則飄浮在屍體的正上方,咧著染滿血跡的大口朝著他笑。

  那就是深淵,一頭聽從他召喚出現的幻獸。

  「那招真是厲害欸,小哥,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你那麼強。」

  庫勒尼西聽見有人在身旁這麼說道,於是從書中抬起眼來,只見一個留著紅色長髮的男人正站在自己旁邊,一手倚在樹上,那是一個同樣受到主人召喚而來的亡者,庫勒尼西記得他的名字叫利恩。

  「呃……沒那回事,和利恩先生比起來,我會的根本不算什麼。」庫勒尼西回道,有些不知所措。

  「才怪,你那隻娃娃魚超厲害的好嗎,」利恩露出由衷欽佩的神情。「那可是直接傷害耶,我的招數都要打得到對方才有用,可是你只要一叫出那隻娃娃魚,敵人再怎麼防都沒用啦,換作是我,我可絕不想與你為敵。」

  聽到這番讚美,庫勒尼西有些臉紅。「但我倒是很羨慕利恩先生的能力哪……」他喃喃自語道。

  「欸?怎麼說?」利恩說著便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似乎對這話很是好奇。

  不知怎地,有人離自己這麼近令庫勒尼西有些緊張,其實他之前就多少察覺到了,自己生前或許是個頗為內向的人,看來,有些事即使在死了之後也不會改變。

  「我很羨慕……」庫勒尼西盡量別讓聲音越變越小。「那種能夠支援隊友的能力,就算自己無法再戰鬥下去,至少還能留給其他人一些什麼……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有那樣的能力。」

  「說什麼傻話!」利恩大笑起來,並伸掌往庫勒尼西頭上搓了搓,抓亂了他栗色的長髮。「你能在敵人身上造成實際傷害,那就是最好的支援啦,何必去想自己可以留給其他人什麼,盡快把對手幹掉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利恩說道。

  「……這麼說也是。」庫勒尼西有些狼狽地整理著自己的頭髮,他的髮質極為細軟,被弄亂之後往往容易打結。

  「像是那個傻大個阿貝爾,」利恩繼續說著。「別看他劍術好像很強,要是不小心讓對手先攻的話,他是一點防禦也不會的,說實在的,我還真沒見過攻防能力落差那麼大的人,要是我不在前面做先鋒,開點遺產給他吃,我看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在說我壞話?」一個聲音從森林中傳來,坐在樹下的兩人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向聲音來處,只見一個打著赤膊的金髮男人正抬著柴火走了過來。

  「你耳朵還真利啊,阿貝爾。」利恩對那男人說道,並以小指挖了挖耳朵。

  「那是因為你的聲音很好認。」阿貝爾說著將柴火放在泥土地上。「只要是你在講話,我在一公里外就認得出來。」

  利恩翻了翻白眼,並轉向身旁的庫勒尼西,說道:「你不覺得這傢伙講話太誇張了嗎?我嗓門哪有那麼大?」

  「嗯,有時候你的確是會有點大聲。」庫勒尼西客氣地說道。

  「你看,連尼西妹子都這麼說。」阿貝爾說道。

  「阿貝爾,他不是妹子,你要我說幾遍?」利恩一臉沒好氣。

  「像他長得這麼標緻,當然是妹子了。」阿貝爾轉向利恩,一臉嚴肅地說道:「利恩,我早就想說了,其實你在我眼中,也算得上是妹子。」

  「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次看看!」利恩叫道。

  「利恩妹子。」阿貝爾說道。

  「我看你是很想被我砍吧!快給我過來!我要用劫影和毒牙宰了你!」

  「誰宰誰還不知道呢。」阿貝爾笑著舉起大劍。

  庫勒尼西坐在樹下,愣愣地看著兩人在眼前擺起戰鬥架勢,不甚確定是不是該出言相勸。

  「真是的,那兩個人老是吵吵鬧鬧的。」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庫勒尼西身旁傳來,他轉過頭去,只見一個有著獸耳的小男孩正站在一旁,手裏抱著一小堆柴火。

  「嗯,是啊,哈哈……」庫勒尼西苦笑道。

  「有什麼關係,年輕人這樣很好啊。」另一個聲音從樹後出現,接著聲音的主人也出現在庫勒尼西眼前,那是一個身穿白色披風和低胸裝束的女人,手中握著一支有著骷髏杖頭的手杖,她輕輕在戴著白手套的掌心中敲著手杖,心情看來似乎很好。「平常的練習也是很重要的,就讓他們去玩玩吧。」她微笑著說道。

  「唔……也、也是。」庫勒尼西應道,不知怎地,他又緊張了起來。

  「對了,尼西小弟,要不要也來和我玩一下呢?」那女人傾身說道,碩大的胸部幾乎貼在庫勒尼西的臉頰旁邊。

  「啊……呃──不、不用了,」庫勒尼西連忙將身子靠向獸耳男孩那一側,並揮了揮雙手。「我才剛打完一場,現在有點累了……還是下次吧,貝琳達小姐。」

  名為貝琳達的女子直起身來,似乎感到有些可惜。「是嗎?那真遺憾,我才剛想起一樣新的攻擊技能,想要找個對象試試哪。」

  「如果是貝姊要和尼西姊姊打的話,尼西姊姊一定會馬上死掉的啦。」一旁的獸耳男孩說道。

  「呃……史普拉多,我不是姊姊。」庫勒尼西澄清道。

  「那樣才有趣呀,」貝琳達又笑了。「我非常想看見深淵死在我面前的樣子呢,不知道幻獸的血會是什麼顏色?」

  聽到這話,庫勒尼西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蒼白。「唔……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呵呵,你的表情真有趣,好吧,這次就放過你好了。」貝琳達笑著轉身走開了,再次消失在樹林中。

  「她要去哪裏啊?」史普拉多問道,並將柴火放在腳邊。

  庫勒尼西抹了抹臉,說道:「大概是去森林裏尋找新的敵手吧。」他嘆了口氣。「我總覺得……我不太會應付那位女士。」

  「這裏有哪個人會應付她嗎?」史普拉多頭上的獸耳動了動。「貝姊的戰力可是怪物級的,不對──可能比怪物還要強吧,你會這樣很正常啦,尼西姊姊。」

  「史普拉多,我說過了我不是姊姊,」庫勒尼西忽然對此感到有些疲憊。「我是男的。」

  「可是阿貝爾大叔都叫你妹子啊。」

  「喂!你說誰是大叔!」阿貝爾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戰鬥中分心可是大忌啊!阿貝爾!」利恩叫道,並舉起利刃衝了過去。

  「──啊……等、等等!」阿貝爾還沒反應過來,一道血花便潑灑在他眼前,心口也感到一陣劇痛,接著,利恩拔出刀子,舔拭著手上的鮮血,而阿貝爾則抱著不斷流出鮮血的胸口倒了下去。

  「你輸了,阿貝爾。」利恩露出殘酷的笑容。「今後要記得叫我利恩大爺,知道嗎?」

  倒在地上的阿貝爾勉力抬起頭來,嘴角咧出一條弧線。「利恩妹子。」

  利恩毫不留情地朝他背脊上又捅了一刀,阿貝爾才完全斷氣。

  「這傢伙真是……死了還讓人那麼火大。」利恩將刀刃上的鮮血甩掉,插回刀鞘裏,然後走了回來,坐回庫勒尼西身旁。

  不久,阿貝爾的屍首開始發出微光,那些小小的光點出現在他的傷口上,不一會兒就將那些傷痕填滿,光芒也越變越亮,直至籠罩住整具屍體,接著,那些光芒又黯淡下來,一點一點地消失了,而原本被殺死的阿貝爾也開始動了起來,從地上爬起,身上的傷口全都不見了,就和戰鬥之前沒有什麼兩樣。「你還真是毫不留情啊,利恩妹子。」阿貝爾說道,並伸了伸筋骨。

  「你是很想再被我殺死一次嗎?」利恩陰沉地說道。

  「如果要在你和尼西妹子之間選一個的話,我很樂意被你殺死,」阿貝爾笑了起來。「至少你會讓我留下全屍,但深淵不會,要知道,被分屍之後要再復活可是很麻煩的。」

  「我又不是沒被深淵殺死過,我會不知道嗎?」利恩回道。

  「唔……對不起。」一旁的庫勒尼西連忙道歉。

  「你用不著道歉啊,小哥,」利恩說道,似乎有些訝異。「我當初又不是被你殺死的,那次是碰上幻影手上的深淵,跟你又沒關係。」

  「可是……那也是在我活著的時候,曾殘留在這世上的記憶……」庫勒尼西不自覺地捏著覆在腿上的長袍下擺。「就算攻擊你的不是我,但我覺得那也算是屬於我的一部份……」

  「別想那麼多啦,」利恩聳了聳肩。「就算那真是屬於你的一部份,那又怎麼樣?我之前還曾經對付過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幻影欸,難道殺了自己的幻影之後,我也要跟我自己道歉嗎?」

  「人家尼西妹子的神經沒你那麼大條嘛,利恩。」阿貝爾說道。

  「要是你很閒的話就去多添點柴火吧,」利恩白了他一眼。「今晚要在外頭過夜,你穿成那樣不嫌冷嗎?」

  「你可以睡在我旁邊,那樣我就不會冷了。」

  「你去抱著樹睡吧。」利恩一臉嫌惡。

  各位,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一個少女的聲音忽然出現在眾人腦中,像是直接穿透進來的一道電流似地,每個人都因為這聲音而凝聚了注意力。

  「是聖女姊姊!」史普拉多說道。

  庫勒尼西點了點頭,事實上他知道這稱呼並不算完全正確,這聲音是來自擁有聖女一部份力量的人偶,也就是喚醒他們這群亡者的主人,並非聖女本身,但這概念對年紀尚小的史普拉多似乎不容易弄清,對他來說,能夠召喚死者的人偶或許就和炎之聖女的存在沒什麼兩樣。

  「啊,有什麼事嗎,大小姐?」利恩對著空氣說道。

  有一位新的亡者要加入我們了,明天一早他會前去你們所在的斬影森林支援,他對戰鬥的記憶還很薄弱,請各位務必幫忙他,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阿貝爾揮舞著大劍,似乎感到頗為興奮。

  庫勒尼西抬起眼來。「新的亡者……?他一個人過來沒問題嗎?森林裏有很多怪獸……」

  艾伯李斯特會和他一道過去,不必擔心。

  「那位眼鏡兄是嗎?」利恩搔了搔頭。「大小姐是想讓他練練茨林那招吧?」

  沒錯,也許接下來你們遇上夢魔的話,他會有所幫助。

  「這麼說,大小姐難不成是想把我換下來嗎?」阿貝爾有些失望地說道。「我也想會會夢魔三兄弟啊。」

  「你一樣防禦技也沒有,把你換下來很正常吧,」利恩聳了聳肩。「夢夢可是強敵,之前艾妲大姊不也被秒殺過?而且那還是最低等的斬影夢夢,更別說黃昏和永夜那兩隻了。」

  阿貝爾將大劍擱在腳邊,一手叉著腰。「不公平,大小姐偏心。」

  我還在研究最適合你的戰術和搭檔,阿貝爾,之後會讓你好好發揮的。

  「……好吧,既然大小姐都這麼說了……」

  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大小姐。」阿貝爾回道。

  利恩站起身來,說道:「哎,別理阿貝爾那個玻璃心啦,大小姐,您還是早點歇息吧。」

  「喂,玻璃心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阿貝爾皺起眉頭。

  一道輕嘆在庫勒尼西腦海中響起,但那並不是帶有責備意味的嘆息,而是像母親看見孩子玩鬧時所發出的感嘆,儘管看不見面貌,但庫勒尼西卻彷彿能看見某人正搖頭苦笑著。

  那,晚安了,各位亡者。

  「晚安,主人。」庫勒尼西回道。

  「晚安,聖女姊姊!」史普拉多叫道。

  「大小姐晚安。」

  「晚安了,大小姐。」

  接著,那股異樣的氣息就從眾人腦中抽離,消失不見了。

  「啊,忘了問大小姐新的亡者叫什麼名字。」阿貝爾突然擊掌說道。

  「那很重要嗎?」利恩攤了攤手。「反正眼下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蒐集到足夠的記憶碎片,離喚回記憶還很遠,就算知道名字又怎麼樣?即使那是個我們生前認識的人,還不是照樣想不起來對方是誰。」

  阿貝爾看了他一眼。「可是,我就記得你啊。」

  利恩蹙起眉頭。「吭?那你倒是說說看,我生前是你的誰?」

  阿貝爾想了想,說道:「不記得了。」

  「你看吧,這傢伙又在鬼扯了,」利恩轉頭朝仍坐在樹下的庫勒尼西說道。「你不說說他嗎,小哥?」

  「這……就算要我說也……」

  「雖然我不記得是什麼關係,」阿貝爾繼續道:「可是,我對你有印象,利恩,我覺得我以前一定認識你,這點我倒是非常肯定。」

  利恩沒趣地看著他一會,然後說道:「那聽起來倒是挺新奇的,因為我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

  「唔,我不怪你,」阿貝爾聳了聳肩。「因為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看你這人記性還挺差的,神經也很大條,你會記得什麼的話,我反而會很驚訝。」

  「你是真的很想再被我殺一次是吧?」

  「他們又要吵架了,」史普拉多一臉無奈。「真搞不懂,天天吵是吵不膩嗎?」

  庫勒尼西笑了笑。「也是有那種越吵越要好的友情啊。」

  「等等,小哥!你說誰跟誰要好了?」利恩叫道。

  「利恩,你看,連旁人都說我們感情好,不來抱一個嗎?」

  「你滾去抱樹啦!肌肉白癡!」



  午夜時分,庫勒尼西從睡夢中被搖醒,他睜開眼睛,只見利恩正站在身旁,對他說道:「時間到了,該你守夜了,小哥,還是你要再睡一會兒?我還可以再撐一下。」

  庫勒尼西連忙從毛毯中撐起身子,說道:「不……不用了,我可以馬上起來,你去休息吧,利恩先生。」

  「是嗎?那好吧。」利恩打了個呵欠。「我是看你身子骨挺柔弱的,怕你會太累。」

  庫勒尼西苦笑。「不用擔心我,我沒有看起來那麼弱。」

  「也是,」利恩撫了撫額頭。「唉!我只會說阿貝爾,結果我自己還不是一樣,老把你當成女孩子看待。」

  「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庫勒尼西笑了笑。「晚安,利恩先生。」

  「嗯,晚安。」利恩說著在營火旁邊找了塊地方窩著,將毛毯裹住身軀,幾乎一閉上眼就睡著了。

  庫勒尼西站起身來,走到守夜人的位置,讓月光灑在自己身上,他始終不明白的是,既然夜裏會有這麼皎潔的月光,那麼為什麼在白天的時候,卻總是見不到晴朗的天色,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夜晚比白天更加明亮。

  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見到陽光,因為他從未見過,只在記憶中某個角落有一點微薄的印象,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在未來某一天是否會出現陽光,也不知道當那一天來臨之後,亡者們將會如何,他曾在書上讀過,活死人是無法見到陽光的,當他們被陽光照射,便會化為灰燼,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他不清楚自己的存在和書上所記載的活死人是否類似,唯一能確定的是,不論是他,或是身邊的這些同伴,都已經不再是人類了,也許過去曾經是,但現在的自己,和以往早就不再是同一種生物了,既然如此,喚回過往的記憶是否還有意義?知道自己曾經是誰,又是否有必要?

  庫勒尼西不禁打了個哆嗦,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想法有多麼可怕。

  那意味著,這一切的一切全無意義可言。

  他們全是為了追尋記憶而一路走到這裏的,可是,又有誰能保證尋回記憶的後果呢?現在他們還是同伴,但如果在找回記憶之後,發現彼此之間其實有著不可抹滅的仇恨,那該怎麼辦?那些確實發生過的往事到底會不會在他們身上造成更大的傷害,誰也說不準。

  如果他對利恩這麼問的話,利恩一定會說:

  「反正也沒有什麼事能比死更糟糕了。」

  但庫勒尼西怕的就是,若是死了還得背負自己生前造的孽,那或許會比死還更加叫人難以承受。

  「那會很尷尬,對吧?」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說道,像是有人在他耳旁低語。

  庫勒尼西抬起眼,奇異的是,他並沒有因為這聲音嚇著,在他看見對方的面貌前,他就已經知道是誰在對他說話了。

  「我不會稱之為尷尬,那應該算是……」庫勒尼西住了口,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對誰說話。

  他回過頭去。

  六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在樹後的陰影處閃著微光,庫勒尼西知道,那六只眼睛全都出自同一隻生物身上。

  「深淵……?」他困難地吞了吞口水。「是你嗎?」

  一道黑色的東西捲上他的腳踝,即使隔著長袍,庫勒尼西也感覺得到那東西的濕黏,但和他原先想像的不同,那東西有體溫,而且只比他的體溫低上一些。

  「我好冷,尼西,」那聲音在幽暗中說道,庫勒尼西聽不出那聲音屬於男性或女性,小兒或老人。「抱我,好嗎?」

  庫勒尼西盡量穩住自己,不讓那東西看出自己的恐懼。「你太大了,我抱不動你。」他說。

  「你以前都會抱我,尼西,你變得好冷淡。」那聲音埋怨道。

  庫勒尼西忽然感到一陣頭暈,他扶著額頭,確定自己不會馬上昏倒,他從沒想過幻獸會說話,對他來說,深淵就和森林中那些怪獸相去不遠,照理說應該只有攻擊的本能,不可能擁有與人類對話的智商,但顯然事實並非他所想的那樣。

  「我不記得了,」庫勒尼西回道。「我不確定……我以前會那麼做,而且,我也不一定就是你認識的那個尼西,也許會抱你的……是別的尼西。」

  「你在說什麼啊?你就是我的尼西啊,難道你忘記我了嗎?我一直一直都好想見你喔……你都沒有想我嗎?」那東西滑到他腳邊,像一隻小狗那樣貼在他小腿上,但庫勒尼西很清楚,那不是狗,而且牠也不小。

  庫勒尼西不確定對這怪獸吐實是不是個好主意,當然,他也很有可能被殺,他見過被深淵殺死的那些屍首,他知道死在牠手下會是什麼樣子。

  「要知道,被分屍之後要再復活可是很麻煩的。」

  阿貝爾的話言猶在耳,他可沒忘。

  「我……我還沒喚醒全部的記憶,」庫勒尼西答道:「如果我能找回記憶的話,也許就會想得起來……」

  「這麼說,你真的忘了我嗎?」

  「……我並不是有意要忘的,只是我真的……」

  那纏在他腳踝上的濕黏物體收得更緊了一些,幾乎讓庫勒尼西感到疼痛。

  「我是那麼地想見你……」那聲音哀鳴道。「我好期待你可以再像以前那樣抱我……為什麼?為什麼忘了我?」

  「深淵──我說過了!我不是故意要……」

  「為什麼?」

  那聲音像雷擊一般在庫勒尼西腦中轟然響起,他差點以為自己的腦袋會爆炸,接著,那巨響在他腦中引起了嗡嗡作響的迴聲,猛力撞擊著他的耳膜,他感到頭痛欲裂,視線也模糊了起來,他難受得想吐,幾乎無法再穩住腳步,他的肩膀撞上樹幹,整個人跌倒在地,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另一腳也被某樣物體緊緊纏上。

  深淵順著他的腿爬了上來,柔軟濕滑的身軀貼在他的下腹上。

  「抱我,尼西,就像以前一樣。」那三對眼睛直視著他,庫勒尼西可以感覺得到那眼中深沉的惡意。
  他以前真的曾張開雙臂擁抱這個怪物嗎?就算把他所有的理智都抽離這個軀體,他也不認為自己會去做這種事。

  他慢慢地搖頭,說道:「不,你在說謊,我不可能抱你,絕不可能。」

  怪物的眼神似乎有些退縮,牠張著滿口獠牙,好像很困惑。「深淵不會說謊,尼西才會。」牠說。

  庫勒尼西勉力撐起身子。「你說什……」

  「尼西,我好冷,讓我進去,好嗎?」深淵說道,並傾斜著肥大的頭部。

  「進去……?」庫勒尼西忽然感到一股深切的不安。「進去哪裏?」

  深淵低下頭,讓濕黏的身軀滑過庫勒尼西的脖子和鎖骨,貼在他胸口上。「進去尼西裏面,深淵以前就住在那裏,那裏好溫暖,深淵喜歡那裏。」

  恐懼再次爬上庫勒尼西的心頭。「你……你在胡說什麼?那是什麼意思……?」他蒼白著臉問道,心裏知道自己並不真的想要知道。

  「你真的都忘記了嗎,尼西?」那三對眼睛無辜地望著他,然後,庫勒尼西看見那眼中透出了笑意。「沒關係,很快你就會想起來的,只要讓我進去……你就知道了……」

  怪物滑下他的身軀,退至他的雙腿之間,庫勒尼西看見那怪物的尾鰭不斷甩動著,似乎想將他的腿抬起來。

  「深淵……!等──你想做什麼?快住手!」庫勒尼西忍不住出聲制止,但他又害怕驚動其他人,只敢壓低音量輕叫著。「不要這樣!深淵!」他伸出手,按住幻獸的頭部,但那怪物的身軀十分滑溜,他抓也抓不住。

  「尼西你最喜歡我這麼做了,因為那會讓尼西很舒服喔。」深淵最後一次在他面前咧嘴微笑,然後便下潛下去,之後,庫勒尼西再也看不見牠的臉。

  「深淵……你在哪裏?深……」

  接著,庫勒尼西忽然緊緊摀住自己的嘴,瞪大著眼睛望著那顯露在陰影之外的尾鰭。

  他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身,雙腿在長袍底下不斷踢著,想將幻獸踹開,但沒有用,幻獸的身軀濕滑且帶有黏液,當他的腳一碰觸到便會立刻滑開,並沾上更多黏液,他慌亂地伸手想抓開那怪物,但也因為手上沾滿黏液而無法捉住,只能任憑那怪獸為所欲為。

  「深淵──不要!不要這樣……」庫勒尼西喘著氣,壓低音量哀求著,他知道此刻自己再也無法阻止深淵,只得摀著自己的嘴,避免自己發出更大的叫聲。

  深淵此時已有半個軀體隱沒在他的長袍之下,他不知道深淵是怎麼辦到的,但牠巨大的身軀確實有一半已經消失了,而那看不見的上半身,他很清楚是鑽進了何處。

  庫勒尼西索性放棄掙扎,將頭靠在身後的樹幹上,深淵在他的雙腿之間擠壓著,一點一點地鑽進他的體內,他感覺到雙頰發燙,羞恥心與罪惡感湧進了他的胸口,但那全比不上深淵湧進他體內的感覺。

  他相信深淵柔軟的身體肯定沒有骨骼,但那挺進他體內的觸感又相當有力,當深淵擠壓著想要進來時,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一種近似性交的快感,這念頭令他感到不堪,他咬著自己握拳的手,盡力不讓自己呻吟出聲,儘管他知道理智不允許他這麼做,但他仍不自覺地夾緊雙腿,將腰伸直讓深淵能夠進來,當牠鑽進他體內時,他感覺到牠變得幾乎像是沒有形體一樣,並充滿著他的腹部,他意識到自己的腹部微微隆了起來,裏頭像是燒灼般發燙著,他知道自己應該阻止一隻怪獸鑽進他體內,並以他的身軀為床,但他就是做不到。

  深淵顯露在外的身軀尚存三分之一,他緊抓著衣角,壓抑著自己的喘息聲,他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要是有其他人起來目睹到他這副樣子,他該如何解釋?不,或許他真正擔心的不是這個,他怕的是,要是被看見的話,他此刻所感受到的歡愉就必須中斷了,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離至高的峰頂不遠了,要是現在被迫中斷的話……

  「……快點,深淵,」他壓低音量催促著。「再進來一點……」

  他聽見心中某個聲音在對他尖叫,說他瘋了,但他此刻無暇去思考這些,他只能放任原始本能去行動,理智被放逐到了極遠的荒野,在那裏,沒有人會聽見理智的哀鳴。

  當那尾鰭搖曳著消失在他長袍底下時,他忍不住挺起腰來,感覺到深淵在他體內撞擊到了某處頂峰,有那麼一刻,他感覺自己並不在此處,而是去到了遙遠的地方,好一會兒,他才從失神狀態慢慢恢復,理智、羞恥心和罪惡感全從本能之下漫了回來,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虛爬上他的心頭,那一瞬間,他幾乎希望自己就此死去,但理智找回了他,他坐起身來,望著自己凌亂的衣著,頓時感到一陣羞窘。

  他的長袍被掀到大腿上緣,整個下半身幾乎裸露在外,他連忙將長袍拉直,並整理好弄皺的上衣,並倚著樹幹坐起身來,將鬆掉的腰帶從身下拉出來。

  深淵留在他身上的體液此時已經乾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剛剛那些沾染在他身上的液體簡直就像是一場幻覺,他慢慢從地上站起身來,將腰帶重新繫好,當他繫上腰帶時,他注意到下腹的灼熱仍持續著,那是深淵仍在他體內的證明,即使剛剛才親眼目睹,但他仍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那隻巨大的幻獸,此時竟然完全鑽進了他的肚子裏,而他的肚子除了稍稍隆起之外,並沒有太大變化,他不自覺地撫觸著發熱的腹部,而腹中的幻獸也像是感應到這觸碰似地,在他體內動了一下。

  那絕非幻覺,而是確切的現實。

  庫勒尼西的臉又發燙了起來,因為這簡直就像是懷著某種生命在體內一樣,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不知所措,甚至令他感到自己有些可笑,促使他忍不住臉紅。

  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他知道自己應該要感到噁心、感到羞愧,因為他竟然和怪物做了這種事情,還讓牠寄居在自己體內,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接受的事。

  可是,他卻對此感到愉悅、滿足、甚至有些懷念。

  他一手掩上自己的臉,對這念頭感到震驚,這是否表示他在過去確實是個會與怪物耽於淫樂的人?他一直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當然,只要是正常人都不可能會樂於和怪獸做這種事,可是──

  如果他不是正常人呢?

  這個想法令他感到一陣顫慄。

  他是個能夠役使怪獸戰鬥的人,他的戰鬥方式,和其他同伴都不一樣,不論是利恩、阿貝爾、史普拉多或是貝琳達,他們都擁有某種物理攻擊的方式,或是能夠灌注法術而發揮作用的魔導具,可是,他所會的,就是召喚像深淵這樣的魔物,在這世上,所有的魔物都是來自於渾沌之中,而他一個普通人類,怎麼可能會擁有支配渾沌世界之物的力量呢?

  他抱著自己的雙臂,深深為此感到不安。

  如果在他恢復記憶之後,發現自己並不是人類,如果在他身上,擁有著比魔物還要更加可怕、更加墮落的力量……

  那他該怎麼辦?

  體內的魔物又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他的不安似地,他按著腹部,對此感到有些安慰,但又感到更加惶恐起來,深淵會在他的體內寄居多久呢?要是讓牠繼續活在自己體內,難道不會有什麼影響嗎?畢竟深淵是幻獸,是魔物,他的身體能夠負荷得了嗎?

  他舔舔嘴唇,想起剛才深淵潛入他體內時所感受到的歡愉,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開始想念起那感覺了,他連忙搖搖頭,想甩開這念頭,無論如何,人和魔物是不可以結合的,他是個人類,而且也是個正常男人,就算想要,他也應該去找人類女孩,怎麼可以跟深淵這種連性別都無法分辨的生物……

  一陣嬉笑聲在角落的暗影中響起。

  尼西……你喜歡我吧?對不對?

  他摀住耳朵,低聲說道:「不對,我並沒有……」

  尼西就喜歡說謊,嘻嘻……

  「我沒有!」

  尼西,我們來玩吧。

  「不要!」

  尼西……

  「──住口!」

  ……尼西!庫勒尼西!

  「庫勒尼西!」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戴著眼鏡,身著軍裝的年輕男人正注視著他,微蹙的眉間透著憂心。

  「庫勒尼西,你還好吧?」戴眼鏡的男人說道。「是不是作惡夢了?」

  有那麼一刻,庫勒尼西沒反應過來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很快地,他就注意到自己的身子仍裹在毛毯裏,而夜晚不知何時早已遠去。

  「艾伯李斯特先生……你怎麼會……」庫勒尼西撐起身子,喃喃說道。

  「眼鏡兄提早過來了,」利恩從戴眼鏡的男人身後探頭出來。「我們本來想讓你再多睡一會,可是眼鏡兄說你情況有點不對勁,就硬把你叫醒了。」

  艾伯李斯特轉頭向利恩說道:「這裏是夢魔所掌管的斬影森林,人要是陷在噩夢之中是很危險的,很可能會被誘惑到夢魔的國度裏,永遠醒不來。」

  利恩皺起眉頭。「你說得太誇張了吧?」

  艾伯李斯特站起身來。「在這種魔物橫行的地方,任何事都不誇張,小心一點總不是壞事。」

  「艾伯,艾依沒跟你一道過來嗎?」阿貝爾從林間走了過來。

  「你是說艾依查庫嗎?」艾伯李斯特推了推眼鏡。「沒有,我讓他留在使者大人身邊。」

  「我還以為你們總是焦不離孟咧,」利恩說道:「真難得他會願意跟你分開。」

  「他得好好學習輔助其他人,就算我和他的能力互補,也不能老是安於現狀。」艾伯李斯特說道,語調冷漠。「沒事了嗎,庫勒尼西?」他低頭向庫勒尼西說道。

  「呃……我沒事,不用擔心我。」庫勒尼西拉開毛毯,坐起身來,並盡力撫平睡亂的長髮,好讓自己看起來有精神點。

  「沒事就好,小心夢境,一個不小心是會被吞噬的。」艾伯李斯特說道,接著別過眼去。

  「……是。」庫勒尼西答道,感到喉嚨一陣乾澀。

  他不動聲色地撫觸自己的腹部,那裏一如以往平坦,也沒有任何發熱的跡象。

  深淵並沒有鑽入他的體內,那只是一場瘋狂的夢境。

  但他竟然對此感到有一絲可惜。

  「艾伯,不是有新的亡者要來嗎?」阿貝爾問道。「怎麼只有你來?他人呢?」

  「他去森林裏尋找獵物了,他答應我不會走太遠,等一下就會過來跟我們會合。」

  利恩將雙手擱在腦後,說道:「眼鏡兄都找得到路,沒道理別人會找不到,你就別擔心了,阿貝爾。」

  「喔,說得也是。」阿貝爾同意道。

  「你們是什麼意思?」艾伯李斯特問道,語氣不怎麼高興。

  庫勒尼西趁大夥兒抬槓時,自個兒將毛毯摺好,到後頭的河流梳洗去了。

  他很清楚,自己需要潑點冰涼的河水冷靜一下。

  他走到河邊漱口,並將臉清洗乾淨,忽然,一陣槍聲在林子裏響起,子彈擦過了他的耳際,正中他身後的一株樹幹,他頓時嚇呆了,跪坐在那兒根本忘了反應,只是愣愣地東張西望著。

  這時,河流對岸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從樹叢之中走出一個身穿黑色大衣,戴著牛仔帽的蓄鬍男人,而那男人一見到他時,似乎相當高興。

  「你就是森林中的幻影嗎?」那男人大聲說道。「抱歉了,小姐,可不能讓你妨礙到我!」

  他說著便高舉起手中的槍,朝庫勒尼西射擊,庫勒尼西連忙想閃躲,但卻躲避不及,子彈擦過他的肩膀和腰際,雖不是足以致死的攻擊,但仍讓他受了傷。

  「等……等等!我不是──」

  然而那男人已然擺出戰鬥架勢,全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哦?原來幻影還會說話啊?這倒挺新鮮的。」他笑著說道,並舉槍朝庫勒尼西射擊第二次。

  忽然,一道道如電流般的光束出現在庫勒尼西面前,像一面密密麻麻的荊棘牆,當子彈一碰到那些光束,就頓時被燒成灰燼,沒有一發能穿透過來打在庫勒尼西身上。

  下一刻,光束倏地消失無蹤,一個穿著毛領大衣的男人提劍走了過來,站在跪坐在地上的庫勒尼西身旁,朝他說道:「沒事吧?」

  庫勒尼西抬頭愣愣地望著他。「沒……沒事,謝謝你,伯恩哈德先生。」

  名為伯恩哈德的男人伸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

  「什麼?幻影居然還有幫手?這是怎麼回事?」那個戴著牛仔帽的男人在河的對岸大吼大叫著,似乎對這狀況很不能理解。

  「因為那不是幻影,阿奇波爾多。」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庫勒尼西身後傳來,是艾伯李斯特。「你到底在幹什麼?剛剛你差點就殺死我們的同伴了。」

  「同伴?」帶著牛仔帽的黑衣男人說道,並將高舉的槍收了起來。「搞什麼?原來不是幻影嗎?那你剛剛怎麼不早說啊,小姐?」

  「我不是小姐。」庫勒尼西按著受傷的肩膀,朝著對岸說道。

  「啊,不好意思,原來你已經結婚了?」阿奇波爾多搔了搔頭。

  「我是男的。」庫勒尼西紅著臉說道。

  阿奇波爾多一臉震驚。「什麼?你是男的?」

  「別廢話了,阿奇波爾多,」艾伯李斯特一手圈成半筒狀,湊在嘴邊說道。「快過來吧,大家都在等你。」

  「喔,好吧。」阿奇波爾多說道。

  當大夥兒回到樹林中時,庫勒尼西的傷已然自體痊癒,被子彈劃破的衣服也恢復原狀,伯恩哈德摟著他的肩膀,對他說道:「為了別讓新的亡者帶給其他人壞印象,別把他誤傷你的事說出來,好嗎?」

  庫勒尼西點點頭。「好的。」

  「你會介意嗎?」伯恩哈德問道。

  庫勒尼西搖搖頭。「不會,看起來他的等級還不是很高,我的深淵有很多機會可以找他算帳。」

  伯恩哈德漠然的嘴角微微牽起。「是嗎?那就好。」

  他們回到利恩一行人那裏,宣布新亡者將要過來的消息。

  「尼西姊姊,你見到新亡者了嗎?」史普拉多在庫勒尼西身邊雀躍地跳來跳去。「他長什麼樣子?擅長近攻還是遠攻?」

  庫勒尼西想了想,回道:「是個蓄著鬍子的大叔,他手上拿著槍,可能是擅長遠攻吧。」

  「真的嗎?」史普拉多的眼中閃著光芒。「那他就可以跟我搭配了!你覺得他會想要跟我一起作戰嗎?尼西姊姊?」

  「史普拉多,別煩人家,」一個同樣有著獸耳的少女出現在史普拉多身後,提著他的帽兜將他拉離庫勒尼西身邊。「不好意思,庫勒尼西先生,史普拉多老是纏著你。」

  「姊姊!我才沒有煩他!放手啦!」史普拉多掙扎著。

  庫勒尼西苦笑道:「沒關係的,艾茵,我並不覺得他煩。」

  「你看吧,姊姊,尼西姊姊說他不覺得我煩。」史普拉多說道。

  「就跟你說不可以那樣叫庫勒尼西先生,沒聽懂嗎?」艾茵微笑著伸手捏了捏史普拉多的臉,但力道大得幾乎讓史普拉多哭出來。

  「嗚……好痛!不要這樣捏人家啦!姊姊──」

  「擅長遠攻是嗎……」一旁的利恩沉吟道。「那他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是──阿奇波爾多!」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從森林中傳來,眾人不約而同朝聲音來處望去,只見那個身穿黑衣的牛仔大叔又再次出現,並且還擺出著誇張的帥氣動作。

  眾人漠然以待,先打破沉默的是利恩:「阿奇波爾多?」他複述道。

  「沒錯,」阿奇波爾多露齒一笑,潔白的牙齒彷彿閃著光芒。「有聽過我的名號嗎,小子?」

  利恩盯著他,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沒……沒有,當然沒有。」

  「咦?難道你們之中還沒有任何人喚醒記憶嗎?」阿奇波爾多一臉困惑。

  阿貝爾晃了過來,交抱著雙臂站在利恩身邊。「當然還沒啊,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叔,那得殺死好幾百頭怪獸和幻影才能辦到。」

  「什麼?竟然要那麼麻煩嗎?我這老骨頭不知道辦不辦得到……」他說著用小指搔了搔下巴。

  「放心,大家一起分工合作,很快就能蒐集到足夠的碎片了。」一個頭上盤著金色髮辮的女子說道,她穿著類似軍人的裝束,正靠在一株樹下將手套戴上。

  「噢,我很樂意能和美女一道合作。」阿奇波爾多笑了起來。

  「那我呢?那我呢?」史普拉多又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並拉了拉阿奇波爾多的衣角。「聽說你擅長遠攻,我可以輔助你喔!」

  阿奇波爾多彎下身來,摸了摸史普拉多的頭。「那當然也沒問題,小子,讓我見見你的本事吧。」

  「我可是很厲害的喔,」史普拉多笑道。「要是敢妨礙我的話,我是絕對不會饒過你的!」

  阿奇波爾多揚起眉頭。「噢,口氣很大嘛,我喜歡。」

  「那麼,事不宜遲,」艾伯李斯特說道。「我們先去尋找幻影,讓阿奇波爾多喚醒更多戰鬥技能吧。」

  阿奇波爾多盯著他,微蹙眉頭。「我一定得跟你去嗎?你老是迷路。」

  「依你現在的狀態來說,應該沒什麼好挑吧。」艾伯李斯特說道。

  「等等,各位,」一個女聲在眾人身後響起,大夥兒轉過頭去,只見貝琳達不知何時從樹林中走了出來。「掌管斬影森林的妖魔統率者出現在附近了。」

  這話頓時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耶!太好了!我們可以離開斬影森林了!」史普拉多跳了起來。

  「話還不能說得太早,」庫勒尼西苦笑道:「掌管斬影森林的夢魔可是有三個,如果只有最低階的斬影夢魔……那還算好辦,可是更高等的黃昏夢魔和永夜夢魔也一起出現的話……那可是很麻煩的。」

  「我不認為斬影夢魔的實力算好辦,」盤著金色髮辮的女子說道:「一旦被他拉到遠距離,像你這樣的小伙子被秒殺也是有可能的。」

  「對喔……」史普拉多的臉上顯出苦惱的神情。「像艾妲姊那麼強,也被斬影夢夢殺死過……」

  「別擔心,我可以用劫影釘住那傢伙的行動能力,」利恩說道。「而且再不濟,我也可以開遺產技給後面的隊友。」

  艾伯李斯特走了過來,朝利恩說道:「使者大人的指示是,一旦妖魔統率者出現了,我必須輔佐你和庫勒尼西,不過如果失敗了,我就會被換下來。」

  「希望你的防禦技派得上用場……那招叫什麼來著?」利恩說著搔了搔臉。

  「茨林。」艾伯李斯特回答道。

  利恩點了點頭。「那我們走吧。」

  「等等,那我怎麼辦啊?你們不是要陪我打怪練等嗎?」阿奇波爾多叫道。

  艾伯李斯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晚點再說。」他說完便和利恩及庫勒尼西離開了。

  「搞什麼啊……哪有這種的?」阿奇波爾多嘟囔道。

  這時,他身後某個人將手擱在他的肩膀上,他轉過頭去,只見是剛才那個穿著毛領大衣的男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陪你練練。」那男人說道。

  「喔,好啊。」阿奇波爾多笑道。



  「搞什麼鬼?眼鏡兄根本就被瞬殺了嘛!」任務結束後的夜晚,利恩在營火旁不悅地大聲說道。

  「最後真的很可惜……要不是超出十八回合的限制,利恩先生應該是可以贏的。」庫勒尼西說道,此時他正裹在毛毯裏,蹲坐在營火旁烤火。

  「什麼回合限制!真是太奸詐了!我都把劫影放出來了,他居然還可以逃掉,真是沒道理!」利恩叫道。

  「小聲一點,利恩,孩子們都睡了。」坐在利恩身後的阿貝爾說道,此刻史普拉多正枕在他的腿上,睡得很熟。

  「我就是不甘心嘛!明明差一點點我就可以……啊!可惡!」利恩煩躁地抓起頭來,把一頭本就沒在整理的紅髮抓得更亂了。

  「別這樣,利恩先生,下次還有機會的。」庫勒尼西說道。

  「但下次就未必還能逮到永夜夢魔了,」艾伯李斯特說道,他此時正坐在庫勒尼西身邊。「使者大人很希望能抓到永夜夢魔,畢竟那算是高階怪物,要是能吸收為我方的戰力,也是很有利的。」

  利恩瞪了他一眼。「你還敢說,要不是你太早死,一招都沒能放到,我跟小哥就不必苦撐了。」

  「我的運氣向來不好,這你是知道的,」艾伯李斯特說道。「再說,這次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我們已經知道對付牠們必須速戰速決。」

  「唉……」利恩懊惱地抱著膝蓋,瞪著泥土地面。「下次要再找到夢夢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像夢夢這種領域掌管者都神出鬼沒的,要是找不到的話就不能再前進了啊……」

  「沒關係啦,利恩先生,」庫勒尼西苦笑道:「就算找不到妖魔統率者,還可以找茸兔啊,聽說最近這陣子只要抓到三隻茸兔就可以找到神秘的蘑菇藥水,那聽起來還不錯不是嗎?」

  「蘑菇藥水?」利恩抬起頭。「那是幹麼的?」

  「我也不太清楚……」庫勒尼西沉吟道。「我聽說那似乎可以延長主人的魔力,讓主人役使亡者戰鬥的時間可以延續久一點。」

  「那聽起來倒還不錯,」利恩說道:「我每天都覺得能戰鬥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對吧?」庫勒尼西笑了起來。「所以用不著那麼急,任務慢慢過就好了,反正我們有無限的時間,不是嗎?」

  艾伯李斯特的嘴角微微划出一道弧線。「說得也是,我們已經不必再擔心時間不夠用了。」

  「因為我們早就死了啊。」阿貝爾接著說道,然後也笑了。

  「是啊……說得也是。」利恩喃喃說道,也跟著露出微笑,但一會兒又轉為苦澀。「不知道新來的那個亡者是怎麼死的?」他低聲說道。

  「你是說阿奇波爾多?」艾伯李斯特問道。

  「呃……嗯,」利恩含糊地回道:「那傢伙看起來很沒神經,我有點難想像那種人會有什麼值得尋回的記憶。」

  「真難得耶,你居然會對別人怎麼死的有興趣?這一點都不像你,利恩。」阿貝爾說道。

  利恩的臉微微紅了起來。「少囉嗦,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又沒有很想知道。」

  「你該不會……」阿貝爾湛藍的眼睛直視著利恩,似乎若有所思。「認識他吧?」

  「我怎麼可能認識他?我又沒有生前的記憶!」利恩反駁道。

  「可是如果你生前見過他的話,那就應該會有印象,」阿貝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像是我就對你有印象,我知道我生前認識你。」

  「才沒那回事,我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剛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是嗎?」阿貝爾仍狐疑地盯著他。「可是你第一次聽到他名字的時候,表情很奇怪。」

  「我哪有啊!哪裏奇怪了你說說看!」

  這時,枕在阿貝爾腿上的史普拉多在睡夢中動了動。「大叔……你們好吵喔,可以安靜一點嗎?」他含糊地囈語道。

  「你看,你吵到孩子了。」阿貝爾對利恩說道。

  利恩似乎還想再回些什麼,但他終究沒開口,而是站起身來,往森林裏走去。

  「利恩,你去哪裏?」艾伯李斯特喚道。

  「去找些小怪試刀!」利恩頭也不回地說道,接著便消失在森林裏。



  午夜時分,利恩仍沒有回來,阿貝爾自告奮勇去森林裏找利恩,其餘的人則都睡了,除了庫勒尼西之外。

  歷經白天的戰鬥之後,庫勒尼西始終覺得血液在沸騰著,儘管他盡力維持住平時的狀態,表現得很平和,但他其實一直沒有真正冷靜下來。

  他很確定在他面對妖魔統率者時,內心是恐懼的,但在恐懼之外,卻又有一股強烈的興奮,一種渴求屠殺的慾望在他體內蠢蠢欲動,他想要殺死永夜夢魔,那是自他自幽冥中醒來至今,第一個真正的強敵,要是能夠讓牠死在自己手下該有多好,要是能夠讓牠變成自己的東西,那該有多好。

  他無法抑止這些念頭不斷出現在腦中,擾亂著他的心神。

  這令他感到害怕,因為他以往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是這麼嗜血的一個人。

  他覺得身體發熱,於是他離開毛毯,從大夥兒紮營的地方走開,獨自前往月光之下。

  他在夜晚的河流邊遇見流連的人魂,人魂閃爍著豔黃的鬼火,想要吸取他的生命力,他輕而易舉地用深淵殺死了人魂,卻仍無法抑止靈魂深處那股渴望殺戮的本能。

  不可以,庫勒尼西,你不可以被那股慾望支配。

  他緊抓著雙臂,倚在河邊的樹下,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要是變成一個被殺戮慾望所左右的亡者,那不就和森林中那些無主的幻影一樣了嗎?

  他不想失去心神,不想變成一個嗜血的殺人鬼,更不想失去主人和身邊的同伴。

  「尼西……」一個熟悉的細小聲音又再次出現在他耳旁。

  「深淵,現在不要跟我講話,拜託。」庫勒尼西頭也不回地說道。

  「尼西……我好難過……我覺得好不舒服……」

  「我沒有呼喚你,快回到書裏!快消失!」庫勒尼西掩住耳朵叫道。

  「尼西……我想我快要──」那聲音哀鳴著:「我想要產卵……我沒辦法再忍下去了……」

  庫勒尼西抬起臉,眼中閃著驚異。「……產卵?」

  他從不知道深淵也有繁殖能力,不……認真說起來,他根本不知道深淵的性別。

  他轉過頭去,只見深淵的樣子很不對勁,那總是明亮的三對眼睛變得黯淡無光,原本黑亮的體色也失去了光澤,身子軟綿綿地倚在他背後,像棉花一樣。

  「深淵,你怎麼了?你剛剛說……你要產卵?那是怎麼回事?」他摟住深淵,讓牠躺在自己懷中,然後跪坐在地上。

  「今天……有好多渾沌的力量……進來深淵裏面……」深淵虛弱地說道。「深淵快要爆炸了……要將那些渾沌生出來才行……」

  「生……?怎麼生?」庫勒尼西頓時感到一陣惶恐,如果深淵會產卵,產下那些卵之後,他該怎麼照顧深淵的孩子?而且他還得跟著同伴前進,他該怎麼帶走深淵的卵?

  還有,深淵到底會生出什麼生物,他想都不敢想。

  「要是在這裏產卵的話……寶寶會死掉的,」深淵說道:「這裏太冷了,還有好冰的河水……寶寶和深淵一樣,都需要溫暖的地方、能夠讓渾沌好好生長的地方,像是……」

  庫勒尼西瞪著牠,因為他似乎已經理解了深淵的意思。

  「我體內……是嗎?」他喃喃說道。

  深淵在他懷中鑽動,像是想更貼近他體內。「深淵必須進去,因為深淵是從那裏來的,那是深淵的家。」牠說。

  他咬了咬嘴唇,對這個瘋狂的提議感到不可思議,但內心中某個角落,他又很清楚這是他早該知道的事。

  深淵並不是從魔法書中召喚出來的,那股力量一直都在他體內,安穩地沉睡著,咒文只是一種媒介,讓他能夠更迅速地解放這股力量,役使這頭安住在他體內的怪物。

  「那就進來吧,」他邀請道,冷靜得連自己都深感驚訝。「產卵在我體內吧,深淵。」

  得到恩准之後,深淵立刻扭動身子,鑽進庫勒尼西的長袍底下,就像前夜的夢境一樣,深淵毫無阻礙地鑽進了他體內,並同樣為他帶來了近似性愛的快感,他趴在地上喘著氣,感覺到深淵在體內扭動,一些溫熱的液體充滿在他的下腹裏,他猜想那是深淵正在排出渾沌之卵,液體持續在他體內灌注,使他的腹部變得比前一晚還大,他一方面感到難受,但另一方面又感到歡愉,直到深淵不再在他體內產卵,他才漸漸找回平穩的呼吸。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靠著樹幹坐著,隆起的腹部讓他看來像是個懷胎足月的孕婦,但他並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現在暫時沒有力氣回到同伴那裏去,這副模樣也不該被他們看見,於是他蜷起身子,懷抱著自己體內的渾沌,在樹下沉沉睡去。



  利恩知道自己已走得太遠,但他仍不打算回去。

  他知道自己認識那個叫阿奇波爾多的人,儘管他想不起來具體的記憶,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對那個人有印象。

  而且只要一想到那個人,他就會感到喉頭一苦,像是有麻藥卡在那裏似的。

  這讓他感到很不快,而且令他越來越火大。

  只因為那讓他很難過,難過得簡直快要哭出來。

  他一路上遇到了一些想攻擊他的蝙蝠和人魂,但這些小怪哪裏是他的對手,他幾乎可說是無所阻礙地一路走到森林深處,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也很確定自己並不想丟下同伴,但他就是無法讓自己回頭,無法阻止自己前行的腳步。

  他知道自己不想去找個無人之處大哭一場,那太可笑了,又不是失戀的小女生。

  但他卻很想這麼做。

  他走到月光照射不到的樹影中,將頭靠在樹上,感覺到許多難以言喻的苦澀感受從胸中湧上來,他抹了抹眼睛,盡量不讓自己流淚,但卻發現那很難做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森林中傳來了可疑的聲響,聽起來很像是怪獸在附近出沒,他並不介意讓怪獸看見他哭泣的模樣,因為牠們反正很快就會死在他手下,於是他抬起臉來,抽出抹毒的匕首,準備擺出戰鬥架勢。

  但來人卻是阿貝爾,且並非林中的幻影,而是他的同伴。

  他當下頓時傻住,但很快便感到一股強烈的羞窘,他立刻轉過身去抹掉眼淚,並將匕首收起來,祈禱陰暗的光線不會讓阿貝爾注意到他的異樣。

  但他的祈禱白費了。「利恩,你在哭嗎?」阿貝爾劈頭第一句便這麼問。

  「我……你在胡說什麼?我利恩大爺有什麼好哭的?你是不是眼殘了啊?」

  「你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哭過。」阿貝爾走向他。

  「別過來!不然我就用匕首捅你!」利恩喝道。

  「噢,好兇喔。」阿貝爾停住腳步,他蹙起眉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不懂,你為什麼總是要對我充滿敵意?」

  「我沒有。」利恩說道。

  「你有,你對其他人都沒那麼兇。」阿貝爾一手叉腰。「說真的,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意見啊?」

  利恩在幽暗中盯著他一會兒,和他不同,阿貝爾此時站在明亮的月光下,但他卻只敢躲在陰暗的樹影裏。

  「我不喜歡你老是裝得跟我很熟的那副德性,」利恩說道。「因為我說過了,我根本不記得你。」

  「那並不是裝的,我是真的記得你。」

  「那就拿出證據來,證明你和我以前真的認識。」

  阿貝爾嘆了口氣。「你明知在找到足夠的碎片前是不可能的。」

  「我討厭這樣,」利恩低聲說道。「我討厭記得那種事,如果要忘記的話,為什麼不能乾脆完全忘記就好了?」

  阿貝爾皺起眉頭。「利恩,你在說什麼?」

  「難道你不會覺得討厭嗎?」利恩大聲叫道:「你知道你記得他,可是他卻完全把你給忘了,難道你不會生氣嗎?不會覺得痛苦嗎?」

  「利恩,難道你想起什麼了嗎?」阿貝爾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利恩搖搖頭,啞著聲音說道:「沒有,我根本他媽的什麼鬼都想不起來,我只是對那個人有一點印象……而且我知道……那是很爛的回憶,是我一點也不想喚醒的記憶!」

  「是那個叫阿奇波爾多的人嗎?」阿貝爾問道,一臉瞭然於心的神色。

  「對啦!渾帳!全給你猜中了,你得意了吧!」利恩說著別過眼去,不想再看阿貝爾一眼。

  沉默持續了一會,正當利恩以為阿貝爾已經走掉的時候,卻忽然發現他正站在自己身後。

  「那種忘掉你的傢伙,不值得你為他哭泣。」阿貝爾說道,並伸手撫上他的臉。

  「我說過我沒有哭,」利恩輕斥道:「還有你不要碰我。」

  阿貝爾笑了起來,說道:「奇怪,你怎麼沒用匕首捅我?」

  「我……」利恩還沒來得及回答,阿貝爾便將他摟過來,親吻他的嘴唇,起初利恩還想抗拒,但阿貝爾有力的臂膀將他按在樹上,令他不能掙脫,而接下來好幾秒的時間,他也無意掙脫。

  阿貝爾將舌頭從利恩口中移開,然後輕吻利恩濕潤的眼角,舐去他臉上的淚痕。

  「你很噁心,阿貝爾,」利恩在他懷中低聲說道:「而且他媽的是個怪胎。」

  阿貝爾摟著他的腰和肩膀,愉快地在他耳邊說道:「那你怎麼不拒絕?你也是個怪胎。」

  利恩用力將他推開,說道:「你是在白費工夫,就算你這麼做,我還是不記得你,完全不記得。」

  「沒關係,我記得你就好了,更何況,我不是為了要讓你想起來才這麼做的,」阿貝爾聳了聳肩。「雖然我很喜歡你,但我知道我們過去可能並不是戀人。」

  「我也不覺得我會跟接吻技術那麼差的人是戀人。」利恩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然後離開暗影,往回程走去。

  「利恩。」阿貝爾喚住他。

  「幹麼?」利恩轉過頭來。

  「如果阿奇波爾多那傢伙始終沒想起你,害你傷心難過的話,你隨時可以到我這裏來。」阿貝爾說道,並攤開雙臂。

  「但我要是也想不起你的話,」利恩說道:「那你就不會傷心嗎?」

  「就是因為我會,所以我才不要你也遭受那種痛苦。」

  「真是個白癡。」利恩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走掉了,但阿貝爾並沒有對這句話生氣,反倒露出微笑,然後追了上去。



  第二天中午,他們再次尋獲了妖魔統率者。

  「這次要是打贏的話,我們大概只能為使者大人抓回一隻低階夢魔。」艾伯李斯特將任務地圖攤在一株斷樹上,撫著下巴說道。

  「有總比沒有好,」利恩也站在一旁盯著地圖瞧。「至少總算是有了離開斬影森林的機會。」

  「那也要打贏才行。」艾伯李斯特說著便將地圖捲起來。

  「我跟小哥還是老班底吧?」利恩說道。「那麼第三人還有誰要跟?」

  「我跟你們去吧。」一個女聲從利恩背後響起,將他嚇了一跳,他轉過頭去,只見貝琳達正微笑著站在他身後。

  「老天,大姊你也行行好,別動不動冒出來嚇人!」利恩叫道。

  「呵呵,對了,那位深淵小弟他人呢?」貝琳達問道。

  利恩和艾伯李斯特對看了一眼,顯然兩人都不知道庫勒尼西上哪去了。

  「真是的!我去找他!」利恩說完後便轉身要往森林走,卻一頭撞進某個肉色的物體懷中,他抬起頭,只見阿貝爾正站在他面前。

  「你要上哪兒去啊,利恩?」阿貝爾問道。

  「我要去找尼西小哥,別擋路。」他說著使勁將阿貝爾推開,往前方走去。

  阿貝爾在他身後說道:「那我跟你去吧?」

  利恩轉過頭來,本想答應,但當他看見阿貝爾臉上燦爛的笑容時,他頓時改變主意了。「我自己去找就好了。」他說完後便逕自走到森林裏去了。

  「唔……他是不是在害羞啊?」阿貝爾撫了撫下巴,喃喃說道。

  「嗯?你說什麼?」一旁的艾伯李斯特問道。

  「噢,沒什麼,沒事。」他朝艾伯李斯特笑了笑,然後便走開了。



  庫勒尼西很清楚,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是看不見的。

  當利恩在河邊找到他時,他注意到利恩並沒有察覺到他身上的異樣,對利恩來說,他還是跟平常沒有兩樣,仍是那個弱不禁風的小子。

  但庫勒尼西知道,自己體內已經有某部分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在森林深處迎戰妖魔統率者,夢魔是相當可畏的強敵,何況這次還有三隻,才不過幾個回合,貝琳達和利恩就都敗下陣來,顯然這次任務很可能會再次失敗,當庫勒尼西上前迎戰時,利恩還勸他不用太過勉強。

  庫勒尼西明白,沒有人對他期望什麼,只因為他向來如此文弱。

  就連他自己也不認為自己有任何強處能讓人寄予期望。

  但當他站出來時,他感覺到體內某種力量正在高漲,幾乎讓他覺得快要自持不住。

  昨晚深淵產的卵早已孵化,他感覺得出來,深淵的孩子們全在他體內尖叫著想要出來。

  想要吞食那渾沌的力量。

  他站到夢魔巨大的身影面前,一手擱在胸口,略微喘著氣。

  黑色的幻影從夢魔的四周籠罩上來,這是妖魔統率者的能力,能夠讓人深陷於幻影之中,再也無法醒來。

  但這對於體內居住著幻獸的庫勒尼西來說,根本不造成威脅。

  相反地,他還有些慶幸,因為黑色幻影會阻礙其他人的視線,他們無法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無法看見深淵從他體內產下的模樣。

  這和女人分娩是不同的,因為他並不特別覺得痛苦,相反地,還感到有一些歡快,他佇立在幻影之中,黑色的魔物從他長袍下滑了出來,在幽暗中咧嘴笑著。

  而且不只一隻。

  黑暗中他感覺到夢魔似乎想悄悄溜走,拉遠和他之間的距離,但那些黑亮的生物在地上爬動著,咬住了夢魔的影子,不讓牠們逃開。

  「乖,孩子們。」他低頭向幽暗的深淵微笑說道。

  最後一隻深淵之子滑出了他體內,爬向前方充滿渾沌力量之處。

  妖魔統率者所散發的渾沌芳香吸引著牠們,牠們才剛剛出生,正渴求著食物。

  他聽見夢魔的哀鳴,似乎是想回頭尋求同伴的協助,但已經來不及了,牠的同伴身上也染上了深淵的顏色。

  那是遠比黑暗還要幽深的黑。

  庫勒尼西抬起頭,他感到有一些虛弱,也有一點暈眩,但很確定自己離昏倒還非常遠。

  「你曾見過嗎?那個充滿黑暗的世界。」他望著夢魔逐漸被吞食的身體,悄聲說道。

  於是,黑暗的深淵中,庫勒尼西輕輕笑了。


End





【附記+碎碎唸】

其實我本來一直以為,如果要寫UL同人文的話,我應該會寫軍犬眼鏡組,結果沒想到實際寫出來卻是眼窩哥與娃娃魚的獵奇異種戀(毆),眼鏡還算是有出來串場,但軍犬根本沒個影(巴),而阿貝明明是我最初最不感興趣的角色,戲份卻異常地多,利恩還順便被他給性騷擾走了,這些都。

大致上,這篇故事的時間點是在我離開斬影森林之前的事,那個時候還有抓兔子活動,不過現在已經結束了,最主要是因為我文寫太慢,本來剛離開斬影之後沒多久我就在寫這篇了,寫到現在都到雷恩高原了我才寫完(毆),雖然我本來想讓我有的角色都露臉一下,不過也由於這篇是在講打夢夢之前的事,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抽到限制級技官,所以這篇就沒有他的戲份了,另外,其實我也有王子,但是我寫來寫去都覺得沒辦法提到他,就算了(喂)。

當然,因為UL這個遊戲裏面有很多關於角色的劇情都還沒有完全公開,所以這篇同人文的方向只是以打怪過任務這個過程為主而已,盡量不涉及那些角色生前的劇情這樣,不過我寫一寫還是覺得自己憑空掰了很多可能會跟官方設定衝突的東西進去(抹臉),說起來,其實這種主題好像應該用網遊小說的模式寫才對,但想想那樣好像會有點瑪莉蘇,而我光是在這篇提到人偶的存在就已經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所以還是就這樣吧。(哪樣)

留言

  1. 以為娃娃魚會是用觸手,竟然是整個啊...
    眼鏡的眼鏡一定是因為太久沒換才會成為路癡(推眼鏡)
    謝謝大人<( _ _ )>這篇讓我對阿貝的好感度大幅上升(為何)我以後會好好培育阿貝的

    回覆刪除
  2. 根據都市傳說,眼鏡他總是會走到有軍犬可以撿的地圖去(掯)

    娃娃魚沒有觸手啊XDD(翻看中(?
    所以我能想到的就是他自身化為●●般的存在然後滿足他的飼主(ry
    總覺得我好像寫二創文都會比原創的獵奇qq(←你甚麼時候有你寫原創文就不獵奇的錯覺)

    阿貝的ㄋㄟㄋㄟ讚!(毆)

    回覆刪除
  3. 結果夢夢變成深淵飼料了(噴)
    凶凶的利恩跟追著利恩跑的阿貝意外萌w
    還有舉止很紳士風度(?)的伯恩www

    話說明明就產卵PLAY為何我覺得最後一幕的尼西好MAN,因為深淵嘛(爆)

    回覆刪除
  4. 夢夢,癢,好吃(毆)
    其實我覺得伯恩一出來就包庇阿奇有點太那個了一點(哪個)

    尼西為母則強A__A(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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