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²:永不復焉】Ⅴ‧白鴞

  曠野的走獸要和豺狼相遇;野山羊要與伴偶對叫。夜間的怪物必在那裡棲身,自找安歇之處。

──《以賽亞書第三十四章十四節》


  焚燒女巫的火光在遠處燃燒,將近晚的天色照得艷紅無比。

  海克特佇立在山丘上望著那一團火光,然後低頭喃喃唸了些什麼,聽來像是某種祝禱詞。

  但丁走到他身旁,問道:「那是某種祭詞嗎?」

  海克特點點頭。「太多無辜的人在這場獵巫狂熱中喪生了,我希望至少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但丁一手叉腰,望向那不斷漫到天際的濃煙。「他們可能不會聽到。」

  「我知道,那只是讓我能稍微心安而已。」海克特抬起眼,望向身旁的但丁。「這裡的事情解決了嗎?」他問。

  「解決了,莉絲正在善後。」

  海克特望向身後那一片寂靜的樹林,然後又將視線移回到但丁臉上。「我不懂你為什麼叫他莉絲,那聽起來像是女孩的名字。」

  「他是女孩啊,以前是,」但丁淡淡說道。「只是這些年來,他大概發生了很多事吧。」

  「我很懷疑什麼樣的事能把女人變成男的。」海克特的表情有些困惑。

  但丁大笑起來。「在我出生的那時代,對性別的定義和現在不同,莉絲那時是女人,但她也有你有的東西,她現在只是把外觀調整得比較符合世俗定義而已。」

  海克特的眼睛略微瞪大了些。「你說什麼?」

  「你也看過我另一個模樣,」但丁聳聳肩。「我反倒奇怪你怎麼會對莉絲感到不解。」

  海克特又看了那片樹林一眼,確定樹林中沒有任何東西在動。「我覺得……他有點危險,你也許認為他以前和你認識,你們是老交情了,可是……就像你說的,他可能發生過很多事,而那些事說不定改變了他很多……也許他現在和你當初認識他時已經完全不同了。」

  「你這人就是太愛操心了,」但丁笑道。「我可以肯定,他現在和我當初認識他時並沒有什麼不同──好吧,他是改變了外貌,也有了一個新的名字,但我也一樣啊,我們雖然沒有一直在一起,但我們歷經了相同的歲月,經過這些年,我和他都變了,這是當然的,沒有人能夠永遠不變,而我也完全能夠接受他的這些改變,你只是還沒習慣跟他相處而已,但沒關係,我很清楚他的個性,我會幫你們建立起友誼的橋樑。」

  海克特陰沉地盯著他。「我覺得你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懂,我當然懂,」但丁大笑著摟住他的肩膀,海克特在他高大的身形旁宛若孩子。「你只是在嫉妒我跟莉絲比較要好,可是你有什麼好煩惱的?我跟莉絲都受制於你,我們是你忠心的僕人,你何必想這些事來煩自己?」

  「希望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那樣。」海克特低聲嘟囔。

  這時,一個瘦削的身影從樹林中走出來,他有著一頭銀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馬尾,身上穿著全黑的大衣,包覆著黑色長褲的修長雙腿套在深褐色的靴子裡。

  「你非得那麼吵不可嗎,但丁?」銀髮男子揚起那雙深紅色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悅。

  「欸,我什麼時候吵了?」但丁反駁。

  「你的笑聲聽起來很沒格調,我建議你能閉嘴就閉嘴。」男子輕嘆了口氣,接著將目光轉向海克特。「海克特,他是不是又煩你了?」

  海克特這時連忙擺脫但丁的手臂,說道:「沒有,他沒煩我。」

  「那就好,如果你覺得他很煩的話,記得告訴我,我會替你修理他。」男子淡淡笑道。

  海克特不知該作何回應,只好點點頭。

  「該走了,我們還得去處理下一個目標,再拖拖拉拉的天就要黑了。」男子說道,接著轉身往樹林裡走。

  「唉,為什麼他老是那麼冷淡啊?」但丁低聲說道。「要不是我之前天天用血餵養他,他現在恐怕還是具吊在樹上的死人骨頭哪,怎麼也沒感激我一聲?」

  「這應該問你吧,你跟他不是老交情了?」海克特瞥了他一眼,然後便跟著男子走了。

  「莉絲!別走那麼快啦!」但丁在海克特身後扯喉叫道。

  樹林中那個瘦削的身影這時停下了腳步。「別再那樣叫我,我現在叫列斯特。」他冷冷說道。

  「這名字一點也不可愛。」但丁低聲咕噥。

  三人離開了山丘,很快便隱沒在樹林之中。



  火光在柴薪上跳動著,但丁隨手拿起一根樹枝撥動底下的木柴,好讓它能燒得更旺些。

  海克特坐在他身旁,兩人共坐在一截倒下的斷樹上,夜裡的森林寒氣逼人,海克特縮著脖子,不自覺地靠在但丁身上,此時,列斯特正在營火對面替一隻兔子剝皮,並將兔血榨在鐵盤裡,在他進行這動作的同時,兔子的後腿仍在踢動著,海克特盯著那兔腿,看得幾乎出了神。

  將血放完後,列斯特熟練地用小刀將兔子的肚腹剖開,剝出裡頭的內臟,然後用事先削尖的樹枝將處理乾淨的兔肉串起來,放在火上烤。

  列斯特用布拭淨雙手,將盛著兔血的鐵盤湊到唇邊,喝了起來,喝到剩一半之後,便將鐵盤遞給對面的但丁,但丁就接過來喝,直到鐵盤見底為止。

  海克特盯著炙烤中的兔肉,低聲說道:「沒想到我們今晚得野宿。」

  但丁抹了抹嘴上的血漬,說道:「沒辦法,這個城鎮似乎很排擠外地人,尤其我們幾個又挺引人注目的。」

  「你想針對我就說一聲。」列斯特說道。

  「我可沒那麼說。」但丁低聲咕噥。

  「你們兩個別吵了,」海克特嘆了口氣。「都是我的錯,我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我居然以為只要繼續努力下去,就能阻止那些想危害人類的非人種,可是我們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現在這個時代太亂了,就連人類也迫不及待想殘害同胞,這只會讓那些有心為亂的非人種更加猖狂而已。」

  但丁皺起眉頭。「海克特,難道你想放棄了嗎?」

  海克特搖搖頭。「現在就算放棄也來不及了,我已經離開了人類的那條道路,一腳踏在世俗認知的巫覡之路上了,要是我現在回到人們那裡去的話,只會被他們活活燒死。」

  「我們是你的夥伴,海克特,」列斯特說道。「我們會保護你。」

  「我知道,可是,我總有一天會死,而你們會繼續活下去,要是我有朝一日不在了,就沒有人能完成這些事了。」海克特停頓了一會兒,並繼續道:「我們必須找到更多願意加入的人,在這場宗教屠殺結束之後,必須說服教廷相信我們,讓他們知道要撲滅邪惡,並不是讓異端審判來決定一切,而是必須和黑暗造物合作才行,並不是所有非人種都像他們想像得那麼壞……我只希望有一天世人能明白這點。」

  列斯特抬起眼,望向那輪高掛在夜空中的明月。「這場屠殺真有結束的一天嗎?」

  「任何事情只要規模越嚴重,那麼它之後就會消失得越徹底,」但丁說道。「在人類歷史上每一次都是這樣,只要這次能躲過的話,那接下來就不會有事了。」

  列斯特冷笑了一下。「要是躲不過呢?你還真有自信。」

  「列斯特,我實在不了解,你為什麼那麼愛冷嘲熱諷?」但丁望著他。「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別跟我扯以前的事,那些事我早就不記得了。」列斯特將烤到一半的兔肉串拿起來,用小刀切開一小塊,確認裡頭的熟度。

  「不,你記得,」但丁沒有移開視線。「你知道我愛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如此。」

  海克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你確定真要在這位曾是教士的醫生面前說這些?」列斯特將兔肉串放回營火上,讓它繼續烤。

  「別把話題扯開,莉絲,你為什麼恨我?我一直都在找你,自從你離開之後,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我以為你也一樣,可是你現在卻要這樣對待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列斯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事,我早就不再愛你了,你可能還以為我跟當年一樣,可是有很多事改變了我,我永遠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了。」

  聽到這番話,但丁的表情頓時一陣青一陣白,海克特望著眼前的兩人,不甚確定自己該不該伸手去拿火堆上的烤兔肉。

  「我不相信,」但丁說道。「也許有些事能夠改變你的處世態度,但那不可能改變你的本質,對我來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你只是在試圖隱藏你自己。」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列斯特問。

  「你不說,我又怎麼會知道?」

  列斯特站起身來,幽幽望向遠處。「我要去狩獵了,這點血根本餵不飽我。」

  海克特抬起眼來,這時,他的一邊眼睛開始轉為血紅。「你要去殺人嗎?」他問。

  「我跟但丁一樣也受制約管轄,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列斯特柔聲說道。

  海克特點了點頭,但眼神中隱含幾分保留。

  「你最好在凌晨之前回來,」但丁說道:「陽光對你不好。」

  列斯特沒理他,他轉身離去,很快便消失在樹林裡。

  海克特閉上眼睛,低頭將手覆在眼窩上。

  「怎麼了?」但丁問道。

  「但丁,你記得我說過吧?我的制約不是對每個非人種都有效。」

  「我當然記得,要是你那麼厲害,能制約這世上所有的非人種,那我們就不必去阻止那些喜歡把人類抓來生吃的非人種啦。」

  「我覺得……」海克特慢慢張開眼睛,表情無比苦澀。「我沒有辦法制約列斯特了,之前我還能夠讓他聽我的話,我覺得他那時候還想聽我的話,但剛剛……我發現他徹底失控了,我沒辦法再制約他了。」

  「你說什麼?」

  海克特抬起臉。「你得去阻止他,他可能會去殺人,或是……做出更糟的事……快去找他!現在就去找他!」

  「可是……」但丁也有些慌了。「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我不會有事的,快去!」海克特命令道,此時,他的一邊眼睛也完全轉為艷紅,而原該是眼白的部分則如深淵般黑暗。

  但丁匆匆離去,留下海克特獨自待在營火邊。

  火上的兔肉仍在烤著,但海克特此時已經沒有胃口了,胃裡有某種難受的感覺湧了上來,通常當他覺得有壞事會發生的時候,就會有這種感覺。

  背後傳來某人踩在樹枝上走來的聲音,但他不想往後看,一點也不想。

  「媽媽……媽媽在哪裡?」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是個小女孩的聲音。

  他知道,在這種地方不會有小女孩。

  他也很清楚,背對那東西相當不智,但他更不想回過頭去,讓那東西逮住他。

  因為他很清楚,一旦看見那雙眼睛,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當但丁趕回來的時候,營火早已熄滅,而海克特倒在他原本坐著的斷樹旁,趴在一堆枯葉之間。

  「海克特!」他大叫道,並立刻衝上前去,將海克特扶起來,摟在懷中察看他的情況。

  海克特仍有呼吸,但體溫卻相當低,面色蒼白,嘴唇和指甲都呈淡紫色,他連忙將海克特包覆在自己的大衣裡,並試著喚回他的意識。

  不久,海克特便慢慢甦醒過來,但他一看見但丁時便問:「列斯特呢?」

  「他不見了,我追丟他了。」但丁坦承道。

  海克特端正的眉毛頓時蹙了起來。「他咬了我……你知道嗎?」

  「他回來攻擊你?」

  海克特虛弱地搖搖頭,說道:「那是他,但也不完全是他,那是他所生下的東西,從我們來到這城鎮之後,那東西就一直跟著我們。」

  「你到底在說什麼?有那種東西跟著我們,我怎麼可能會沒有察覺?」

  「你察覺不到的,」海克特設法想撐起身子,但力不從心。「他只針對我,而且……我覺得或許列斯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做出了那種東西……」

  「那到底是什麼?海克特,是誰攻擊你?」

  「一個……小女孩,」海克特說道,聲音微微顫抖。「而且她有名字,我親耳聽到她告訴我的。」

  「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但丁直視著他,有那麼一刻,他對海克特恍惚的眼神近乎著迷。

  「她叫夏洛特。」海克特答道。



  毒液開始在海克特的體內蔓延。

  自從列斯特失蹤後,已過了整整兩天,在海克特受到襲擊當天,但丁便帶著他到村裡的旅舍去,原先海克特的情形還沒有那麼糟,但很快地他便完全無法下床了,但丁除了擔心他的情況之外,也很擔心此刻的處境,黑死病仍在各地蔓延著,難保這村裡的人對海克特的狀況不會起疑,儘管他很清楚,海克特並沒有染病,但他也無法向其他人解釋真正的原因,因為那只會讓他們慘遭燒死罷了。

  但丁清楚得很,要救海克特只有一個方法。

  如果他再不去找列斯特的話,就只能坐等海克特在床榻上虛弱死去,黑暗造物的毒液會在他死的那一刻接管他的身體,將他腦中所有掌控思想的部分都吃光,只留下嗜血的本能,這麼一來,海克特就很可能會變成茹毛飲血的屍鬼,追求著血與肉直到全身腐爛殆盡為止。

  而另一個可能是,毒液或許會成為他體內的一部份,他的身體會轉化為適應這種毒液的狀態,那樣的話,海克特就會變得跟他一樣,成為另一種生物。

  他坐在房裡望著躺在床上受毒液煎熬的海克特,心裡深知自己並不希望海克特變成活屍,海克特是他的朋友,也是唯一能接納他的人類,他並不清楚制約之血是否左右了他對海克特的觀感,但他只知道,他想一直和海克特在一起。

  儘管他也明白,身為人類的海克特,是不可能永遠陪在他身邊的。

  他慢慢從椅中站起來,同時,他感覺到口中的利牙劃破了舌尖,一股鐵鏽味在嘴裡化開,但他並不在意,反而讓舌尖持續磨著犬齒,將血從傷口中擠出來。

  他走近床邊,並俯身接近海克特,海克特仍未甦醒,體內的痛苦折磨著他,他正在死亡的邊緣掙扎著,無暇去管現實中所發生的一切。

  他傾近海克特,讓他的唇和自己只相距一紙之遙。

  只要他將自己的血餵給海克特,海克特就會醒過來了。

  但海克特將永遠不會再是原來的海克特。

  他猛地直起身來,並後退數步,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想對自己的朋友做什麼,難道他能冒這個險讓海克特從此失去人類的身分嗎?要是海克特沒有成為和他一樣的夜之造物,而是變成聽任本能行動的屍鬼,那他就等於是親手殺了海克特,他怎麼可能承擔得了那種罪咎?

  更何況,就算海克特順利轉化為跟他一樣的夜之造物,那情況也不會比較好,海克特很可能會恨他一輩子,恨他將原本身為人類的他拖入這個永恆深淵裡,而且,一旦海克特失去了人類身分,那麼他的制約能力也很可能被剝奪,如果事情變成那樣的話,那他就再也沒有機會知道制約之謎了,這太冒險了,他絕不能這麼做。

  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慾,而讓一個很可能會成為他們的彌賽亞的人葬送於黑暗之中,海克特是帶領黑暗一族導向與人類共存之路的唯一一盞明燈,他不能讓這盞燈熄滅,無論如何都不能。

  他得去找列斯特,絕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明明就很清楚,不管再怎麼等列斯特都不會回來了,那何必還在這裡浪費時間?

  他將窗戶鎖上,在門窗上留下自己的血印,他無法用較神聖的方式保護海克特,但至少這麼做能阻絕一些較低等的非人種,他們會嗅到他的血味,也會知道一旦動了海克特會有什麼下場。

  他步出門外,下樓離開了旅舍。



  制約對他沒有用。

  他在夜晚的林間穿梭著,思考著這件事,他確定海克特的制約能力在剛開始時確實能影響他,但那到了後來,就變得越來越薄弱了,由於在他看來,但丁的制約似乎沒有減弱,於是他逐漸能夠確定,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為什麼他不再受海克特的制約之血束縛了?他不止一次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他沒有結論,制約之血只有在面對不屬於夜之造物的生物時才會失效,對於混血種也不見得起得了作用,可是他很清楚,從他離開神所惠賜之地後,就沒有任何事物能比他所去的地方更加黑暗了,他知道自己是黑暗造物,而今後也一直會是如此,他想不透為何自己會脫離海克特的制約之外。

  他在一間坐落在林中的木製房舍前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去。

  他穿過門廊,走進後方的房間,在幽暗的斗室之中,一個少女正躺在床上,看來像是睡著了。

  但他知道她醒著。

  他走進床前,輕聲喚道:「夏洛特?」

  少女微微動了動,並睜開雙眼,但她的眼神極其空洞,似乎不能辨識立於眼前的來者是何人。

  「列斯特,是你嗎?」

  「嗯,我來看你了。」列斯特說著在床沿坐下,並輕執起她的手。

  少女憔悴的臉上顯出微笑。「列斯特……你知道嗎?我今天去了好多地方喔,我去見了你的朋友……他是個教士對吧?他看起來是個好人……只可惜沒時間跟他好好聊聊,他似乎很害怕……真不懂他為什麼要那麼害怕,是因為我長得不好看嗎?列斯特……我是不是長得很醜?不然為什麼他們看到我的時候都那麼害怕?」

  列斯特輕撫少女長著爛瘡的臉,那是黑死病所留下的印記。「不,你一點也不醜,在我看來,你非常美麗。」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不對,你騙人,像我這種得了傳染病的人……怎麼可能會好看呢?雖然我看不見,可是我摸得到,也聞得到,我身上全都爛光了,就像死人的身體一樣,我很快就要死了,列斯特,我知道我媽媽是怎麼死的,我也會跟她一樣,因為我跟她得了一樣的病,我不可能好起來的。」

  「你會好起來的,我會讓你好起來。」列斯特柔聲說道。

  「那是不可能的,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我會辦到的,夏洛特,」列斯特緊握著她的手。「我可以給你永世不死的生命。」

  夏洛特愣了愣,然後說道:「你在開玩笑嗎?怎麼可能會有人辦得到那種事?」

  「只要不是人的話,那就辦得到,」列斯特說道:「只要你願意……和我一起永遠活在黑暗中的話……」

  「我已經活在黑暗中了,」夏洛特打斷他。「從我出生以來這世界就一直是如此,你覺得那對我來說有什麼差別嗎?」

  「那我就當你是答應了。」列斯特低聲說道,並將袖子拉起,露出蒼白的手腕。

  少女聽見窸窣的聲響,不禁皺起眉頭。「你要做什麼?」

  「我要給你一張通往永恆的邀請函。」列斯特說道,並露出尖利的犬齒,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讓鮮血滲出來。

  「別那麼做,列斯特。」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來,列斯特立刻抬起頭來,只見但丁就站在門外的窄廊上。

  列斯特蹙起眉頭。

  「列斯特……誰來了?」夏洛特張著茫然的雙眼問道。

  「沒什麼,一個朋友。」列斯特輕聲說道,然後站起身來。「我們到外面去說。」他對但丁說道。

  「好,我就看看你要說什麼。」但丁回道。

  他們走出屋外,來到門廊上。

  「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但丁說道:「你要是貿然餵食她鮮血,她很可能會變成屍鬼,你覺得那樣會比較好嗎?」

  「她也可能會順利轉化,別總是那麼悲觀。」

  「聽著,」但丁雙手叉腰,直視著他。「你我都是來自舊世界的生物,我們從神話時代一直存活到現在,對現今的人類來說,我們的血是非常毒的,除非是不那麼純血的非人種,才能順利將人類轉化為黑夜造物,絕不可以貿然將人類變成我們的同伴,你懂嗎?」

  「她並不是純粹的人類,你看不出來嗎?」列斯特反駁。「她是女巫。」

  「我只看出她病得快死了,就算是女巫,也不能超脫自然界的生死法則。」

  「我不能離棄她。」

  「所以你就離棄我,還有海克特,」但丁說道:「你知不知道海克特被你害得快死了,他現在只剩半條命了。」

  聽到這話,列斯特頓時一臉茫然。「我攻擊他?怎麼可能?」

  忽然,一隻有力的手掐上列斯特的喉嚨,將他抵在牆邊,幾乎讓他雙腳懸空。

  「別再裝傻了,」但丁沉著聲音說道:「既然你違背了制約,那我就必須殺死你,唯有這麼做才能救回海克特,我別無選擇。」

  列斯特掙扎起來。「你……你瘋了嗎?快放手!但丁!」

  然而但丁的手卻越加收緊。

  不要傷害媽媽。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屋頂上跳下,攫住了但丁的肩膀,其尖利的爪子像倒鉤般緊緊抓住了他,同時,一道腥臭的吐息從他耳旁傳來,他立刻意識到那東西想咬他,於是他猛地一閃,並伸手將那東西甩在地上,那東西從門廊上滾落,摔在泥土地上,但丁不確定他是否聽見了骨頭折斷的聲音。

  有那麼一刻,列斯特和但丁兩人都愣住了,他們盯著地上那團白色的東西,久久說不出半句話來。

  那東西慢慢地從地上爬起身來,以一種怪異的扭曲姿態動著,最後開始顯現出一個人的形體,像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小女孩,她的頭髮和膚色都蒼白得可怕,深陷眼窩中的雙眼藏在陰影之中,彷彿沒有眼珠似地。

  那東西站定之後,便開始發出嗚咽般的鳴聲。

  「媽媽……媽媽……你在哪裡……?」那東西蹣跚地移動腳步,一雙細瘦的小手在半空中摸索著。

  「夏洛特……?」列斯特喃喃說道,接著立刻轉過身去,衝進屋內。

  「列斯特!」但丁朝他叫喚,但沒來得及拉住他,只得跟著追進去,但當他趕到房裡時,他登時愣住了。

  列斯特坐在那張又小又破的床上,瞪視著床上那名蒼白的少女。

  那女孩仍睜著雙眼,但看來已沒了氣息。

  「夏洛特……夏洛特!」列斯特搖著女孩的肩膀,不斷地叫喚著,但丁看出他幾乎就要失去理智,於是衝上前去,將他拉開。

  「不要這樣!列斯特!她死了!」

  「她沒有!她會回來!她答應我她每次都會回來的!她──」

  「列斯特!她是人類!她不會再回來了!」但丁吼道,聲音迴響在小屋之中,有那麼一刻,列斯特似乎清醒了,他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床上的少女。

  某種爬行聲從門外傳來,但丁頓時警戒起來,並望向房門外。

  那個白色的東西從門廊上爬了進來,此時正待在房門口,但丁盯著那張有如鬼魅般的臉,忽然發現那東西長得和床上的女孩很像。

  「媽媽……媽媽?你在哪裡?我好冷……抱我,抱我……」那東西以一種像是嬰兒哭聲又像是貓叫的聲音說道,但丁這才忽然想起,他不止一次在夜裡聽見過這種聲音。

  那是一種來自陰間的鳥鳴聲。

  列斯特抬起頭,看見那東西正在呼喚,於是走了過去。

  「不要過去。」但丁拉住他的胳臂。

  列斯特轉過臉來,以一種空洞的眼神望著他。「她在叫我,你沒聽見嗎?」他回道。

  「我聽見了,但她不是在叫你,」但丁說道:「你不是她的媽媽。」

  列斯特將他的手甩開,轉身往房門外走去。

  「列斯特──」

  列斯特走向那生物,並將其抱了起來,擁在懷中。「我在這裡。」他輕聲說道。

  那白色的生物在他懷裡動了動,不再鳴泣。

  「我們走吧,夏洛特。」列斯特說道。

  但丁佇立在原地,他知道他應該攔阻列斯特,但他做不到,他就這麼愣愣地望著列斯特抱著那東西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暖洋洋的陽光從窗外照進屋內,將躺在床上的海克特曬醒,他出神地盯著天花板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只見但丁正趴在他的床邊,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盯著但丁,不甚確定是不是該喚醒他,但當他正猶豫著時,但丁就醒了。

  「……你醒了?」但丁望著他,似乎很驚訝。

  「如果你覺得看起來是這樣的話,那我應該是醒了吧。」海克特說道,有點啼笑皆非。

  但丁皺著眉頭,似乎還無法釐清眼下的情況。「可是……你被咬了,你應該會……」

  「應該會死,是嗎?」海克特接口道。

  但丁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是。」

  「如果不是我體內的制約之血生效,那大概就是咬我的魔物死了,只有這兩種可能。」海克特懶洋洋地望向天花板,但一會兒又將視線飄回但丁身上。「我猜你沒有殺死咬我的魔物吧?」他說。

  但丁縮了縮肩膀。「我是沒有。」

  「我明白,是我的話也下不了手。」

  沉默在房裡瀰漫了一會兒。

  「我沒能把列斯特帶回來。」但丁說道。「你說得對,他已經不再是我記憶中的莉絲了,有些事改變了他,永遠地改變了。」

  海克特將手覆在但丁的手背上,說道:「你嘗試過挽回他了,這就夠了。」

  但丁抬起臉來,望向旅舍的窗外,窗外陽光普照,甚至灑進了一部份光輝到室內,曬暖了海克特所躺著的半邊床鋪,但他自己卻待在床的另一端,留在屬於陰影的這塊角落。

  他想起昨晚列斯特抱著那東西時的表情。

  那簡直就像是在抱著自己的孩子,他甚至還看見列斯特笑了,而那是他過去從來沒有在列斯特臉上見過的笑容。

  那令他無法去打擾,無法伸手將列斯特拉回自己身邊。

  「對,你說得沒錯,」但丁回道。「我嘗試過了,是該死心了。」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感覺到自己胸中好像空了一塊什麼。

  他記得莉絲離開的那一夜,也記得自己為了她離開那個安適的樂園,儘管他自認他或許沒有夠用心去尋找莉絲的下落,但他終究是找到她了,雖然外表有些不同,可是他知道那是莉絲,那一直都是他的莉絲。

  但莉絲已經有些地方不一樣了,當莉絲離去時,他知道她帶走了他的一部份,他為了找回自己的那部份,而去尋找她,然而當他找到莉絲時,莉絲也有一部份被別人帶走了。

  他不知道是誰帶走了莉絲的那一部份。

  他只知道他不再在乎了。

  「嗯……如果你會在意的話,」海克特說道:「我們可以去找他。」

  但丁搖搖頭。「不用了,沒那必要,就讓他去吧,」他苦笑道。「眼下不是還有正事得做嗎?你忘了?我們要去收伏邪惡的非人種啊,而且還得找出你的身世之謎,有那麼多事得忙,我才懶得去找他。」

  海克特也笑了:「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你再好好休息幾天吧,等你身體養好了就上路。」但丁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對了……我昨晚好像聽到一個怪聲。」海克特說道。

  「什麼怪聲?」

  海克特想了想。「我不確定那是我夢到的,還是昨晚外頭真的有那聲音,我覺得……那好像是貓頭鷹的叫聲。」

  但丁皺起眉頭。「貓頭鷹?」

  「那聲音持續很久,我覺得似乎想要進來,」海克特眨著藍色的眼睛望向他。「不論那是什麼,總之它被你擋在外頭了,我知道你不在,但你的力量讓它沒辦法進來。」

  但丁望著他,腦中想起昨晚的白色生物,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不能確定那東西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來自陰間,是遊走在夜裡的怪物,是那個死去少女的一部份,也是屬於列斯特的一部份。

  他曾聽說過,有些人在將死之前,靈魂會脫離軀體到其他地方,也許那個女孩就是如此。

  然後列斯特將那當成自己的孩子。

  是那個女孩喚來了列斯特,還是列斯特喚來了那個女孩?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無論如何,海克特沒事才是最重要的,儘管他不能完全肯定,海克特之所以會痊癒,是不是和那個女孩的死有關。

  「也許只是風聲吧。」但丁說道,然後笑了笑。

  海克特聽到他這麼說似乎想反駁什麼,但他在但丁眼裡看見某種別的,於是便改口道:「是啊,我也這麼想。」

  「你餓不餓?我去樓下叫他們準備些吃的。」但丁提議道。

  海克特點了點頭,笑道:「那就麻煩你了。」

  「那有什麼好麻煩的?別跟我客氣!」但丁笑了起來,隨後便出去了。

  當門關上後,海克特躺在床上嘆了口氣,想著也許有一天但丁會願意和他談談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儘管那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知道但丁會將這件事永遠藏在心底,因為他看得出來列斯特傷害了他,而但丁是那種會將傷口藏起來當作沒發生過的人。

  也許身為人類,和非人種之間還是有著不可跨越的障壁。

  有些事他們是不會和人類講的。

  同樣的,有些事,人類也不會讓他們知道。

  他想起昨晚但丁差點對他做的事,他確定但丁根本不知道他當時醒著,而他也很確定,這件事他一輩子也不會對但丁提起。

  只要但丁希望他裝成什麼也不知道,他就會繼續裝下去。

  他閉上眼睛假寐,而此時,窗外彷彿又傳來了風聲。


End

or

To Be Continued......?





【附記+碎碎唸】

老實說我一直不確定現在寫的這系列短篇的附記+碎唸該寫些什麼,因為我一定會每次都靠杯這故事裡的人物暴走了,但我又無法阻止他們,然後就一直在抱怨一堆沒人聽得懂的事,所以這就是為何這故事寫了四篇還是沒有碎碎唸的原因。(毆)

目前寫的這幾篇短篇,雖說是短篇,但其實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系列同角色同世界觀的故事,所以我是覺得應該來為這系列取一個總集型態的篇名,就像【三更】跟【三更2】那樣(尛),不過我目前還沒想到,所以暫時先把他們都放在第十九分局的TAG裡,以後想到總標題的時候再說。(揍)

而之所以會開始寫這些故事,當然就是為了補完【Blood²】系列中提到的一些背景設定,像是初代制約之主的崛起(?)啦、但丁的愛情故事(?)、列斯特與溫西之間的恩怨情仇之類的啦,諸如此類,一方面也是為了將現在已經被我打入黑歷史的【覡】重寫一遍(儘管我當年已經修改過這故事很多遍了,但他顯然還是不夠好),因為【覡】的世界觀事實上可以說是【Blood²】的前傳,【Blood²】裡面有很多角色都是從【覡】裡面脫胎而來,但作為一個前傳,【覡】的BUG實在是太多了,所以我打算把它重寫過後納進【Blood²】系列的正史中,讓他真的變成一個正統的前傳。

如果你看過【覡】的話(這在本部落格上找不到,但你可以到我的主站去找),應該能夠辨識得出來,【莉莉絲】這篇故事基本上就是從【覡】的序章改寫過來的,當然,因為【覡】這篇故事我當年重寫過很多次,所以關於老教士那部分可能已經刪掉了,不過最初版確實是有教士的,而且我當初好像就是因為覺得教士的部分寫太爛才把那故事砍掉重練的。(巴)

然而,雖說我現在打算捲土重來把【覡】的故事改得完善一點,但我得承認我現在寫這前傳的時候腦內還是一坨醬糊(毆),雖然我覺得我已經把大部分的梗都放在【Blood²】裡鋪好了,可是實際寫那些事是怎麼發生的時候,我還是覺得為什麼跟當初在【Blood²】裡講得都不一樣?(爆)但丁不是應該是個花花公子嗎?初代制約之主不是應該跟亞契一樣是個小必取渾帳嗎?(毆)列斯特不是應該要跟但丁鬧翻然後分裂出史賓瑟嗎?啊為什麼這些應該要發生的事都沒有發生???(爆)但丁SO癡情種,初代則是根本就溫良恭儉讓,然後列斯特看起來好像也沒後來那麼暴嬌……這一切到底是WHY?!我不懂WHY會變成這個樣子!(爆(←你的文法哩?

還有那個好萌的夏洛特(自己說)為蛇魔在現在寫的這個前傳裡面根本就是個怪物?(爆)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55555555555555(哭P啊)

然後我現在寫一寫又覺得阿海(誰啊)如此善解人意,他應該要跟阿但一對才對啊!可是阿但他後來又跟別人結婚了,啊現在不就悲戀?阿但你怎能這樣辜負阿海我不能接受555555555(吵死了自己寫的怪誰(毆

總之我覺得2012真的是世界末日,我的寫作能力根本走到末日了我現在超絕望喔喔喔喔!!!(淦(自己寫不好不要牽拖鄰居好嗎(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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