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的店】



Tom's Diner - Suzanne Vega (DNA Remix version)


  我不太確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雖然那個白癡一點也沒察覺,但他在我臨死時幹的蠢事我全看在眼裡,說真的,認識這傢伙真是我人生的一大污點,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跟這蠢蛋瞎攪和在一起,也許是因為他實在太蠢,蠢到讓人覺得要是不好好看著他,他搞不好下一秒就會被哪個邪教教派抓去洗腦──我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說,那些邪教教派的人馬到處都是,他們隨時隨地都在暗處伺機而動,打算把街上那些毫無防備的無知人們活活逮住,拉進他們邪惡的教義之中,這些人可不來傳教那套,他們會像蜘蛛一樣,選定一個好位置,在那裡結網築巢,靜候獵物自己上門。

  我知道有個地方就是他們的據點之一,那地方叫「湯姆的店」,是一間小餐館,跟我住的公寓在同一條街上,我向來都知道那地方是個邪惡淵藪,就算打死我都不想進去,但那個跟我同住的傻蛋──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白癡──卻很喜歡那間餐館,他總說那個蓄著醜鬍子的老闆人有多好,跟他聊天多有趣,我清楚得很,他那意思就是暗指我很無趣,也是啦,就是因為他太蠢了,才會連那地方根本只是表面上偽裝成餐館都看不出來,我敢打賭那老闆的鬍子絕對是假的,他根本沒有那麼老,卻故意貼那口鬍子讓自己顯老一點,我看得出來,他是因為在這裡待得太久了,如果外貌完全沒有改變,那肯定會讓人起疑,所以才故意弄那口鬍子,而他貼鬍子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為他的體質長不出鬍子──有時候我懷疑他根本不是男的,但離女人又還有很大的距離,事實上,我根本拿不準這些信奉邪教的傢伙是什麼怪物,我相信他們之中大多數不是人類,不過當然了,跟我同住的那傢伙根本一點也不相信我的話。

  「你想太多了,老實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有點偏執狂。」那傢伙如是說。

  我會當他是白癡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不太確定當初我是為什麼要決定搬來跟這傢伙一塊兒住,也許是因為昔日的同學情份,又也許是我根本沒真的那麼討厭他也說不定,這傢伙蠢歸蠢,但我卻始終不想放棄他,他本性並不壞,卻是那種非常容易誤入歧途的類型,簡單說就像是隻會被大野狼拐走的小白兔,而且在認識我之前,他身邊就有些很糟糕的損友了,就我聽來的傳言,那些人根本已經是一腳踏在邪教裡了,我只能盡可能把他帶在身邊,讓那幫人別太靠近他──值得慶幸的是,那傢伙也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好傢伙,雖然他和那些人有很多年交情,但自從他認識我之後,就比較沒搭理那些損友了。

  有時候,他會讓我想起我爸,我爸也是個好人,但很可惜蠢到沒藥救,在我小時候,他就被那些邪教的傢伙拐走了。

  我清楚記得我爸離開那一天的情景,那是個陰雨綿綿的午後,他站在外頭的門廊,和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交談,我從沒見過那個人,但曾在電話裡聽過他的聲音,那陣子我爸經常和某個不知名的人用電話往來,好像是討論跟生意有關的事,對方常打到家裡來,我也接聽過幾次,每次我爸聽到是他的電話時都很緊張,總是匆匆忙忙地奔下樓來,抓起話筒後就把我趕到一邊去,講電話的語調也變得必恭必敬的,似乎深怕觸怒那個人。

  原本我以為我爸很怕那個打電話來的人,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他害怕的是那個人再也不打電話來。

  那天下午,我躲在大門後面,從半開的門縫中偷看我爸和那個人交談,我爸一直很激動,聲音也越變越大聲,但那個撐著傘的人卻從頭到尾都笑咪咪的,好像完全不在乎我爸說什麼。

  當時我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那個人似乎要去別的地方做生意,提到了買賣之類的字眼,我爸聽了就很著急,不斷說著什麼「現在還太早」、「事情還沒有完成」的話,然後那個人低聲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楚,我爸就忽然不說話了,我看見他低著頭,抱著雙臂,像是在考慮著什麼。

  接下來他們的交談就變得很小聲,我聽不清楚,就踮著腳傾近門框,想更靠近一些,卻因此發出了聲響,那個人立刻將視線從我爸臉上移開,望向他身後的門框,看見了我。

  那是一張斯文且極其友善的臉,就像個會坐在小朋友床前說故事的大哥哥,戴著無害且笨拙的牛角眼鏡,眼神永遠像隻無辜的小鹿。

  然後他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只紫色的兔子布偶,湊到我面前,不知怎地,我忽然覺得那布偶的笑容很可怕,就立刻將它甩開了,那人見到我的反應,起先是愣了一下,但稍後又笑了,一點也沒有生氣,接著他將手擱到我爸肩膀上,示意他不要因為我偷聽他們說話而生氣。

  那人微笑望向我,對我說道:

  「那我只好將你最喜歡的大玩偶帶走了。」

  正當我想問他這是什麼意思時,我爸就把我趕進了屋內,並喝斥我不准再出來,我感到很委屈,而且很想哭,轉頭就奔進了房間裡,當我趴在被窩裡流眼淚時,我聽見車道上傳來隆隆的引擎聲,我跑到窗邊,看見我爸的車子已開到了前院外,而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收起大傘,往我這兒看了一眼,笑著揮了揮手,隨後便上了車,揚長而去。

  之後我再也沒見過我爸。

  在我認識現在的同居人後,我總會想:我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和我爸不同,他還年輕,還有救,他可以不必和那些邪惡之徒廝混在一起,儘管我與他非親非故,但這樣的念頭卻時常縈繞在我腦海裡。

  但即使他們很相像,畢竟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曾有那麼一天晚上,我被外頭傳來的聲響驚醒,我本以為是家裡遭小偷,抄起一支球棒就往房門外殺去,但卻發現客廳的燈是打開的,那扇落地窗大開著,窗簾在風中飛舞,而我的同居人就站在陽台上,倚靠著白色欄杆,面對著夜晚的街景。

  「你在幹麼?」我問,但手中的球棒仍緊握著,不知怎地,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他轉過頭來,看見是我,笑了一笑,說道:「是你啊,要過來嗎?晚風吹過來很舒服喔。」

  「舒服個頭,冷得要命,你以為現在幾月了?快把窗戶關上。」我說。

  他又笑了起來,我從沒看過他一個晚上笑那麼多次。「我很久沒出來了欸,讓我再享受一下嘛。」

  他說著轉過身來,將手肘靠在欄杆上,仰頭望著夜空,好像那裡有什麼有趣的東西能看似地。

  「什麼叫做很久沒出來?你到底在說什麼瘋話?叫你進來就快進來,你是在夢遊還是怎樣?」我叫道,雖想直接走過去把他拉進來,但不知為何,當下我心底有種警訊,那警訊告訴我:別過去比較好。

  他慢慢地移動他的視線,最後定在我的臉上,他的嘴角仍泛著笑,而那笑容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你一輩子都在抗拒成為我們,對吧?」他說,但那講話聲調一點也不像是他的。

  我瞪視著他,手中的球棒握得更緊了。

  「你是誰?」我問。

  他歪歪頭,好像在聽一段有趣的旋律。「我嘛,應該算是你所謂邪教裡的大頭目,雖然我自認我並沒有像你想得那麼強大就是了。」

  「……該死的東西,」我憤然低啐道。「快給我滾出來,滾出我的房子!」

  他發出一連串愉快的笑聲,我從來沒聽過我這位同居人發出這麼悅耳的笑聲,但我也知道,只有最邪惡的怪物才能發出如此誘人的聲音。

  「這不是你的房子,正確地說,這是你和我合租的房子。」他說。

  「我不是和你合租的,把我同居人的身體還來。」

  他慵懶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像不知道,正因為有我在,你和你的同居人才能到現在都還安然無事,你知道有多少躲在暗處的傢伙想接管這地方嗎?那個叫湯瑪士的傢伙早就覬覦這裡很久了,他待在這裡的時間遠比你們久,你們搬來這裡,讓他很不高興,你知道嗎?」

  「誰是湯瑪士?」我問。

  「你也知道的,『湯姆的店』的老闆。」

  聽到他這麼說,我心裡頓時有個底了。「哦……我懂了,你是『湯姆的店』派來的,你給我聽好了,我可不會接受你們的威脅,你們這些該下地獄的低賤畜生最好通通給我滾出人類的地盤!這裡可從來就不歸你們管!」

  「你這話說得不太對,早在你們人類降生之前,我們就已經存在了,是你們搶走我們的地盤才是。」

  「快給我滾!廢物!」我吼道。

  他站在那裡,表情有些饒富興味。「你知道要怎麼驅魔嗎?你必須說出我的名字。」

  「我會聯絡上知道怎麼對付你的神父。」我說。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親愛的,你是驅除不了我的,查查你同居人的家譜吧,你會知道我一直都在他的家族裡。

  我還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就突然昏過去了,倒在欄杆旁,我連忙衝過去將他扶起,卻發現他人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好不容易才將他搖醒,他卻一臉茫然地望著我,說道:

  「幹麼……咦?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剛剛在夢遊,你知道嗎?」

  「我會夢遊?」他看來似乎很驚訝。

  「對,還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以前會這樣嗎?」

  「我……我不知道……」他似乎有些嚇著了。「我剛剛說了什麼?」

  我本想照實以告,但話一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了。「沒……也沒什麼,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好了,外面冷死了,回去睡覺吧。」

  他懵懵懂懂地站起身來,回房去了,我關上落地窗,雖意義不大,但我仍仔細地上了鎖,當晚,這事也就算這麼結了。

  但我實在不能不在意當晚聽見的那番話,事後,我設法查證了我同居人的家世,這有點困難,但幸好我的職務給了我幾分便利,我瞞著同居人弄到了他家族的資料──雖說這也不是什麼不能公開的秘密資料,但畢竟我也不想讓人知道我為什麼要查證這個。

  得到這份資料後,我簡直嚇死了,我本以為我的同居人只是有點呆,在人生道路上不慎交到幾個損友而已,但查閱了他的家譜後,我才發現他根本就來自一個被詛咒的家族,他的祖先在幾世紀前就有關於邪魔的事跡,過去也曾有生下畸形兒和家族成員無故失蹤的紀錄──這類紀錄在十九世紀的時候突然銷聲匿跡,之後家族中似乎就不再發生怪事了──直到我的同居人父母離奇失蹤為止。

  我愣愣地瞪著這份資料,難道那些邪惡之物在我同居人的身上再次復甦了嗎?雖不清楚為何他們在十九世紀的時候突然消失了,但也許他們並沒有完全死絕,只是在等待機會,等著捲土重來的那一天。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後來,我送給我的同居人一個護身符,那是我從小就帶在身上的東西,雖然用來對付那種古老的魔物應該沒啥屁用,但至少我希望他能理解自己正處於多麼危險的情況中。

  在那之後,他沒再出現過那夜的情況,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那些邪教人馬隨時隨地都在等待機會,絕不能對他們掉以輕心。

  「湯姆的店」貼出遷移啟示前的那一週,我首次前往那間餐館,老闆仍是留著一口假得要死的鬍子,當他上來倒咖啡給我時,我趁機打量了下他的長相,再次確定,他的長相並沒有外在表現得那麼老。

  「聽說你們要搬走了?」我問老闆。

  「是啊,因為租約到期了。」老闆親切地笑道,但我只覺得假得噁心。

  「還有別的原因吧?」我說。

  他盯著我,好像已經意識到我這話別有用意。「這位客人,我不懂你在說什……」

  我抓出預藏的一只小十字架念珠,往他手背上一壓,頓時我看見他的皮膚燒灼了起來,他馬上將手縮回去,咖啡也打翻了,我站起身來,看見他惡狠狠地瞪視著我,而那雙眼睛就像昆蟲般變得通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潭子。

  我望望四周,只見餐館裡其他客人也都慢慢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而在昏暗的燈光下,他們的形體看起來越來越不像是人的模樣。

  「你很有膽量,」老闆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但那聲音十分怪異,像好幾台收音機同時播放著不同首歌,那種交雜在一起的聲音。「敢隻身一人來我這兒,我要是你,就會趕緊離開這地方,離開這座城市,『那一位』就要來了,等到『那一位』來到此地,我們就全都只有死路一條。」

  「那就是你急著搬家的原因嗎?」我大聲問道,藏在外套口袋中的手緊握著槍。「『那一位』是誰?是你們的首領嗎?」

  老闆尖聲笑了起來,身體像一大團橡皮糖那樣扭動著。「首領?我們沒有首領!一直以來都是先占地的就可以稱王!這裡本來應該是我的地盤,可是你跟你的同伴在這裡阻礙了我跟我的子民!我原本只要再差一點點就可以幹掉你們,可是你的同伴卻竟然是和『那一位』有關係的人,我們根本動不了他,現在『那一位』就要來收復失地了,你的同伴也很快就會跟『那一位』結夥!只有傻子才會繼續待在這裡!」

  「你再給我說一次看看!」我氣得激動不已。「他絕不會和你們這種怪物同夥的!他跟那些受你們欺騙支配的軟弱人類才不一樣!」

  餐廳裡到處都傳來尖銳的笑聲,和那個原本是老闆的生物所發出的聲音形成某種共鳴,像是來自地獄的協奏曲。

  「別傻了,你的同伴打從一開始和你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他一直都屬於我們這一邊,還有你的上司……同事……你身邊所有的人,他們全都投身黑暗這一方了,你很快就會見到『那一位』了,你最好在他醒來前殺死他──前提是你辦得到的話……」

  笑聲越來越高亢,幾乎要將窗戶給震破,我再也受不了這聲音,連忙轉身衝出門外,奔離「湯姆的店」。

  後來,我在我所工作的地方發現了很多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知道的秘密,那些醜惡的東西竟然就藏身在我每天走動的長廊和辦公隔間之中,偽裝成一般的人類,我怎麼也沒想到那些怪物能擬態得如此天衣無縫,相較之下,「湯姆的店」裡那些生物簡直就是才剛開始學走路的小嬰兒,跟這些每天在我身邊出沒的傢伙根本不是同一個等級,他們不怕十字架,不怕日光,甚至不怕聖經,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甘願待在這裡,但我知道他們一定在等待什麼,他們肯定想要徹底滲透我們,取代我們,等待完全取回勢力的那一天。

  我開始覺得待不下去,自從我查閱到關於這裡的歷史檔案後,我發現這兒根本徹頭徹尾都是那些怪物的堡壘,說不定就連最頂頭的管理階層也被控制了,我原本僅是懷疑而已,直到我接到上頭的指示,要我去運送一樣他們不想多談的東西,我才終於百分之百確定,果然連上層也被邪教所接管了。

  事到如今,再也沒有人可以相信了。

  我原本大可以逃走,可是逃走又有什麼用呢?再說,我實在放心不下我的同居人,他不該留在這個鬼地方,被那些怪物所污染,我不能讓他像我爸一樣,被那些瘋子給帶走。

  我決定留下來,完成我最後的一項工作。

  他們派給我一群人,協助我運送那個躺在古老地窖裡的東西,我知道那會是什麼,也知道一旦到緊要關頭時,他們派給我的人根本不會有半點用處。

  你最好在他醒來前殺死他──

  當我到達那裡時,已是凌晨時分。

  前提是你辦得到的話……

  那是座大得離譜的地窖,有著羅曼式的廊柱與拱頂,看來像是某座古堡的地下遺跡,陰冷潮濕的氣息瀰漫在四周,若真有什麼古老的邪惡選擇棲身此處,我也一點都不意外。

  「湯姆的店」老闆的話言猶在耳──

  你很快就會見到「那一位」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將木樁打下去時,會偏了那麼幾吋。

  那個胸腹破了個大洞的怪物還在屠殺所有的人,我抱著流血的肚子逃到長廊另一端去,這下完蛋了,全都完了,我們全都會變成那怪物的早餐,我開始懷疑上級之所以叫我們來此,就是為了要給那妖怪進補的,他們早就知道了,那些邪教份子老早就知道了,他們想撲滅我們所有的人,因為我們會對那些怪物造成妨礙──就像那天晚上附身在我同居人身上的那東西所說的一樣,我們的存在妨礙了他們,他們想要從我們手上奪取地盤,那就是他們要的。

  一個踉蹌,我跌倒在地,同一時間,我聽見有什麼東西掉了,我奮力撐起身子,看見我的手機就掉在不遠處,我伸手想拿,卻有一只靴子的靴跟重重踩在我手腕上,痛得我大叫出聲。

  我抬起頭,看見那怪物就站在我面前,冷冷地望著我,他有一半的內臟都掛在胸腹的傷口外頭,鮮血滴到我的手臂上和臉上,我真懷疑他這副樣子怎麼還能直挺挺地站著。

  他望了望地上的手機,又望了望我,說道:「那東西能夠和外面聯絡嗎?」

  我不想回答他。

  他抬起踩住我的那隻腳,將手機踢向我這邊。「你想叫誰就叫誰來吧。」他說。

  「這裡收不到訊號。」我說。

  他似乎聽不懂我的意思。

  這時,我忽然發現他蠢得無以復加,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手機上了,似乎想搞懂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甚至忘了該下手殺我。

  就跟那個我所認識的傢伙一樣蠢。

  我簡直傻住了,眼前這個怪物就和那個我想保護的傢伙一模一樣,他們是同一類人。

  而我爸也跟他們一樣。

  你一輩子都在抗拒成為我們,對吧?

  我想起那個不知名妖魔所說的話。

  也許我之所以抗拒,只是因為不想接受我和他們極其相像的事實。

  他將手機塞回我手上,然後走開了,我對他的這個舉動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我再次望向我的手機螢幕,現在居然已經可以收到訊號了。

  這是個該死的陷阱,我清楚得很,我唯一該做的是關掉這支手機,把它扔到一邊去。

  就算我必須躺在這裡失血而死,我也不該聯繫任何人。

  不能讓任何人來到這個有殺人機器所在的地方。

  尤其是那個我最該保護的人。

  那個蠢得要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防禦那些邪教份子跟妖魔的傢伙。

  要是他來到這裡,見到那怪物的話,那一切就完了。

  他會像我爸一樣,徹底地被那些怪物所迷住,然後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我想關掉手機,卻辦不到。

  通訊錄裡不知何時全是那傢伙的號碼,不斷地閃現又消失,螢幕上出現了一段段求救字串,全是我的手指所打出來的,我拼命地消除它們,阻止自己發送出去,但卻總是又打出了一大串。

  我猜最後我還是發送出去了,天曉得我打了什麼,因為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見那傢伙來了,那個全世界最蠢的白癡,竟然真的來了,而且還自以為能救我,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笨的傢伙。

  然後他見到了那怪物,做了一連串蠢事,蠢到我連講都不想講,總之他害我變成了一具活屍,於是我起來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他活活咬死,接著那怪物總算殺了我,我趴在自己的血泊裡,想著眼前地面上那團粉紅色的肉塊是不是自己的腦漿,我已經什麼都不想管了,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攪進這團亂,不該妄想自己能夠改變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蛋,我應該早早辭職走人,遠離這座城市,越遠越好。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我猜我應該是死了,至少我以為再等一會兒,我應該就會真的死了,但最後我卻睜開了眼睛,並且看到自己的正上方吊著一頂極其誇張的粉紅荷葉邊布幔,我嚇得跳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全是噁心粉紅色的大床上,綴著荷葉邊的枕頭上放滿了布偶和洋娃娃,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差點沒叫出聲來,因為我的身上居然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蕾絲睡衣,到處都繫著蝴蝶結,我簡直嚇壞了,整個人縮在床上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裡就像一間終極的小公主房,只是所有的家具都是成人尺寸,桌椅上擺放著各種人偶,而且放眼望去全都是可怕的粉色系,連地上都鋪著粉紅與白色相間的地磚。

  這時,所有的娃娃都忽然跳起舞來,在房間裡唱著歌,我終於忍不住抱頭尖叫起來,這簡直是惡夢中才會有的場景,而我拼命想醒過來卻做不到。

  接著,在我床鋪正前方的那扇粉紫色大門忽地打開了,我抬起眼來,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高瘦的男人,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條紋西裝,鼻樑上掛著一副牛角眼鏡,臉上堆著滿滿的笑容。

  我馬上就認出這傢伙是誰了。

  他高舉雙手,做出一個歡迎的手勢。「歡迎回家,蒂娜小甜心!」

  我對他放聲爆出一連串髒話,所有在第十九分局當差時我所學會的最惡毒字眼全都用上了,我衝向他,想狠狠揍他一頓,但那些還在跳舞的瘋狂人偶卻撲向我,將我壓在地上,我拼命反抗,但那些小怪物的力氣大得驚人,它們抓著我的頭髮,按著我的四肢,發出尖銳的笑聲,我覺得我簡直要聾了。

  那男人輕快地走了過來,在床尾坐下,將手擱在交疊的雙腿上,俯視著我說道:

  「別那麼粗暴,甜心,這樣一點都不像個乖女孩喔。」

  「去你媽的!」我叫道。

  「要是被第十九分局的人帶走的話,你就死定了,連靈魂都會燒得一點兒也不剩,你知道嗎?」

  「我寧願死,也不想被你這種畜生救!」

  他嘖嘖幾聲:「說得真難聽,我給了你現在的身體,讓你免於變成那種得吸血過活的骯髒生物,你該感謝我。」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拍了拍掌,門外便閃進一個身穿白西裝,頭髮染成粉紅色的男人,長相俊美得一點也不像真人──事實上我懷疑他真的不是人,因為當他走近我時,我甚至可以從他的皮膚看見上漆後的反光。

  「蒂娜,乖,聽勛爵的話。」白西裝男說道,而當我一聽見他的聲音,我便當場傻住了,甚至完全忘了該防備他接下來所要做的事。

  「你是……」我話還沒說完,他便按住我的肩膀,將我的胳臂整支扯了下來,我嚇得尖叫起來,但很快地便發現一點也不痛,斷口處也沒有流出任何鮮血。

  原本那些按住我的人偶慢慢地退開,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

  白西裝男熟練地將我的四肢全數扯下,將那些手腳抱在懷中,而我看見他手中的那些肢體就像他自己的皮膚一樣,閃現著漆過的光澤。

  「你真的是好可愛的娃娃呀,蒂娜‧巴尼嘉,」名為勛爵的眼鏡男陶醉地望著我。「只可惜現在替你裝上手腳的話,你好像會變得很危險呢,只好暫時請你保持這個樣子了,不過不要緊,即使沒有手腳,你還是一樣那麼地可愛。」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白西裝男,但他的臉上卻什麼表情也沒有。

  這時,牆上的掛鐘響了起來,而勛爵幾乎是像彈簧似地一下子跳了起來。

  「午茶時間到了,」他愉快地說道:「請你將蒂娜小甜心抱到樓下去吧,巴尼嘉先生。」

  「好的,勛爵。」

  勛爵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白西裝男轉身將我的四肢擱在床上,並小心地將我抱了起來,步出房間。

  我想哭,但這副人偶的身體卻沒有眼淚可流。

  這個世界早就已經瘋了,不管是這裡還是那裡,到處都是那些邪教份子和怪物,他們早已支配了這個瘋狂世界,當瘋狂變成這世界唯一的邏輯時,那些還意圖保有正常思考邏輯的人就反倒成為瘋子了。

  老實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有點偏執狂。

  我還清楚記得我的同居人卡歐斯‧昆恩所說過的話。

  我不管你是為了什麼理由殺掉我的夥伴──

  尤其是他在我臨死前──

  我只有一個要求──

  對那個在地下庭園殺死我所有手下的怪物所說的話。

  就是請你救蒂娜。

  他明明知道成為那些怪物的一份子是我最痛恨的事,我是絕對不可能會答應的。

  我猜他肯定知道了,我暗地裡調查他身世的事。

  難怪我送他那個護身符的時候,他的神態會那麼不自然。

  有好多事我得向他道歉,現在想起來,我們交往的時候總是在吵架,到後來甚至根本就是各過各的。

  「湯姆的店」是他最喜歡的餐館,而我一次也沒有陪他去過。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再見他一面。

  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他說。

  只可惜已經沒機會了。

  我閉上眼睛,依偎在老爸的懷中,那副套著白西裝的無機質軀體,卻隱隱有些人類的溫度。

  會是老爸要求勛爵去找我的嗎?我不知道。

  我想我有點累了,畢竟防著那些怪物那麼久,幾乎耗費了我所有的心神。

  我沉沉地進入夢鄉,夢中我又來到了「湯姆的店」,店裡播放著老闆湯瑪士總愛放的那首歌,我坐在窗邊喝著咖啡,想著那個等一下就會來赴約的人。

  那個總是被我嫌蠢的男人。

  窗外下著雨。

  我等待著。


End




【附記&碎碎唸】

我一直都想寫一篇以Tom's Diner這首歌為主題的故事,在我原本的構想裡,其實卡歐斯才是這故事的主角,當初在我腦中浮現的畫面是這樣的:卡歐斯坐在一間小餐館喝著咖啡,然後接到蒂娜的手機,等到他匆匆趕到蒂娜身邊的時候,卻發現蒂娜已經死了;不過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這個情景充滿了BUG,因為在第十九分局系列的第一部小說【Blood²】當中,蒂娜死的時候是凌晨三四點的事,卡歐斯當時還不是晝伏夜出的吸血鬼,實在不太可能在那種時間閒來無事坐在餐館裡喝咖啡(更何況那種時間餐館應該都打烊了),於是這個畫面就一直只是個很粗略的想法,沒有任何具體的故事可言。

後來我開始想試著寫一篇屬於蒂娜的故事,因為在整個19分局系列裡,她很明顯是一個被腐女作者砲灰掉的女角(毆),作者為了要讓男豬腳搞基,並且覺得把直男角色掰彎很萌,就隨便設定了一個男豬腳的女朋友,又隨便讓她死掉(巴),然後為了要合理化男豬腳搞基這件事,還妖魔化這個一開始就領便當的女朋友,總之對蒂娜這個角色,我感到各種虧欠(靠),我覺得她始終是這整個系列裡缺失的一環,雖然她在整個故事中的定位是一個為了撲滅非人種不擇手段的激進份子,但男豬腳當初會跟她在一起總是有原因的,如果這個女人真的那麼討人厭,卡兒沒道理跟她在一起,所以我想,我應該試著寫一篇以蒂娜視角來看其他角色的故事。

於是就莫名其妙寫出了這篇很偏執、很鬱、然後又很病很獵奇的故事。(巴)

毫無疑問地,蒂娜作為一個主張消滅所有非人種的人類,她完全已經到達一種偏執狂的境界,我覺得寫蒂娜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在她的世界裡,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對的,而其他不認同她的人都是危險的妖魔,可是事實上,她也不完全是錯的,我覺得大家一開始讀這個故事的時候,一定會認為主角是個神經病,可是接下來你會發現她看見的事情確實是真的,「湯姆的店」老闆真的不是人、她的男朋友身體裡住著惡魔、而她的父親也真的被妖孽拐走了,在那個世界裡,你會發現她的偏執是有道理的,而那些在之前的19分局系列故事中活躍的各種腰驚(?),則看起來真的是一群反派。

我覺得以前我在呈現19分局的主角群時,總是很絞盡腦汁地想著要怎麼讓這一群妖魔鬼怪變得很討喜,甚至他們做出一些罔顧人倫(?)的事情時,我也會想要幫他們洗白,不過現在我反而覺得:不必!大可不必!(毆)這些傢伙確實很危險,而且他們通通都有病,何必浪費時間洗白他們呢?(淦)我就愛他們這麼有病啊!(居然嗎)

當然,由於蒂娜最終仍是一個要面臨死亡及──接受那些她不認同的怪物──的角色,所以這篇故事到頭來還是有點鬱的(我覺得啦),我很喜歡她事實上仍然在乎卡兒這件事,可惜卡兒已經要去搞基了(毆),希望她之後能有個比較好的歸宿(揍),然後這篇出現的新角色勛爵是個變態But I like it♥(靠),不過勛爵的個性本來沒那麼病,是因為我最近看了一堆獵奇卡通才變成這樣的(牽拖喔),總之蒂娜吐了便當,這群人之後也應該還是會有出場機會的,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蒂娜表示淦)

留言

  1. 第一次看的時候以為視點主角是男的,
    不過回頭看第二遍時發現是我被誤導了。

    總之,蒂娜萌萌的、卡兒萌萌的、龍套阿史但丁以及背景那群妖魔鬼怪都萌萌的。
    明明是篇有點鬱的故事可是在認出角色後卻覺得大家都好萌的我到底(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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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龍套阿史但丁wwwwwwww(笑爛)

    居然覺得大家都很萌!快醒醒!(搖肩(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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