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The Woman)

  有時我會想,若那個女人當時沒有再度出現,那麼他的決定是否會有所不同?但這個問題我始終沒有答案,事實上,也不會有答案,因為她已經死了,我永遠不可能獲知我那位室友對她的真正想法,她在世時我無從問起,而在她死後,我也不便問起。

  這天是個百無聊賴的日子,窗外下著細雪,將窗戶蒙上一層白霜,當我抱著筆電走進客廳時,只見我那位室友正站在窗前,身上披著睡袍,盯著外頭,似乎正在沉思什麼。

  「無趣至極。」我開始打字時他這麼說道。

  我看了他一眼,確定他只是沒事可做在發牢騷,於是我說:「習慣就好。」

  他轉過臉來,皺眉說道:「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這陣子以來都沒有案子,一件也沒有。」

  我瞄了一眼桌上的報紙,頭版刊登著一樁逆子弒親案。「你不看報紙的嗎?」我問。

  「不是那種案子,」他走過來,將他修長的手指按在那份報紙上,正好擋住了頭版標題。「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而我更奇怪的是,你最近這麼清閒,怎麼還不打算開口向我借錢?」

  「我不像你,我有別的事可以做。」我說。

  他從桌旁走開,正當我以為他已離開客廳的時候,卻忽然感覺到某個東西從我肩後探過來。

  「你在寫什麼?」他低聲在我耳旁問道,我有些不悅地側過臉來,只見他正盯著我的筆電螢幕,同時,一個聊天視窗從螢幕一角跳了出來,我連忙將筆電蓋上。

  「別看了,這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叫道。

  「女朋友嗎?」他直起身來,一手擱在我所坐的沙發椅背上。「那的確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今晚要跟她出去,」我抬臉瞪他。「你別又來礙事。」

  他慵懶地揚了揚眼。「說得好像你每次分手都是我害的一樣。」

  我還想再反擊些什麼,但忽然想到再說下去可能會順了他的意,於是及時打住,過了一會,我才開口道:「我這次是認真的。」

  他很輕微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僅閃現在他臉上不到一秒,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開,當他離開客廳時,我實在對他這反應很不爽,就叫住了他,他停下腳步,像一縷幽魂那樣無聲地轉了過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看來似乎有點愉快。

  「你不相信我?」我說。

  他狀似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我有說什麼嗎?」

  「就算你覺得不可能也無所謂,」我沒理會他的問句。「我已經受夠大家都把我跟你看成一對了,她是個好女孩,我不會放棄她的。」

  他聽了這番話,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我懂了,你是為了我才跟她交往的。」

  我氣得從沙發中站起身來。「你說什麼!我──」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只見他老兄好整以暇地從睡袍中將手機掏出來,並貼到他的耳朵上,同時將食指擱在唇上,示意我閉嘴,我無言地瞪著他,直到他講完掛斷為止。

  「我想今晚的約會你可能要取消了,」他說,並將手機在手中拋了一拋。「有案子了。」

  「等等,那是我的手機嗎?那是我的手機吧?」我盯著他手中那令我無比熟悉的機體。「為什麼我的手機會在你的睡袍裡?」我高聲問道,並走上前去,因為我注意到他正在鍵入某種信息,而那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

  「『抱歉今晚不能赴約。』送出。」他一邊說一邊按下某個按鍵。

  「等等!你發簡訊給誰?快給我住手!」我叫著衝了過去,一把將手機搶回來,但為時已晚。

  「我替你省了麻煩,這不是很好嗎?」他朝我一笑。「快點,我們要出門了。」



  死者是個名叫安潔拉‧懷特的年輕女子,她被發現的時候,就躺在一輛停放在公路路肩的轎車裡,一隻蒼白且已僵硬的手從後車箱伸出來,嚇壞了路過此地的一名駕駛與他的妻小,當時他正載著老婆孩子要回老家一趟,在路上看到從那輛車裡伸出來的東西時,嚇得差點撞到公路另一端的山壁。

  在我們到達之前,警方已經查出了女子的身分,以及車子是從何處租來的,但同時也查到另一件令人費解的事,那就是安潔拉‧懷特在四天前就該下葬了,她是市中心一家葬儀社登記有案的死者,死因毫無懸疑之處,她因先天疾病所引發的心肌梗塞而被送往醫院,最後在急診室裡過世,過去一個月內她的家屬開始處理喪葬事宜,但屍體卻在舉行葬禮前夜無故失蹤,連警方也對這怪異的屍體失竊案沒有頭緒,直到四天後發現屍體在一輛棄置在遠離市中心公路上的轎車上為止。

  經過安潔拉兄長的指認,確定這名死者是他的妹妹無誤,他顯然非常想要盡快將妹妹的遺體帶回去,但為了讓我朋友能夠趕到現場查看,所以整個現場被保留到了晚上,而懷特先生很快就被警方打發回家了,有時我覺得我們能夠享有這種特權未免太不道德,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有誰會特地偷屍體,還大費周章載到這種鬼地方?」我站在路肩上,眺望著遠處,此時天色已暗,而我那位同伴正低身在屍體和車上東摸西摸。

  「這是半路上。」他直起身子,拍拍他那件大衣,簡單地下了結論。

  「廢話,這誰看不出來?」我皺眉說道。

  他看了我一眼,說道:「不,我的意思是,這裡不是屍體該去的目的地,只是半路上,正因為有某件事阻礙了運送過程,所以死者才會被丟在這裡。」

  「因為被人看到?」我問。

  他搖搖頭。「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棄置狀態了,而且丟下它的人並不在乎屍體會不會被發現,所以──」他說著忽然住了口,像是想到什麼似地。

  「所以?」我盯著他問道。

  「不對……等等,給我一秒鐘。」他說著便轉過身,並鑽到車子裡去,不知在裡頭找什麼,我還沒搞清楚他在幹麼,他就又爬了出來。

  「瞧我找到了什麼。」他說著將一個小瓶舉到我眼前,我定睛一看,只見裡頭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毒品?」我問。

  他露齒一笑,那排異常整齊且略嫌尖利的牙齒令我聯想到鯊魚。

  「不是,比那更糟,」他說。「這是從屍體身上刮下來的東西,這東西在駕駛座上沾得到處都是,我想那些人不可能沒發現到,不過以他們的本事,大概也不可能查得出它是做什麼用的。」

  「從屍體上刮下來的?」我不禁對那瓶粉末皺起眉頭。「所以咧?這是幹什麼的?」

  「想啊,用你那顆腦袋想想看啊,一具早已死透的屍體、一輛被棄置的轎車、一小瓶未知的粉末──」一種帶有惡意的笑容從他嘴角邊漸漸漾開。「憑你那領域的專業知識,你不可能對此一點頭緒也沒有吧?」

  我摸摸鼻子,對他說道:「你是顧問,他們找的是你,我以為你才該是給答案的那個人。」

  「別盡說那種無聊的話,」他對此嗤之以鼻。「事實再明顯不過,你只是拒絕去看罷了。」他說著將那瓶粉末收了起來,並望向我剛才看的方向,說道:「照車子停靠的位置,顯然原本是要往那個方向走的,」他說著又轉頭望向我。「你沒那些警察那麼笨,應該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有什麼吧?」

  「我怎麼會知道那裡有什麼。」我聳聳肩。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然後說道:「不然你剛剛在看什麼?」

  我看著他,覺得有點想笑,但我低下頭去沒讓他看到。「你就是什麼也不會漏看是嗎?」我盯著地面說道。

  「那當然,我們走吧。」他說。



  我們一路從棄屍處直接來到了懷特家──正確地說,是安潔拉‧懷特的家屬所住的居所,那是一間獨棟的樓房,由安潔拉的兄長克里斯多夫‧懷特所擁有,他是安潔拉唯一的親人,就我的印象,他一直顯得很悲傷,不是那種哭天搶地的悲傷,而是一種相當內斂、不願輕易顯露出來的悲傷,他對此事一直顯得很冷靜,一種強裝出來的冷靜,我曾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他們只是外表勉強能夠自持,一旦那條連接到他們內心最沉痛之處的細線被外力一拉斷,他們就會崩潰得比誰還徹底。

  在抵達懷特家之前,我的同伴曾在我耳旁低聲說道:「今早那個女人叫我不要接這個案子。」

  「什麼?」我轉過頭來。「什麼女人?」

  「那個女人,」他又複述了一遍。「那個耍過你也打敗過我的女人。」

  我當下立刻明白他是在講誰,但同時也很清楚他是在胡說八道。「但……你應該不可能再見到她了。」我說,心裡很清楚她早就死了,但儘管這是事實,可是對我這位朋友來說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你可能會認為我是在作夢,我明白你現在心裡就是這麼想,」他低眼說道。「但我確實見到她了,當我醒來的時候,她就坐在我身旁,並告訴我,不要答應去辦今天出現的第一個案子,我想,這可能代表了這件案子跟她有點關聯。」

  「我得提醒你,」我說,一邊懷疑他可能是嗑藥了還是怎麼著。「如果她又出現在我們家裡,那我沒道理會不知道。」

  「也是,你說得對。」他點點頭,但我覺得他好像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即使這案子真的跟她有關,那也不代表等你解決之後就會見到她,」我不死心地說道:「你應該很清楚,她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有那麼一刻,他盯著我的眼神好像完全恍惚了,就像是一個被下了藥的病患,表情如夢似幻,但當我正考慮著要將他揍醒還是叫醒時,他那種表情又突然消失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前,他就走去按了懷特家的門鈴。

  而在我們登門入室時,我對來這趟的動機始終感到有些心虛,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才剛痛失妹妹的男子,而他在這世上沒有第二個親人了,這整件事就像某種惡劣的愚人節玩笑,我們根本就不該在這個時候還來刺激這個無助的可憐人。

  但懷特一開門讓我們進來,我的朋友立刻就朝他問道:「你為什麼沒有將屍體運走?」

  一聽到這個問句,不僅是懷特,連我也傻眼了,我本想阻止那個渾蛋,但他一點也沒有察覺這尷尬的氣氛,反倒更加朝懷特逼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懷特說道,困惑爬上了他的眉間,也許還有幾分慍怒。

  「你為了將屍體運走,還特地在屍體上動手腳,但為什麼做到一半又放棄了?因為你受到良心苛責,自知不該這樣褻瀆死者,所以才這樣隨便將死去的妹妹扔在路邊,好讓她能早點被發現?是嗎?」

  我的同伴一邊高聲說道,並一邊將懷特逼到牆邊,害他一屁股跌到沙發上。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這渾帳竟敢這樣指控我?」懷特叫道,我注意到他的聲音有些失控了。「那是我心愛的妹妹,我怎麼可能對她做這種事!」

  「是啊,你總算承認了,你心愛的妹妹,」我的朋友說道。「你比誰都不能接受她死去的事實,所以你就打算讓她死而復活,要她再回到你身邊,再像從前那樣和你共住在這棟房子裡!」

  懷特瞪視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不甚確定那是被侮辱的表情抑或是被說中的表情。

  「只可惜,這種東西是喚不回你妹妹的。」我的友人將那一小瓶粉末扔向懷特,那瓶東西就這樣從懷特的懷中滾落,掉在沙發上,懷特盯著那只小瓶,看來似乎認識那玩意兒。

  他垂下頭,說道:「你們不能控告我什麼,這整件事當中,我並沒有傷害任何人。」

  「是啊,就連你妹妹如今也算是你能夠自由處置的物品之一,要是她下葬了,或許還能給你安上個褻瀆墓地的罪名,但現在頂多只能算是詐欺事件吧,當然,前提是葬儀社要告你的話。」

  懷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你們到這裡來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我的同伴甩著大衣衣襬邁步走上樓去,並說道:「要找教你這方法的東西。」

  懷特望著他上樓,神情帶有些許恍惚,這讓我有些不安,因為那表情我不久前才在我的同伴臉上看過,我別過頭不去看他,然後跟著快步走上樓去。

  當我趕到樓上的房間時,我的朋友就站在幽暗的房裡,背對著門口,低頭似乎正看著床頭櫃上的某樣東西,我不知道他為何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於是我上前想喚他,但當我的腳一踏進房門時,某個景象頓時令我傻住了。

  那遍佈房裡的幽暗其實是某種蠕動的東西,在我一跨出步伐時便爬上了我的腳踝,我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只見整間房裡爬滿了成千上萬的黑色蠕蟲,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到處都是,我不知道這些蟲到底是打哪兒來的,也不知道這麼多蟲為什麼一隻也沒有爬出房門外,但這裡顯然是牠們的巢穴……而我的朋友此時此刻就站在這巢穴之中。

  我大聲叫他,但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衝了進去,拉著他的大衣就往外拖,踩在那些柔軟且會移動的地面上時,我盡可能什麼也別去想。

  將他拖往門外的同時,我聽見他口中喃喃自語著一些不明的語言,而且他手中抓著一本東西,那是原本放在床頭櫃上的,而當那本東西隨著他移動時,那些蠕蟲也跟了過來,像潮水般湧進我的腳下,險些害我絆倒,我一面拖著他一面想著,一旦我真的被絆倒了,那我很可能永遠也爬不出來了。

  我死命地扳開他握著那本書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把那本書奪過來,並用力扔到房間裡去,這時我的朋友似乎也回過神來了,我抓著他衝出門外,跌在外頭走道的牆邊,他身上的那些蠕蟲在那本書脫離他之類就立刻掉了下來,全數爬回房裡去,我瞪著房間裡那一團團如黑色潮汐般的物體,想到那堆東西剛剛還爬在我身上,就不由得噁心得想吐。

  「看在老天的份上,那到底是什麼鬼?」我低聲說道,而我的朋友這時也從我懷中爬起身來。

  「……我以為是假貨,那種東西不可能這麼簡單就……」他說著又忽然住了口。「糟了,懷特一個人在樓下嗎?」

  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立刻跳了起來,三步併兩步便往樓下奔去,而我也跟著跑下樓去,當我們下樓時,只見客廳原本乾淨的原木地板上染著血漬,而克里斯多夫‧懷特就倒在自己的血泊裡,手中有一把美工刀,而他被割開的手腕上正不斷湧出鮮血。

  接下來的事我就不太記得了,只因那猩紅的大量鮮血讓我腦內一團混亂,真不知道他怎麼用一把美工刀讓自己流血流成那樣,從我們發現他自殺到救護車到來這段時間,簡直像是過了一世紀之久,事後,我所知道的就是懷特在醫院裡歷經多天的昏迷之後,最後在鬼門關前撿回了一命,而他對於這整件事似乎一點記憶也沒有了,就如大部分故事的結局那樣,之後我們也沒有在懷特家中找到任何怪異蟲子的蹤跡,甚至連那本差點害我和我朋友雙雙送命的書也不翼而飛,我們都一致認為這是件很奇怪的事,但某程度上也有種對此毫不意外的共識。

  之後,安潔拉‧懷特的葬禮順利舉行,而公路上的那場離奇棄屍案件也沒人再去追究了,整件事就像沒發生過一般。

  這天傍晚,我那室友又懶散地癱在沙發上,我不太確定他是盯著天花板在發呆,還是張著眼睛睡著了,但我仍開口向他問道:

  「你有把那瓶東西拿回來嗎?」

  「當然有,不過那東西現在受到警方妥善的保管,已經跟我們無關了。」

  我嘆了口氣,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所以?屍體到底是怎麼被運走的?你沒有打算說嗎?」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那又何必問?」他說。

  我搔了搔臉,說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的跟你想的是不是一樣。」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那好吧,首先是那輛車,警方沒有在那上面找到任何有用的微物證據,也沒有從租車行老闆那裡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你想這是為什麼?」

  「因為那輛車上沒有其他人長期待在那上面的痕跡,而租車行老闆則說當時來租車的是一個女人,用的是安潔拉‧懷特的名字。」我照實答道。

  「只要將不可能的部分排除,剩下的必然就是事實了,」我的朋友說道:「但這句話在現實中並不通用,對照租車行老闆的說詞,看起來就像是安潔拉‧懷特自己逃出了葬儀社,並到他那兒去租車,還把自己送到公路上去,但安潔拉‧懷特早就死了,所以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警方是不會接受這種解釋的。」

  「也就是說,有人冒充她。」我說。

  「對,那看來是合理的解釋,但這麼做有什麼特殊理由嗎?冒充的人大可以隨便編造個名字,何必偏要用死者的姓名?」

  我聳了聳肩。「也許那個人編造名字的能力很差。」

  「是啊,也許吧,」他笑了笑。「但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會傻氣到那種程度,如果那個人有本事把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來,那就不可能會在這種小處上露出馬腳。」

  「也就是說,」我雙手交抱,往後靠進椅背裡。「如果沒有人有理由做這件事,那就只可能是死者本人了?」

  「對,但那就已經超過一般警力能處理的範圍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我想了想,然後問道:「讓安潔拉復活的原因,就是那粉末吧?」

  「還要加上一本來路不明的邪書,以及一個悲痛得已經徹底失去理智的人,」他揚了揚手。「你記得法瑞爾那案子嗎?這案子就和那次一模一樣。」他說。

  我咋了咋舌。「怎麼可能忘得了。」

  「但是,這次的東西我解決不了,」他平靜地說道。「不是我的範圍。」

  「很難想像會有你解決不了的事。」我說。

  他淡淡嘆了口氣,將眼睛閉上假寐。「所以?這跟你想的一樣嗎?」他問。

  「對,差不多。」我說。

  他躺在那裡動也不動,看起來好像是睡著了,我直視著他,心想他似乎從懷特的案子結束後就顯得特別虛弱,但我並不清楚原因是什麼。

  真的不清楚嗎?我暗自想著。

  「我說,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問:「懷特家的那堆蟲是不是給你帶來了什麼影響?」

  「讓我不舒服的是我體內的東西,跟那些蟲沒關係。」他閉著眼睛說道。

  「你體內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正當我以為他已經睡著時,忽然又這麼說道:「你知道嗎?所有夜間的魔物,都有一個相同的母親,一個生下牠們,卻又不得不失去牠們的女人。」

  我對他這番話毫無頭緒。「什麼?」

  「那份記憶,」他繼續道:「存在於她所有孩子的體內,牠們也許對她的記憶已經很淡薄了,但本能上會感覺得到,當她再次醒來,回到這世間的時候,牠們就會回到她身邊,並為她去做任何事。」

  我歪頭看著他,不甚確定他為何忽然談論起這種神話之說。「所以咧?你想表達什麼?」

  「那個女人,」他睜開眼睛,晃動了一下額前的銀髮。「就快要醒過來了。」

  「哪個女人?」我有些不耐。

  「我跟你說過那個故事吧,卡歐斯,」他說。「有個懷孕的魔物被教士殺死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我盯著天花板回想了一會,好不容易才從記憶中尋回那個故事的片段。「大概記得吧,突然扯這個做什麼?」我說。

  「那個魔物,就是所有黑夜造物的母親,她曾經被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裡,一再地死去,也一再地復活,最後變成分散的個體,再也不是原來的她了。」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有些出神,像是將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但是,她至今仍然在世上流浪著,尋找她失去的力量,等到她完全取得那份力量之後,她就會回來,並對這個背棄她的世界復仇。」

  「這聽起來也太玄了吧。」我評斷道。

  他笑了起來。「你身為一個吸血鬼,卻不相信這些事?」

  「有什麼證據能顯示你說的故事是真的?你也可能是在唬我啊。」

  他懶洋洋地抬起眼,說道:「編造這些故事對我來說有何好處?」

  我聳聳肩。「誰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如果我說,我曾是那個魔物呢?這樣你會覺得可信度比較高嗎?」

  我望了他一眼,但他再次閉上了眼睛。

  「真的?」我問。

  「正確地說,是那個魔物的一部份,」他說:「我曾經是她,但她並不是我。」

  「你把我搞糊塗了。」我皺起眉頭。

  他輕笑了起來。「無所謂,你對這個話題沒興趣的話,就不需要懂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說我沒興趣嗎?」

  「你什麼時候對我的事有興趣了?」他反問。

  我本想說些什麼,但理智提醒我別跟這個傢伙意氣用事。

  「不說就算了,」我站起身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該出門了。」

  「艾莉森?」他問。

  「不,那是上一個,」我回道:「現在的這個叫史黛西。」

  「我注意到你特別喜歡名字是三個音節的對象。」

  「我出門了,晚安,史賓瑟。」我說,沒打算理會他話中的暗示,隨後便套上外套離開了。

  走進外頭冷冽的雪夜之中,我想著關於懷特一案的許多細節,就像史賓瑟說的,這案子裡明顯的意念是個主因,即使那個叫安潔拉的女人被扔在公路上整整四天,那股意念仍然留在那裡沒有散去,那是一種很擾人的感應,自從我不再是人類之後,就經常能夠感應到那種意念,並得知意念的來處是哪裡。

  那正是我當時所不自覺看著的東西,而且我知道那意念一路聯繫著懷特的家。

  但那爬滿房間的蟲又是另一種東西,那東西和懷特想喚回妹妹的意念截然不同,那只是一種純粹的惡意,沒有任何目的和意志,就只是一股腦地想填滿某個人脆弱的心靈,並將其吞噬殆盡,那東西攫住了懷特,也一度攫住了史賓瑟,我很難想像他那種人會有心靈脆弱的時候,但他當時的心神的確已經被侵入了,天知道原因是什麼,也許就像他所說的那樣,他曾經是「別的存在」,一個我並不認識的女人,擁有我並不了解的過去,而那份記憶至今仍存留在他體內,成為某種弱點。

  我不知道為何當時我沒有被攫住,我只記得我當時腦中唯一想的事就是要救他,如此而已。

  我想起他說過但丁曾在那天早上出現的事,我通常是不會在早上醒來的,如果但丁在那個時間點偷偷出現,並叫醒了史賓瑟,我也不會知道。

  但我仍然試圖說服他,想逼他相信但丁那個女人不可能再次出現。

  也許那只是因為我不希望那女人出現,而不希望她出現的人很可能只有我而已。

  但丁遠比我早認識史賓瑟那個人,她肯定知道他的弱點,如果她感應到了什麼,想要提醒史賓瑟的話,那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那傢伙說我對他的事沒有興趣,我想,他的看法並不總是對的。

  我拿出手機,撥了個通訊錄中的號碼,等了幾聲後,手機另一端傳來了一個向來都讓我覺得有點略高的男音:「有什麼事嗎,昆恩先生?」

  「魏斯特,那瓶喪屍粉的成分你分析過了嗎?」我問:「是屬於哪個教派的?」

  手機另一頭傳來一種不懷好意的低笑,我了解魏斯特這人,他天生就缺乏聽起來會令人不想揍他的笑法,我想這是一種缺陷,所以對他相當包容。

  「那不屬於任何教派,」他說:「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東西和克蘇魯血系可能有點關聯,你們有找到嗎?」

  「沒有,我想那東西大概是被蟲吃了。」

  手機另一頭傳來失望的嘆息聲。「真可惜,不過那種能召喚舊日支配者的東西本來就是這樣,一下子出現,一下子就又不見了,唉……果然不能抱太大期望的,上次卡爾先生的心臟也是這樣,根本不知道是從哪弄到手的……你能替我問問史賓瑟先生嗎?就說──」

  我將手機切掉,就當作是訊號沒了,並穿越公園,繼續往大街上走,去赴我的約會。


End




【附記+碎碎唸】

安安我今天發廚文ㄛ(毆)

其實我滿久之前就想要來寫篇卡兒第一人稱視點的故事,因為就像我以前說過的,史賓瑟跟卡歐斯這兩個角色,在我心目中基本上就等於是我自己版本的福爾摩斯與華生,但是我每次跟別人提起這個想法的時候,通常大家第一句都會問我「那哪個是福爾摩斯?」或「哪個是華生?」說實在這讓我感到有點洩氣,難道真的有那麼難以看出來嗎?(啊不然哩)所以我就產生了來寫一個福爾摩斯/華生標準書寫式故事的想法,也許把他們兩個放進一個第一人稱視點的故事裡,大家就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出他們的定位在哪裡。

不過這個想法一直只是個想法而已,直到我上週看了公視播的【新世紀福爾摩斯2】,我才稍微抓到一點方向,雖然我在看過第一季後曾經表明,我並不喜歡這個現代版的詮釋,但看了第二季第一集之後,我卻發現我看到了某種我或許可以拿來自肥的元素(毆),那些元素我非常喜歡,連帶地我也因此對這一季變得比較有好感,但我知道我終究是沒有辦法變得跟其他人一樣無比地喜歡這個版本,因為我的心裡早就已經有了另外一個版本,那個版本就是史賓瑟跟卡歐斯,對我來說,他們就是一組現代版的福華(儘管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會覺得「有這回事嗎?」),如果我要寫一個背景在現代,而且是福爾摩斯式的故事,我一定會先拿自己的兒子來自肥,怎麼可能會先寫別人家的兒子呢?(巴)

當然,這個故事務必在一開始讓大家以為這是個典型的福爾摩斯同人文,但在最後卻告訴你,其實不是你想的那個CP,同樣的手法我曾經在尼爾蓋曼的【綠字的研究】看過,我想我或許也可以試著寫看看,不過我也知道我的詐欺手法應該沒辦法寫得像他那麼完美,而且看過他那篇的讀者也很可能不會被同樣的招式欺騙第二次,所以,儘管這篇的架構其實在上個週日過後我就差不多寫完了,但我又很怕人家一眼就看穿我的陰謀,所以就修修騰騰搞了一個禮拜到現在才PO出來,原因就是,對於不熟悉福爾摩斯的人來說,這篇故事必須要有足夠的獨立性好讓人覺得這就是一個路旁尋常可見的原創故事,但對於福爾摩斯的重度粉屍來說,它又必須要有足夠的線索去讓他們自認為這是一篇不折不扣的福爾摩斯同人文,也就是說,我必須讓這個敘述者和主角的言談舉止夠符合他們原本的個性,但同時也必須讓他們看起來夠像另外兩個其實根本不是他們的人。

某種程度上,我覺得這或許是個比把莫里亞堤和莫蘭寫得像福爾摩斯和華生還要難的挑戰,畢竟雙莫在原作中根本沒有足夠的性格描寫好讓他們顯得很有個人特色,若要把他們寫得跟福華一模一樣是沒什麼問題的,但是阿史跟卡兒看起來要像福華就有點難度,因為其實看過他們故事的人都對他們的性格很熟悉了,他們有自己的個性跟特色,所以看起來要像別人就會比較容易出現衝突性。

舉例來說,對熟悉阿史跟卡兒的人而言,大概會覺得卡兒把阿史稱之為「我的朋友」有點令人不敢置信,而阿史原本看來也不像是這麼冷淡的人,所以我想我終究還是有崩到一點角色特質(雖然我是覺得不管是福華或史卡,應該都有一些可以容許崩的餘地),儘管我重新檢查了這篇不止一次,但我也說不準能有幾個人會被這篇所欺騙(也許光看標題和TAG就透露出疑點了),總之,只要有一個人被騙,真的以為這篇是福爾摩斯同人文,那我就成功惹,而我衷心地希望這樣的人不要太少。(喂)

而如果有人要吐槽這算哪門子衍生文的話,我只好說,這確實是第十九分局系列的衍生文,只是剛好是原作者寫的而已。(←吃ㄕ啦你)

然後,雖說是無心插柳,不過剛好在今天PO了這文,似乎也很有應景的味道(愚人節意味),原本按照往例我一般是不在愚人節騙人的,因為平常就一天到晚在招搖撞騙了,總之,祝大家愚人節快樂!(都快過了好嗎(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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