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坎特雷拉】

  我從沒見過那麼慘的情況。

  鮮紅的屍塊散落在房間各處,不只地毯上,連牆上的壁紙都濺滿血肉,這種案發現場,你幾乎不可能走進去而不踩到任何東西,我獨自一人站在房門口,只因先前走在我前頭的那位年輕警官已經跑到外面去吐了,我不太確定他的名字,只隱約有個可能是J開頭的印象,我想是喬吧,嗯,我決定就先當作是喬好了。

  我朝門內探頭望去,這個房間並不大,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盡房內全貌,沒有任何死角可言。

  在角落那張白色的床上──我猜測它原本應該是這個顏色,因為它現在幾乎被鮮血給染紅了,僅能就床頭那兩個勉強看得出是白色的枕頭推斷它們和床單是成套的──當然,床單原本是什麼顏色並不重要,我只是想在那個當下盡力忽略我所看見的東西──

  床上有一個人,全身沾滿了鮮紅的血和軟爛黏滑的──算了,你不會想知道的,我花了一、兩秒的時間才意識過來那應該是個少年,雖然他全身沾上的噁心東西實在太多了,多到不太能一眼就辨認出他是男是女。

  他的模樣讓我想到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恐怖片,在那部片中,女主角全身淋滿鮮血,神情冷峻地兀自佇立,背景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我不太記得那部片的片名了,但這個印象卻在當下閃現在我的腦海。

  但那個少年的表情只有惶恐,和那部片中的女主角完全不同,他睜著驚恐的眼睛瞪著我,似乎連言語或哭泣都辦不到,他就這麼抱著膝蓋縮在床頭,肩膀不住地顫抖著,我看見豬肝色的東西沾在他長長的頭髮上,隨著他的顫抖而微微抖動著。

  他的手上沒有任何兇器,至少我沒看見,但死者卻散落在這個房間的所有角落。

  「沒事了,」我說,試著將語調放到最柔和:「已經沒事了,沒有人會傷害你,都結束了。」

  少年仍瞪視著我,一言不發。

  我微微攤開雙手,說道:「別擔心,我不是壞人。」

  我看見他似乎動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少年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我聽見他微弱地回道:「艾利斯。」

  同時我確定他動了一下,某種瑣碎的金屬敲擊聲從他身上傳來,我這才看見他頸上和手腕上都戴著鎖鏈,以皮製的項圈和手環固定著。

  我盡力不去想那些嫖客都來這地方對這樣的少年做些什麼。

  「站得起來嗎?」我問,並朝他伸出一手。「都沒事了,我們是來救你的,艾利斯。」

  少年眼中的驚恐似乎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黯淡的神色。

  「你說的話跟他們沒兩樣。」他說。

  我眨了眨眼,感到不解。

  「每個走進這房間的人都說是來救我的,」少年喃喃說道:「可是他們只想被困在這個兔子洞,困在他們的夢境裡。」

  我愣愣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什麼樣的地方。

  這是通往另一個瘋狂世界的兔子洞入口,裡頭除了惡夢外什麼也沒有,而艾利斯早已被困在這裡許久許久。



  今天早上,喬的臉色不太好,蒼白得像是剛從太平櫃裡爬出來似地,儘管我才是那個熬夜確認驗屍結果的人。

  「等等,你再說一次,你剛剛說驗屍結果怎了?」喬說,我盯著他蜜金色的前髮弧度,想著他怎麼可能留著這種像娘們的髮型卻從未被修理過。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這不是我們的案件,」我耐著性子回他:「這種案子上面會派人來接管,所以你就不要再囉嗦了。」

  「上面是誰?為什麼沒人跟我說過這件事?」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要不是我快被調離了,我可能會當場揍他一頓。「這是程序,一直都是照這種模式走的,你有意見就去跟史考利說。」

  「人家又不叫史考利,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愛幫人亂取暱稱?我還得好好把大家的名字記好,你這樣老是害我又搞不清楚誰是誰。」

  人家?我真想掐死他,是哪個混蛋教他這樣說話的?他讀的是哪裡的警校?我要把他的老師抓來揍一頓。

  我深呼吸了一會,告訴自己,很快我就要離開了,再忍受這些傢伙也沒多久了,我應該對這小子溫柔一點,然後讓他留在這裡等著被史考利剃光頭。

  「總之,接下來沒你的事了,你只要知道這樣就夠了,」我說,並脫掉實驗室外袍,拿起我的西裝外套往實驗室外走。

  「你去哪裡?」喬問。

  一夜未眠,我實在懶得再跟這傢伙抬槓,但我還是回過頭來,盡可能柔和地對他說道:「我要去局長辦公室,因為我接下來就不會待在這裡了,有些事得正式交接一下。」

  「你要……走了?」喬的表情似乎很驚訝。

  「對,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正是要被調派到這案子移轉的地方,所以你用不著擔心,事情我都會一併帶過去處理,不過,我想就算我過去可能也不用幹麼,因為我的部分也已經結束了,之後的偵查他們會接手。」

  喬點點頭,好像我是新進人員,而他是我的上司似地,我看著他,想著在我離開後,不知道他能不能變得比較成熟點,至少,別那麼像高中女生。

  不過即使他之後有所改變,我想我也看不到。

  「那你保重喔。」喬說,並尷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天,我們根本沒那麼熟吧!

  我勉強堆起笑容,因為我討厭讓別人發現我討厭他們,那會折損我和藹善良的形象。「我會的。」我說,並用正確的方式拍拍他,讓他明白只有年資較高的人能這麼做,看到他頓時一臉惶恐,我稍微感到有些滿意。

  「呃,我想……那個──」喬像個少女般欲言又止。「我說……你會去看艾利斯嗎?」

  我花了一秒鐘才想起艾利斯是誰──都是因為這名字太女性化了。「嗯──喔……我還沒決定,有這個必要嗎?」

  喬略顯吃驚地望著我。「我以為你會想去看看他。」

  「為什麼?他有說想見我嗎?」我淡然地略揚眉毛。

  「他什麼也不說,」喬聳聳肩。「包括他的本名和出生地,他什麼都不告訴我們,但你說他曾跟你交談過,我想搞不好只有你能讓他開口。」

  我皺起眉頭,為什麼偏要是我?我實在很討厭這種麻煩事。

  「好吧,我會去看看他,」我說,但不太確定我是否真的會去。「雖然我不覺得他會是兇手。」

  「他是案發時唯一在場的人。」喬強調道。

  「但沒有人能在身上纏滿鎖鏈的時候讓別人自爆,那現場你也看到了,就像下過肉塊雨一樣。」我說。

  「沒有嗎?」

  我原以為他說這句話又是想激我,就像他平常一貫的──那種擅長令人火大的語氣,但當我打算回些什麼好讓他閉嘴時,卻發現他並沒有看著我,而是正望向實驗室玻璃窗外的走道。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儘管我早就知道走道上什麼也沒有。

  這時我才想起來這傢伙的全名。

  局裡曾有人提過,新來的傢伙有時會莫名地盯著某個什麼也沒有的角落,但問他在看什麼,他又什麼也不說,那傢伙的名字是──

  「杭特,你在看什麼?」我開口問道,並同時想起這小子的名字不是喬,而是喬伊斯,杭特是他的姓氏──這姓氏意味著「獵人」,與他太不相襯,以致於我一直以來都無法將這姓氏和他的人兜在一起。

  他轉過頭來,迎上我的視線時突然變得很心虛,跟剛才他凝神注視的神態截然不同。

  「沒有啊,哪有什麼?」他笑了笑,又變回平常那種欠扁的表情。

  真可惜,如果他平常也能保持剛剛那種全神貫注的樣子,那他應該會成為一個好警察。

  他剛剛那種眼神,的確有幾分像個獵人。

  只是如果能別用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就好了。

  和他道別時我這麼想著。



  少年仍待在偵訊室,空洞的眼神直視著前方,彷彿靈魂都被挖空似地。

  我走進雙面玻璃後方的房間,裡頭的警員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一點用也沒有,他什麼也不說,我懷疑他連說話都不會。」

  我搖搖頭。「沒那回事,讓我進去吧,也許他會跟我說。」

  警員略顯懷疑地看著我,我猜他在想:這種事幾時輪得到實驗室的人插手了?

  我懶得理他,逕自開門走了進去。

  當我在少年對面坐下時,我看見他的眼神總算有了點反應。

  「聽說你想見我?」我問。

  少年靜靜地抬起眼來,他現在已不是當時那個渾身鮮血的模樣,警員們已讓他梳洗過,換上乾淨的衣服,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我很高興他們也將他身上的鎖鏈拔走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他說,語氣沒有明顯的起伏。

  「為什麼是我?」我說:「就因為我是第一個走進那房間的警察?」

  他鄙夷地笑了一下:「你才不是走進那裡的第一個警察。」

  這話像針一樣刺了我一下,真不想想像同業中也有那種變態的傢伙。

  「如果你只想嘲諷我,那我要走了。」我說。

  他的睫毛抖動了一下,那不耐的神情就像任何一個尋常的青少年。

  「你見過地獄嗎?」他問。

  「見過。」我淡然地回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既叛逆又柔弱,我不禁猜想,當那些男人碰他時,是否正是屈服於這樣的神情。

  他負傷的嘴角微弱地扯了扯:「但你沒有真正走進那裡過。」

  「我是沒有。」我坦承。

  事實上,我很慶幸我只是見證過地獄而從未踏進那裡。

  少年低眼望向一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快哭出來了。

  「……他們說過不會讓我接那種客人。」

  總算要切入正題了嗎?「那種客人?」我問。

  「那種……那種東西,有專門的地方伺候他們……他們根本不該來找我們這種的──」他說著咬了咬嘴唇,好像沒察覺到他結痂的嘴角又開始滲出血來。「我們根本沒辦法服務那種東西……卡洛斯那該死的混蛋──他說過不會讓那種客人進來,全都是騙人的!」

  我開始回想卡洛斯這名字意味著什麼,記得那時走上那間骯髒的旅館樓梯時,有個疑似是人的殘骸掛在欄杆上,而那個肥胖的旅館老闆邊哭邊瑟縮在牆角,嘴裡喃喃叫著某個名字,好像就是那具殘骸的名字吧。

  那就是卡洛斯嗎?我回憶著昨晚的驗屍過程,嗯,那是卡洛沒錯。

  「卡洛斯死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說。

  一瞬間,少年的眼神又變得空茫起來。「……死了?你說……卡洛斯死了?那個該死的皮條客死了?」

  我點點頭:「對,也許他有阻止過你說的客人,但就算有,他也失敗了。」

  「但……但他說──是卡洛斯帶他上來的……他──」

  「他是誰?」我將上身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那是你們警察應該查清楚的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怪物是什麼?」

  我隨意地想起昨晚在驗屍台上看見的節肢狀屍塊,那的確不像是人類身上會有的東西。

  沒錯,這種事都有程序,這不是我們市警局能管轄的範圍。

  但就像少年所說的,這種生物自有他們自己找樂子的地方,若那之中有哪個二百五想換換口味……找上人類──而且又是這種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會瞧不起我嗎?」

  少年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什麼?」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會……覺得我這種人很噁心嗎?」少年問道,雙掌在桌下不斷搓著,像是要搓出一層皮。「像我這種……賺皮肉錢的人……」

  「不會,」我答道:「逼得像你這樣的小孩得去做這種事,是這個世界不好。」

  他疲憊地笑了笑。

  「你記得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愛麗絲是怎麼掉進那個奇妙仙境的嗎?」他問。

  我不懂他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見我沒反應,他繼續說道:「她是自己追著兔子,才掉進那個洞裡的,如果她打從一開始就別去追牠,那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



  我接下來去的地方,得統一穿上配給的制服,即使只在實驗室工作也一樣,但當我第一天踏進實驗室時,我發現這裡穿制服的人仍屬少數。

  鑑識組的頭子是個長得像陶瓷娃娃的年輕人,穿著鮮豔的條紋衣外罩白袍,手上還抱著一隻泰迪熊,講話的德性比喬伊斯還誇張,我懷疑他根本沒有生活在現實中的自覺。

  「歡迎來到奇妙仙境!」穿著條紋衣的組長對我這麼說道,甚至還興奮地揮舞著他的泰迪熊。

  我想起艾利斯,不禁討厭起這譬喻。

  由於組長的說話方式太過超現實,而且喜歡替每個成員都取上只有他自己才記得住的暱稱,以致於我整個早上都忙著記這群新同事的本名。

  這種時候,就忽然覺得喬伊斯的抱怨有點道理。

  我搖搖頭,甩開這念頭,一到新環境就開始懷念起喬伊斯,這絕對不是好兆頭。

  所幸其他成員還算正常,我注意到這裡的工作主要還是由副組長所分配,副組長似乎對於如何應付組長很有一套,午休的時候,我看著副組長熟練地朝組長嘴裡塞上一支棒棒糖,並讓他立刻閉嘴,這奇妙的畫面不由得令我看得出神。

  「這裡跟你之前在繁星市待的警局很不同吧?」一個聲音從我上方傳來,我從桌前抬起頭,只見一個鬈髮的男人正站在我椅子後方,我隱約記得組長叫他羅利,但我記不起他的全名到底是什麼,我注意到他也沒穿制服,白袍底下覆著像是羽毛材質的黑色衣物,我不禁想著這裡的人是否都不在乎身上穿的東西是否會對微物檢驗造成任何干擾。

  「是很不同,」我說:「組長平常會帶著熊熊一起驗屍嗎?」

  他咯咯笑了起來:「副組長不會給他這種機會,放心吧。」

  我隨意地應了聲,以為這場交談就此結束。

  「微物檢驗在我們這裡不是很重要,」男人繼續道:「應該說,不是我們主要的工作內容。」

  我沒想到他還想跟我繼續聊天。「那這裡主要的工作是什麼?」我問。

  「巫術,」他淡淡回道,好像這很稀鬆平常:「這裡負責檢驗案件中殘留的巫術反應,或是非人種的生物能量,好讓偵查隊的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逮人。」

  我完全想像不出這種東西要怎樣用科學的方式去檢驗出來。

  他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能洞悉我的想法般笑道:「沒關係,從做中學,你很快就能上手了。」

  他輕盈地離開我身邊,而我正狐疑地想,他剛才拍我的那隻手是不是長得有點像禽類的爪掌?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住在這座古老的宅邸中。

  我跑過花園裡那個巨大的迷宮通道,手指刷過修剪整齊的高大樹叢,有個白色的身影奔過我面前,在我前方的通道轉角一閃而逝,我追了上去,看見那個有著捲曲長髮的背影,她穿著白色的連身長裙,綴著金色的刺繡滾邊,在奔跑時隨風飛揚著,我聽見她那熟悉的笑聲,那是這世上我最愛聽的一種聲音。

  我追上她,而她幾乎是在我的手碰觸到她的瞬間便轉身投入我懷中,我抱著她,聞著她的髮香,她有一頭金色如瀑的長髮,是蜜糖般的金色,就和我的髮色一模一樣。

  對,打從我們一出生,她就一直與我如此相似。

  我親吻著她的手,而她輕撫著我的臉頰,像微風拂過枝葉那樣溫柔,她伸手到我頸間,將我的肩衣解開,我警覺地阻止她,但她卻一把扯下我頭上的主教圓帽。

  她從我的懷抱掙脫開來,我看見她的眼中泛著淚。

  神啊……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放棄一切來換取與她廝守終生的機會。

  她將圓帽扔在地上,轉身跑開,此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是我自己放棄愛她,我背棄了她,逃到上帝的庇護之下,只因長久以來,我實在無法再承受愛她所帶來的煎熬。

  但這麼做並沒有讓我的心靈獲得平靜,我以為神能夠庇護我,讓我免受痛苦煎熬,但將她從我身邊推開只是讓我更加痛苦。

  在那之後,她經歷了一段又一段的婚姻,每一任的丈夫都因不明原因而死於非命。

  只有我知道他們的死因為何。

  我太過嫉妒而無法讓她和任何男人同床共枕。

  在我和她一同成長的那座宅邸裡,我看著她的屍首,我此生最深愛也最親的一個女人,最後終於因身敗名裂而服毒自盡,就在這座我們曾經允諾彼此永遠相守的宅邸中。

  她服下的,和她所有丈夫曾服下過的那種毒藥是一樣的,由我的手親自調配而成。

  如果可以,我願盡一切方法讓她重回人世,即使那遠遠背棄了上帝的旨意。

  我詛咒我的血,若這世上有任何人膽敢褻瀆她,那麼就讓他們立刻被這永恆之毒所殺死吧,我唯一的美麗的最純潔的妹妹,即使她如此純真無瑕,體內卻流著和我一樣污穢劇毒的血液,我要和這血緣一起守護著她,直到她再度復活在這世上,即使容貌、名字不同,我也能從無數人之中一眼就辨認出她……

  我很清楚在我死後人們將會怎麼議論我,我會被視為巫師異端,奪去侍奉神的資格,甚至不配身為人,我會被吊起來活活燒死,最後被扔在亂葬崗裡。

  如果被剝奪身為人的資格可以和她在一起,如果到地獄去能夠見她一面……

  我望向窗外,夜幕已然低垂,點點火光在遠處搖曳,那是村民們點燃的火把,他們要來找我們了,要來燒死我們了,我握緊手中的玻璃藥瓶,裡頭是僅存的最後一點毒藥。

  我遁入黑夜,前往那個我應該去的地方。



  我從睡夢中驚醒,某個東西從我肚子上滑下來,摔到藤椅下方,狠狠嚇了我一跳。

  我左右張望,看見房裡的鬧鐘顯示在三點四十分,我竟然在陽台上睡著了,連眼鏡都沒摘下來,我身上只穿著一件汗衫,要是就這麼睡到早上我肯定會感冒。

  我將那個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那是我原本正在看的書,內容是關於十六世紀權傾一時的博爾吉亞家族如何步向毀滅的半傳記小說,但文筆因過度聳動而顯得十足無聊,難怪我會看到睡著。

  我想起剛剛作的那個夢,就是看了這種書我才會夢到奇怪的東西吧,我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結局,故事最後,切薩雷‧博爾吉亞不但早就不再是個聖職者,甚至還在爭戰中被殺死,他那傳聞中與他有亂倫關係的妹妹露可蕾姬雅則是在難產中死去,並非服毒身亡。

  和夢裡的結局截然不同。

  我沒有兄弟姊妹,很難想像跟自己的妹妹亂倫是怎麼一回事,但即使有,我想那也不是件令人樂於想像的事。

  擱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在這樣的深夜裡又嚇了我一跳。

  我接起手機,直覺八成不會是有人要告訴我中樂透之類的。



  十五分鐘後,我站在局裡的走道上,而羅利匆匆忙忙地朝我跑了過來。

  「你說艾利斯逃了是怎麼回事?」我大聲朝他問道:「還有,這種事為什麼要叫我過來?」

  「組長說你是和那少年有淵源的人,」他說,一手不耐地梳過那頭烏黑的鬈髮,我注意到他的手此時看來相當正常,一點也不像禽鳥的爪子。「所以才一定得是你,非你不可。」他強調道。

  「組長說的?」我可沒忘那個抱著泰迪熊的傢伙多麼古怪。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尖利的指甲掐了我一下,但當我低眼尋視他的手指,卻只看見修剪整齊的短指甲。

  「記著,在這裡工作的第一條守則,就是把你的常識全部忘掉,」羅利說道,神情無比嚴肅。「就像組長說的,把這裡當成奇妙仙境,你會來到這裡,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以為是因為我的工作能力。」我說。

  羅利咧嘴笑了下,我很確定有那麼一刻,他看起來就像是愛倫坡詩中的大鴉。

  「才不是,你以為你有多行?」他笑道:「你會在這裡,是因為艾利斯,你是唯一能解開他身上詛咒的鑰匙,是破解巫術的關鍵,沒有你,這個案子就不會結束。」

  「就因為這樣而把我調來?你們局長是不是有問題?」

  他大笑起來:「你以為統治奇妙仙境的人會有多正常?我知道你覺得組長像個瘋子,但我可得告訴你,他還不是這裡最瘋的人。」

  他抓住我的那隻手還沒有放開,我開始相信他了。

  「那我得怎麼做?我根本不懂巫術,我要怎麼找到艾利斯?」

  「組長知道該怎麼從你身上找到他的去向,」他拉著我,說道:「跟我來。」



  「我需要一根頭髮!」當我踏進實驗室時,組長正朝副組長這麼大叫著,現在可是三更半夜,但實驗室大部分的人都在這兒,我不禁好奇這些人是不是根本就住在這裡。

  「用血液不是比較快嗎?」副組長回道:「如果你打算用你那該死的煉金術──」

  「你腦袋有問題嗎?我才不想把自己毒死!」組長尖聲叫道。

  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爭論什麼。

  「啊,你來了,坎特雷拉。」組長見我來了便這麼說道。

  這是我的新暱稱嗎?為什麼只有我的暱稱特別長?

  接著他衝過來,狠狠將我的頭髮拔下一小撮,我不禁叫出聲來。

  「沒有時間了,我要用這個叫出咒術施行者的靈魂,」他說:「就是那傢伙把你和那小鬼的命運連繫在一起。」

  我站在那兒一愣一愣地,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

  「給我過來!」組長一把曳住副組長的後領,將其拉到後頭的研究室去了,我本想跟上,但羅利阻住了我。

  「別去,過程中除了煉金術士本人和靈媒之外,不能讓其他人看見,不然就會失敗。」羅利這麼說道。

  我根本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懂,難道我們不該通知其他人,趕快去追艾利斯嗎?如果他是不久前才逃走的,那他應該還跑不遠──」

  「沒那必要,」羅利說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全身上下都是咒術的臭味,不只我,我想其他人應該也察覺到了,你不是單純地來到這裡,你到這裡來,是為了將那個孩子帶來這裡。」

  我皺著眉頭看著他。「我聽不懂,難道你們以為我認識那小鬼嗎?我沒多久前才第一次見到他──」

  「第一個找到他的人原本應該是別人,不是嗎?」他抬眼望著我。「是什麼讓你這個鑑識員第一個趕到那裡?」

  「那是……因為新來的警官忍受不了現場的狀況,所以──」

  「維吉爾‧納森,你為什麼在那裡?」

  我忽然感到非常疲憊,我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摘下眼鏡,用掌心揉了揉眼窩。

  某種禽類的爪掌輕搔了搔我的肩頭,接著羅利柔和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沒關係,現在很晚了,我猜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

  我聽見羽毛摩擦的聲響,我重新戴上眼鏡,羅利看來又像是個正常的人類了。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只藥罐,從裡面倒出一些藥片,並一口吞下去。

  我盯著他,有些質疑他的用藥習慣。

  像是察覺到我的疑惑,他朝我解釋道:「啊,別擔心,這不是什麼奇怪的藥,我也沒有憂鬱症,只是我每隔一陣子得吃藥抑制我身體先天上的一些小問題,沒什麼大不了的。」

  為了消除我的疑慮,他還特地將藥罐遞給我看,罐子上頭標示著一個醒目的Ω字樣,我從沒見過這種藥,僅能從成分標示上勉強猜測也許是某種賀爾蒙抑制劑。

  「如果不吃這種藥你會怎樣?」我問。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會想知道的。」



  把常識全部忘掉,我在心底默唸著羅利告訴我的這條守則,但我不確定我能做到多少。

  我坐在副駕駛座,而我身旁的那位駕駛就和我所見過的任何一名駕駛一樣正常──或該說一樣狂暴:在凌晨時分的無人馬路上闖紅燈,當有不識相的車子擋路時,搖下車窗朝對方破口大罵。

  當他在白榆街停下車時,我看見他原本塞到耳後的頭髮垂了一小束到額前,但他似乎絲毫不在意。

  「就是這裡了,納森,艾利斯肯定就在裡面。」組長說道,一手靠在駕駛座的車窗上,和他之前抱著泰迪熊的模樣截然不同。

  「嗯……喔。」我猜我肯定有那麼一瞬間看呆了。

  「快去吧,我得抽根菸。」組長伸手從插在駕駛座座墊旁的菸盒裡抽出一根菸,並俐落地用一只銀色的打火機點菸。

  「我們會在這裡等你。」後座的副組長對我說道。

  我下了車,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古老的荒宅,而且我很確定我見過它。

  就和夢裡看見的那棟宅邸一模一樣。

  我往大門跑去,經過那座荒廢的迷宮花園,並踏上那已不知有多少年無人踏足的台階。

  哥哥。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我回過頭來,發現我已徹底走出了現實世界。

  荒廢的花園殘景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盛美麗的前庭,金色的陽光灑在草地上,鋪得平平整整的碎石走道兩旁擺設著石造花壇,艷紅的花朵怒放著,微風輕輕拂來,嗅入鼻中的是一股再熟悉不過的空氣。

  她站在那座修剪整齊的迷宮花園入口前,手中拿著一朵白色的玫瑰。

  正當我還不知該作何反應時,她便笑了起來,轉身奔進那座偌大的迷宮。

  「欸……等等──別進──」我叫了起來,但阻止不了她,我趕到迷宮門口,想著我根本沒來過這裡,該怎麼進去找到她。

  沒有時間多想了。有個聲音在我心底這麼說道。

  我跑了進去。



  前方白色的身影總在我趕上前消失在前一個轉角,我聽見她的笑聲,彷彿這對她而言只是一場遊戲,但在後方追趕的我卻滿身大汗。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她不要再笑了。

  我想起艾利斯,想著我到底為什麼得來這種鬼地方……

  如果她打從一開始就別去追牠──

  得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那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

  得追著那隻該死的兔子。

  我趕上去,轉進下一個該死的轉角,卻差點撞上前方的樹叢。

  「呃啊!」我嚇了一跳,連忙後退,重心不穩之際,伸手抓斷了幾根樹枝,所幸我及時站穩,沒有跌個狗吃屎。

  我環顧四周,這是條死路,沒有任何出口。

  但她卻不見蹤影。

  某個東西掉在我腳邊,我低頭一看,只見一朵玫瑰正躺在地上。

  看起來很像是她剛才拿的那朵玫瑰。

  我拾起它,正滿腹疑惑時,我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於是我馬上轉過身去。

  我以為我會看見她,但佇立在我眼前的卻是令我由衷感到恐怖的東西。

  那是個穿戴著肩衣和圓帽的聖職者,但他布滿血絲的眼中卻絲毫沒有平和存在,我看見他手上緊握著某種東西,似乎是一只小瓶──盛裝著劇毒的小玻璃瓶──不知怎地,這念頭猛地襲上我的腦中。

  「來……喝下這個,」他柔聲說道:「只要喝下它,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他步步逼近,而我也不斷後退,直到我碰觸到身後的樹叢,心知再也沒有後路可退。

  「不要……求求你不要這樣……」我脫口而出:「哥哥……」

  但他似乎不打算理會我的哀求,我看見他朝我伸出手,眼看就要逮住──

  我?

  維吉爾‧納森,

  羅利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你為什麼在那裡?

  我是誰?

  忽然間,一聲巨響爆發開來,有一瞬間我幾乎覺得我被震聾了,眼前那個男人像煙火一樣炸了開來,我嚇得緊閉雙眼,並預計會有數不盡的屍塊碎片掉到我頭上。

  但那沒有發生,我怯怯地睜開眼睛,看見眼前只有一些殘留的金粉飄散在半空中,轉瞬間便消失無蹤,而剛剛那茂密的迷宮樹叢也不復存,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堆荒煙漫草,雖然勉強看得出原本的迷宮造景,但它們此時此刻僅剩枯枝,我低下頭,看見手裡仍握著那朵玫瑰,只是它早已乾燥得看不出原貌,我稍加一捏,它便化為粉末殘骸,散落在雜草叢生的地上。

  那個夢只是某個人的期望,某個早該死透的幽魂,它想要讓事情變成那樣。

  想要讓妹妹愛上自己。

  但我清楚記得剛才的那種恐懼,那才是真正的事實,她從來就沒有愛上他,她只想逃離那個可怕的哥哥,不管是她生前,還是──

  在她變成維吉爾‧納森這個男人之後。

  我跌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直到呼吸恢復正常。

  我要怎麼解釋這種事?直到上禮拜為止,我還在繁星市的警局和顯微鏡、驗屍台、微物檢測為伍,但現在卻坐在這個髒兮兮的廢墟裡,深信自己是某個顯赫貴族之女的轉世,而且還有個超級變態的哥哥?

  記著,在這裡工作的第一條守則──

  羅利的話言猶在耳。

  「就是把你的常識全部忘掉。」我低聲嘟囔。

  可是,艾利斯又是怎麼跟這一切扯上關係的?

  我站起身來,羅利說組長認為我和那少年有淵源,難道和那個夢、和這座宅邸讓我看見的東西無關嗎?

  而且──剛才那個男人在我眼前爆炸的情景也讓我很在意,那不就和那個想侵犯艾利斯的傢伙一樣嗎?到底是為什麼──

  如果可以──

  我聽見遠處傳來鳥兒的鳴叫,

  我願盡一切方法──

  似乎就要天亮了。

  讓她重回人世──

  如果我來不及在日出前找到艾利斯的話……

  即使那遠遠背棄了上帝的旨意──

  艾利斯就再也不會從夢境中醒來了。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讓她重返人世,當她再次醒來,我會讓她不斷地重複著我所夢見的那個夢,直到她真的相信自己愛我為止。

  不對,我怎麼會這麼想呢?她當然是愛著我的,我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如果我對她付出了那麼多──多到連我自己都無法負荷的愛,她怎麼可能會不愛我呢?

  因為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人比我更加愛她了呀。

  我梳著自己日漸變長的頭髮,那已經長到可以紮起來了,很快地,就會變得像她那頭美麗的長髮一樣長。

  我走近鏡前,鏡中的那個人就和她一模一樣,有著金色的長髮和完美的臉孔,穿著她一貫穿著的──我最愛看她穿的那襲白色長裙。

  「我愛你,哥哥。」鏡中的她如此說道。

  我伸手撫觸鏡面,想與鏡中的她十指交扣,但卻怎麼也碰觸不到她。

  「你等著,我馬上就去解救你,」我低語道:「很快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好高興,哥哥。」她說。

  以我的聲音說著。



  好痛。

  他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匍匐爬著,胸口的痛楚令他痛得站不起身。

  這是老毛病了,有時他的胸口會像這樣絞痛,他曾去看過醫生──不只一個醫生,但不管是哪個醫生都無法診斷出他到底是什麼毛病。

  他們說他根本沒病,這只是心理因素致使他胸痛。

  放他媽的狗屁怎麼可能會是那樣?全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這是詛咒,圍繞我們家族的詛咒。

  他清楚記得他那有宗教狂熱的母親這麼說過。

  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這種活像是從老派恐怖片裡跑出來的瘋女人,滿頭白髮梳成緊緊的髮髻,一年四季都穿著高領的長袖連身裙,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隨時隨地都緊握著手中的玫瑰十字念珠喃喃自語,看見路上穿得稍微清涼點的年輕女孩就大驚小怪,咒罵她們是從地獄爬上來的低賤婊子。

  這就是他的母親,一個在被醉漢侵犯後生下他的女人。

  他曾在街角那間指放映老電影的骯髒戲院裡看過一部恐怖片,片中女主角那歇斯底里的母親就和他的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母親的死不像那部片一樣是被女主角殺死的,他的母親在一個無人的清晨靜靜地倒在廚房裡,死因是心肌梗塞,但在他印象裡,她一向相當健康,難以想像她會以這種突如其來的方式撒手人寰。

  也許這真的是詛咒,有時他會這麼想。

  他清楚記得,母親曾牽著他的手,告訴他,他的外祖父出身顯赫,並從一個遠房親戚那裡接管了一座豪華的大宅,但那卻是座受詛咒的宅邸,之後,怪事接二連三發生,他的外祖父死於非命,家族也迅速沒落。

  母親說,她為了糊口僅能到工廠賺取微薄的薪資,而在那之後的事她便不願再多提。

  他猜想,自己的父親也許就是工廠裡某個不知名的男人。

  他從來就不相信母親所說的那些故事,因為他實在沒辦法相信自己可能是個望族之後,就連一丁點的可能性也沒有,如果他的體內流有如此顯赫的血液,那麼他應該能有一番作為,那麼,他應該會在某個悲慘到了無法再忍受下去的時刻,見到某個人前來解救他,告訴他,今後就不會再有那些痛苦的事發生在他身上,因為他是某個尊貴不凡之人的後代,他不該承受這一切。

  但那種事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母親死時他才十歲,在那之後,他被送往一間天主教孤兒院,但他恨極了那裡的一切,他從那裡逃了出來,一再流浪,然後遇上了卡洛斯,開始了出賣靈肉的生活。

  卡洛斯告訴他,千萬別去接那些明明在黑暗中,卻還將臉和身體藏在密不透風大衣下的客人,因為他們很可疑,他們很可能不是這個世界的知識範圍所能涵蓋的存在。

  他並不懂卡洛斯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他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只要乖乖聽話就好了,只接卡洛斯找來的那些乾淨客人,別自作主張做任何改變。

  但卡洛斯仍然背棄了他,因為他在那天晚上被不知名的力量絞成一團抹布,掛在那間旅館的樓梯上。

  他開始相信接近他身邊的人都會遭遇不幸,就連那令卡洛斯無比畏懼的超自然存在,也在碰觸他的當下爆炸開來,碎成一塊一塊。

  他想起那天晚上將他救出來的警察,他看得出那警察是那種體內裝著白人靈魂的黑人,除了膚色之外,他的舉止沒一項符合他所見過的任何黑人,就像小說裡跑出來的文雅神探,活在只要吃雲朵和仙粉就能過日子的那種地方。

  那警察也會和卡洛斯一樣,遇見他,不自主地接近他,最後被捲進他母親所說的詛咒裡。

  他在黑暗裡悄聲啜泣起來,不僅是因為胸中的痛楚,也因為他不想再讓任何人捲進來,被他身上的詛咒所吞噬。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他知道自己壓根就不相信什麼家道中落的幻想故事,但他卻知道自己身上確實有些什麼,那是某種他無法控制的邪惡力量,只想毀掉他身邊的每一個人,直到他只能被那股力量所占有。

  「你到底要我怎樣?」他在空無一人的宅邸中大喊:「你到底想要我替你做什麼?」

  大宅裡無人回應,只有他的回音在偌大的走廊上迴盪。

  他勉強爬起身來,一手撐著牆面以免自己再度倒下,這時他看見手錶上的指針指著三點二十分。

  至少一個小時前,指針就一直指著這個時間。

  窗外仍一片漆黑,絲毫沒有即將天亮的跡象。

  他深知,這裡已不再是現實世界了。

  「你想要我待在這裡嗎?」他困難地咧嘴笑道:「好,我就陪你玩吧,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他只希望那個警察能夠沒事。

  這是他步入前方的無盡黑暗時所唯一想著的事。



  我往長廊上跑去,剛剛那段超現實體驗已讓我足夠釐清一切,我曾是那個瘋子──這座宅邸曾經的主人──的手足,但那個瘋狂的宅邸主人後來去了哪裡?在他讓我看見的那個夢中,他在妹妹死後便從這座宅邸中逃走了,那麼,他去了哪裡?他是否如同自己的預想般被暴民燒死?還是其實他活了下來?如果他活下來──

  我在長廊上停下腳步,喘著氣。

  如果他活了下來,並且還有其他後代的話……

  「這就是你讓她重返人世的方法嗎……?」我喃喃低語。

  我清楚記得,夢中的我就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如同雙胞胎一般。

  如果他以讓自己活下去來延續妹妹仍活著的那個幻想……

  延續那個即使他早已不在人世也不願令其消失的夢境──

  你腦袋有問題嗎?

  我想起組長那尖聲鬼叫的模樣。

  我才不想把自己毒死!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你來了,坎特雷拉。

  坎特雷拉?

  我彷彿看見那本拙劣的小說仍靜靜躺在陽台上,被風刷刷地吹過,不斷翻著頁。

  坎特雷拉是傳說中博爾吉亞家族慣常使用的一種毒藥,據說那可能是以砒霜混和西班牙蒼蠅磨成的粉末製成,但另外一種說法──至少是那本小說中所用的說法──

  則是博爾吉亞家族的血本身即為劇毒。

  我搖搖頭。

  人的血液當然不可能會是劇毒,從任何角度去想都不可能,這也是那本小說之所以令人不忍卒睹的原因。

  如果被剝奪身為人的資格可以和她在一起……

  除非──

  如果到地獄去……

  那傢伙捨棄了身為人的身份──

  能夠見她一面……

  記憶中,艾利斯稚氣但飽嚐辛酸的臉又浮現在我眼前。

  「你見過地獄嗎?」

  他這麼問過我。

  我是見過,可是──

  「但你沒有真正走進那裡過。」

  我深吸了口氣,在黑暗中閉上眼。

  我深知當我再度睜開眼,也許我就再也不會是我自己,不再是維吉爾‧納森這個人。

  說不定我會跟著被困進這個夢境裡,再也醒不過來,直到永遠。

  但正是因為我在那個時候逃走了,以死亡來逃離我那逐漸瘋狂的哥哥,才會讓這一切發生。

  才會讓他走進地獄,捨棄了人類的身份,將自己的血液化為劇毒,殺死了每一個膽敢靠近他、碰觸他的人。

  我詛咒我的血──

  只因為他將自己變成我。

  若這世上有任何人膽敢褻瀆她──

  幻想著他就是我。

  那麼就讓他們立刻被這永恆之毒所殺死吧──

  幻想著每一個接近他的人都企圖褻瀆他唯一的妹妹。

  即使他的妹妹從未復生過。

  「我就知道你會來。」

  艾利斯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為什麼是我?」

  記憶中,我這麼問他。

  是啊,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願意放過我?

  我睜開雙眼。

  「為什麼,哥哥?」我問,發出的再也不是我的聲音。

  而是她的。

  他就在那裡,兀自佇立在長廊盡頭,將臉埋在陰影之中,我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會來,」他說:「我一直在等你,等著你來解救我。」

  「只有你才能解救你自己,」我說:「該讓這場夢醒來了。」我的手指碰到某種冰冷的東西,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的手中一直都握著那只小玻璃瓶。

  一種銳利的驚恐猛地襲上我的心頭,我當然知道那只玻璃瓶中裝的是什麼,但難道……

  難道唯有用我的手殺死他才能結束一切嗎?

  我被弄糊塗了。

  他在黑暗中輕聲笑了。

  「是啊,」他開口道:「就像那個時候一樣,用你的手毒殺我吧,我早該在你手中死去的,是這殘酷的命運讓我活了下來,最後毫無尊嚴地被別人踐踏……蹂躪……而你卻安然躺在你丈夫的被褥裡──為什麼你不殺死我?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

  我惶然看著他,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個夢到底有幾分真實?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我聽見他在黑暗中啜泣,不知怎地,那聲音竟也令我感到心痛。

  「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死?」我說,話語似乎是自動脫口而出,完全不經過我的意識驅使:「就算我恨透了你,就算你一再地將我送給其他男人──我還是……還是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竟然這麼愛你──」

  我感覺到臉上爬滿淚痕,胸口的痛楚怎麼也抹滅不去,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種如此痛苦的感覺。

  這就是真相嗎?那個夢境只讓我看見一半的事實嗎?

  我並沒有死在那座宅邸裡,真正逃走的人並不是他,而是──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相就已經被扭曲了?

  讓夢境變得扭曲難辨的人又是誰?

  是我?還是他?

  也許,他渴望變成我,我也渴望變成他。

  也許是他因戀慕我而發狂,卻得不到我而毒殺了我。

  也許是我因得不到他的愛,在嫉恨之下而毒殺了他。

  也許我倆因無法相守結合,無法被世人認同而殉情。

  不管是哪一種,最後我們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毒液沒有奪走他的性命,也沒有奪走我的。

  也許我們自身的邪惡與墮落已遠遠超過了這世上任何一種劇毒。

  我們依然活著被拆散,直至死時,都沒有再見到彼此最後一面。

  我丟開那只小瓶,聽見它在地上摔碎的聲音。

  「我好想見你……哥哥。」我哽咽著說道,眼淚怎麼也控制不了。

  「我也是……」他說,聲音像一道風那樣輕柔:「即使容貌、名字不同,我也能從無數人之中一眼就辨認出你……」

  他在黑暗中動了動,似乎想要走近我,我聽見衣服的摩擦聲和鎖鏈拖地的聲響,然後他的身影又不動了。

  他沒辦法過來。

  我的胸中又湧上一股酸楚,難道他已經沒有辦法來到這一邊了嗎?難道他在黑暗與死亡之中待得太久,已被地獄中的陰影永遠地箝制住了?

  我哭喊出他的名字,奔上前去。

  陰影很快便籠罩住我,但我一點也不在乎。

  我緊緊地擁抱住他,那個我曾耗盡一生一世去深深愛過的人。

  也許這一世我還能繼續愛著他。

  當我緊抱著他,並閉上眼睛時,我這麼想著。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我幾乎無法面對早晨直射的陽光。

  我站在第十九分局的後門外,抽菸抽得像根煙囪,組長大概一整晚都在他的車裡抽菸,我一下車後,截至目前為止保持的戒菸紀錄也立時粉碎。

  他們已偵破了整件案情,無故逃走的少年艾利斯在今天一早便被找到了,整晚他都待在郊區一座荒廢的宅邸裡,據悉那曾是他幼時待過的孤兒院遺址,孤兒院在他逃離後的那年毀於祝融之災,是電線走火肇致的,當時仍熟睡中的孩子們與工作人員全數被燒死在裡頭,無人生還。

  一個比較聳動的傳聞是,據說那座宅邸早在這之前,就是個有名的凶宅,在二零年代左右,那座宅邸的主人殺死了所有他從孤兒院領養來的孤女,且殺害家庭醫生未遂,就此潛逃,不知去向。

  關於那棟房子的事,都是羅利告訴我的,他說那房子因為曾被某種有著強烈意念的東西長期蟄伏在裡面,所以變得很難洗淨了,儘管現在那東西已不再攀附在那裡,但那種負面氣息一時間是無法消散的,必須再過上個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那股偏執的意念才能徹底從那塊地上消失。

  說實在,我聽不太懂他的意思,但羅利聽我這麼回他只是笑了笑,告訴我「只要想成類似是蟲害那樣就好了。」

  羅利似乎很了解這城市的一切,據副組長說,羅利一直是個老在地,已經在此住了很久很久。

  我沒記錯的話,副組長用的詞是「棲息」而不是「住」或「待」。

  這令我有些欣慰,看來我不是這裡唯一覺得羅利不太像人類的人。

  我捻熄最後一根菸,確定所有菸蒂都沒從喝剩的咖啡紙杯裡掉出來,然後我轉身走進局內,將它扔在垃圾桶裡,往牢房走去。

  組長叫我休息夠了就回實驗室工作,但我懶得理他。

  我得見艾利斯一面不可,還有些事我想確定。



  鑑識組的約爾希組長此時正跨坐在辦公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只玻璃瓶子。

  「你不打算工作嗎,組長?」副組長安娜貝爾說道,並將一疊文件重重扔在桌上。

  「安,你看這裡頭的東西很可愛吧?」組長似乎沒把她的話聽進去,只自顧自地將瓶子朝向天花板的燈光,眼神閃閃發亮地盯著裡頭的粉紅色物質。

  「那是什麼?」安娜貝爾露出噁心的表情。「它剛剛是不是在蠕動?」

  「這是我們的受害者,史提夫‧布勞紳。」約爾希愉快地說道。

  安娜貝爾略微睜大了眼睛。「史提夫……你是說那個被爆成碎塊的死者?你把他的屍塊留著幹麼!」

  「因為他還沒死啊,你看他還在瓶子裡動來動去呢,」約爾希回道,有點沒好氣:「非人種才不會那麼容易死啦,他只是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會自動分解,像這樣:砰──的一聲──」

  安娜貝爾翻了個白眼,一手叉在腰上,說道:「你跟刑事組說過了嗎?」

  約爾希仍陶醉地轉動著玻璃瓶。「有啊,也跟他們說過艾利斯身上的『麻煩』我們會幫他解決,隊長也說了,全權交給我處理,呵呵,反正啊,這種長年來的詛咒什麼的,他們也不可能搞得定。」

  「是啊,你最行,但你倒是沒辦法解決你家族的詛咒。」安娜貝爾說道。

  約爾希皺起眉頭。「你很囉唆欸,安,你有閒工夫管別人的家務事嗎?你弟弟的事解決了嗎?」

  安娜貝爾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時羅利打開門走了進來,有些無精打采。

  「怎麼了?」安娜貝爾問道。

  「他們說除非我找到室友,否則不會讓我辦理離館手續。」羅利說道。

  「室友?不是飼主嗎?」一旁的約爾希搭腔。

  羅利看了他一眼,但似乎沒有生氣──也許是懶得氣了。「我比較喜歡室友這個詞。」他說。

  「我說──你真的那麼想離開那個牢籠嗎?」約爾希仰頭問道:「待在那裡很輕鬆啊,不用想三餐要吃什麼,而且也不用吃那種抑制劑,你發作起來的時候愛怎麼樣都可以,更何況,他們又沒有規定你整天都得關在裡面,被那些校外教學的小朋友指指點點。」

  羅利嘆了口氣:「組長,換作是你,你會喜歡被關在籠子裡的滋味嗎?」

  約爾希認真地歪頭想了想,然後答道:「會啊,那有什麼不好嗎?」

  「你倒說說看是哪裡好了?」羅利回道。

  約爾希聞言笑了起來:「因為──這整個世界,本來就是個大牢籠啊,每個人都得辛辛苦苦地得到別人的認可,才能在這個這──麼大的籠子裡找到一點點棲身之地,好不容易找到的甜美果實,也一下子就被其他人搶光光了,如果待在小一點的籠子裡,就可以不用煩心沒有飼料吃,不用跟外面那些怪物搶這個搶那個,那住在裡面絕對比較划算不是嗎?」

  「就算一點隱私也沒有,你也能接受嗎?」羅利問道。

  「你去動物園的時候,難道每次都看得到你想看的動物嗎?」約爾希說道:「我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讓你去過啦,不過我每次去的時候,那些動物不是在睡覺就是躲起來,別傻了,就算我特地去看你,你也不會讓我看到你在幹麼,因為你就跟動物園裡那些笨畜生一樣,全都是些自大的討厭鬼。」

  約爾希說完便像個小學生一樣氣沖沖地跑出去了,留下羅利與安娜貝爾兩人面面相覷。

  「他到底對我有什麼意見啊?」羅利一臉困惑。「總覺得從我來這裡上班之後他就老愛針對我。」

  「我記得……」安娜貝爾尋思道:「你剛來的時候,組長常常在下班後偷偷跑去醫學院看你,可是他說每次去那裡你都不在,說你都『躲在樹裡頭』。」她說著擺出一個滑稽的手勢。

  羅利瞪大眼睛。「他去看我……?我怎麼不知道──等等,他去看我幹麼?」

  「誰曉得?」安娜貝爾聳聳肩。「也許就像他喜歡去動物園一樣吧,他向來對醫學院特設的那座──給你們住的別館很有興趣。」

  羅利扶著額頭,一臉無奈。「那裡已經沒有其他像我一樣的非人種了,那些低級的傢伙早就用他們噁心的本事說服那些變態飼主把他們買走,只剩我還待在醫學院裡,活像個累贅的過氣吉祥物,組長如果去那裡,他想看的除了我還會有誰?真讓人渾身不舒服,在員工下班後還過度關注員工的私生活算職場性騷擾嗎?我可以告他嗎?」

  「呃,如果他有真的對你做什麼、或是言語騷擾的話,應該可以吧,可是你又說你根本不知道他去找你,這不就表示他什麼也沒做?」安娜貝爾說道:「更何況,他有完全合法的權限去那裡,他是校友。」

  羅利輕嘆了口氣,似乎想表示他對此十分無奈,但安娜貝爾注意到他有些臉紅,似乎沒真的對組長企圖偷窺他這件事感到憤怒。

  這種事就能讓他們那麼高興嗎?這些奧米加種(Ω)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安娜貝爾心想。



  「你沒有害死那個人,雖然他的確是因為你才自爆的。」我對坐在牢籠裡的艾利斯這麼說道。

  艾利斯抬臉看著我,一臉茫然。

  「史提夫‧布勞紳並沒有死,」我解釋道:「他是所謂的『非人種』,而且他那型的非人種不會因為身體四分五裂就死去,非人種的生命力通常都很強。」

  「那他為什麼──」

  「艾利斯,我們檢驗出你的血液中有一種咒術成分,那是很久以前從你的祖先那裡傳承下來的,」我有點緊張,因為我並不習慣像這樣正經八百地對別人述說這種聽起來像鬼扯的事:「有些詛咒是家族性的,它會像病毒一樣只寄居在特定人士的血緣裡,只要你體內流著家族的血──哪怕是多遠的血緣,它都有辦法影響你,呃……這樣說你懂嗎?」

  艾利斯點點頭,但從他的表情中我不確定他懂了多少。

  「有些非人種對這種詛咒是很敏感的,他們會本能地避免和這些人的體液接觸──甚至在他們意識到有詛咒存在以前,他們的身體就會自動做出反應,有時候這種反應是很極端的,像布勞紳的例子,就是直接讓身體爆炸,排除所有可能對自己有害的部分,只留下一丁點本體存活下來,類似某種──斷尾求生的機制──」

  「比較像海參。」他低頭說道。

  「什麼?」我沒聽清楚。

  「我說──比較像海參,那種動物會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把內臟噴出來,噴到敵人臉上,然後逃跑。」

  好噁。我心想。

  我猜我這念頭肯定體現在我的表情上,因為我看見艾利斯笑了起來。

  「你笑起來很好看,」我說,幾乎是不假思索。「你平常應該多笑一點。」

  聽到我這麼說,他有些不自在地收起笑意。「……又沒什麼好笑的事,我平常幹麼要一直笑。」

  「也對。」我說,有點尷尬。

  「所以……」他不太確定地問道:「我犯了什麼罪?」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答道:「除了在扣留期間無故逃走,和從事非法性交易活動之外,我想應該沒犯其他罪吧──不過,你還未成年,法律規定我們應該要保護你,而不是拘捕你,所以會被抓起來的是布勞紳,不是你。」

  「那……我猜我身上的……詛咒,」他小心翼翼地吐出這個詞,彷彿這個詞能夠啟動核彈開關。「是沒辦法解除的……對嗎?」

  「很遺憾,是這樣沒錯,但只要找出原因並用對方法的話,是可以讓詛咒逐漸失效的,我──」我連忙改口:「我們已經找出了那個原因,總有一天,一定能讓你身上的詛咒消失。」

  他不解地眨了眨眼。「要怎麼做?」

  「詛咒之所以不願意消散,是因為施術者有未了的心願,」我說,感覺自己像個胡說八道的神棍。「只要能讓那個願望達成──或至少做到基本的彌補,讓死者的靈魂能夠瞑目,詛咒就會慢慢消失。」

  他站起身來,一手握住擋在我和他之間的監牢鐵條。「那種事你們真的做得到嗎?這麼多年來……我身邊的人總是一個個陷入不幸,你們有什麼把握說自己真能解決我的問題?難道你們以為只要做作法、唸唸經,就可以把我這十幾年來遭遇到的事都一筆勾銷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想著幸好我和監牢間隔的距離正好能讓那一根根鐵條遮掩我的表情。

  「你明知我可以,」我低聲說道:「哥哥。」

  有那麼一刻,我感到後悔,因為他的表情似乎顯示我是個頭殼壞掉的傢伙,看來他根本不懂為何我會這麼說。

  但也僅只那一刻而已。

  「後悔去追那隻兔子了嗎,維琪?」他這麼說的同時,一道上揚的弧線也慢慢從他的嘴角划出。

  「是維吉爾,請好好記住我的名字。」我說。



  這件事距今至少已經八、九年以上,是我在繁星市市警局所經手的最後一個案件,也同時是我在第十九分局的第一個案件,我從這案子裡所學到的事有兩件:一、只要待在第十九分局一天,就別妄想這世上的任何常理和邏輯用在這裡會管用;二、第十九分局的人員任用標準鬆散得可以,過去曾殺人如麻的非人種、或是曾犯下前科的人類,都有辦法以各種名義被錄用進來,說這裡是個群魔亂舞的魔窟也不為過。

  我想這主要是因為,第十九分局本身直屬於教廷,並不完全歸屬於這國家的法規之下,這裡所秉持的準則是──若要逮住那些從黑暗中出籠的怪物,就得身處更深的黑暗中才行,站在光亮處,是看不見陰影中那些東西的,唯有埋身於比其更深的陰影之中,才能精準地捕獲牠們。

  這裡是教廷的黑暗牢籠,所有不能在陽光下被看見的東西,都隱密地藏身在此處。

  這是教廷的最後王牌,當這世上最後一道理智的防線被擊潰之際,當那些瘋狂、無法用人類的力量解決的事發生時,就只能以更加瘋狂、更加強大的東西去吞噬它。
  有時我會想,不知道那第一個打造這座如此龐大的鳥籠,在裡頭豢養著這麼多怪物的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他不知道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嗎?難道他敢保證,總有一天我們不會被這裡頭滿滿的瘋狂所反噬?

  還是說,他就是瘋狂本身呢?

  我猜我大概永遠也不會得到答案吧。

  有件事是肯定的,後來我們查出艾利斯的本名和出生地,也替他做過各種精神測驗與疾病檢查,結果一切如常,那段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似乎沒有在他的心中留下永難抹滅的陰影,說實在,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後來看護所人員的共識是:也許艾利斯的精神狀況遠比常人堅強。

  但有個詭異的猜想始終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也許那是因為他當時多少有點樂在其中。

  我猜。

  當我正沉湎在過去的懷想時,門外一個我很熟的年輕人推著將要檢驗的屍體走了進來,臉上充斥著不耐煩的神情。

  「啊──維若妮卡,我最討厭加班了!」他大聲朝我抱怨。

  「我不是說過了嗎,是維吉爾。」我糾正他。

  「啊隨便啦!」他說著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這些連續殺人魔有夠惹人厭,一次殺那麼多人,他們沒想過運送這些屍體多累嗎?專會造成別人的麻煩,一點都不體貼。」

  我看了他一眼。「如果他們體貼,就不會沒事跑去殺人了。」我補述道:「說不定──能造成別人的麻煩,他們還樂得很。」

  「害別人這麼辛苦,能讓他們這麼開心嗎?真是有夠幼稚的欸。」

  「你最好小心點,我聽說有些殺人魔只要聽到冒犯他們的話,就會把對方殺掉。」我說著開始拉開屍袋。

  他聞言笑了起來:「除非你是殺人魔,否則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突然想逗逗他。「搞不好我真的是。」

  「如果你是,那你就是特地殺了一堆人,然後讓自己辛辛苦苦地驗屍,加班到天亮,有必要那麼無聊嗎?你是驗屍狂熱者嗎?例如說──驗個屍就能讓你高潮?噢!愛撫這些內臟讓我好爽啊!我可以用這個射十次!」他說著還配合生動的動作與表情,將腰桿前後擺動。

  「講話別那麼粗魯,請尊重這些死者。」我說,但實際上我覺得挺好笑的,所以就笑了出來。

  「你還不是覺得很好笑。」他說著坐回椅子上。

  我盡量將笑意收起來,一本正經地對他說道:「別在這裡玩了,你不用去值班嗎?」

  「早就超過我的值班時間了!」他抗議道:「華西亞每次都過了交接的時間才來!」

  我聳聳肩,說道:「沒辦法,他是個藥罐子,你得體諒一下。」

  「那誰來體諒我啊?」他說著交叉雙臂,靠在椅背裡。「說真的,不覺得第十九分局的任用標準實在太鬆散了嗎?什麼鬼都可以來這裡上班,還有好幾個有精神病史的傢伙,未免太扯了。」

  我不認為他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好了好了,如果你只是來吵我做事的話,你可以出去了。」我揚揚手作出一個打發他的手勢。

  「別這樣,你不怕這些死者復活嗎?我在這裡你會比較有安全感吧。」

  「是對你會比較有安全感吧,」我有點沒好氣地回道:「我可沒忘記你有多怕鬼──」

  「啊!混蛋!別說那個字──」

  這傢伙就是這樣,都已經二十四歲了,還怕鬼怕得要死,明明天天在第十九分局跟一卡車的非人種同事為伍,也敢對被害者遺體開一堆有的沒的玩笑,卻還是超怕恐怖片跟惡靈之類的東西。

  對一個曾從地獄裡回來的人而言,這還真令人費解。

  「厄尼,」當他走出去時,我叫住了他:「你今天下班後該不會又想跑去桃樂絲的俱樂部吧?」

  我看見他微挑起一邊眉毛。「怎麼?你也想去嗎?」他問。

  「我才沒有被鐵鍊綁起來的嗜好,」我沉著臉說道:「只是建議你別太常去那種地方,對身體不好。」

  「像你這麼壓抑才會對身體不好吧。」他朝我扮了個鬼臉。

  「我才不是擔心你的身體,」我回道:「我是擔心他們,你可別忘了你的體質──」

  「放心啦,」他揚了揚手。「桃樂絲不會讓客人流血的,只是綁綁人,沒什麼大不了。」

  「我誠心建議你還是別讓任何沒有免疫能力的人有接觸你身上血液的任何機會──」

  「你明知道──」他打斷道:「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對我的血有免疫能力。」

  我不作聲地看著他。

  「好啦、好啦!我不會去的!」他沒好氣地大聲說道:「你真的是有夠囉嗦欸,維吉妮亞!」

  「是維吉爾,我不是叫你要好好記住我的名字嗎?」

  我說。

  儘管我明知事隔多年,那道詛咒已隨某個人──或該說是某兩人的願望實現而逐年消散,打從那早已死去的女孩在長廊上奔向她哥哥那一刻起,那刻印在兩人血液與靈魂中的毒液便以飛快的速度消逝著。

  但有沒有什麼是能夠繼續延續下去的呢?當年在那座廢墟中我所感受到的東西,現在是否還殘留著?如果有,那又還殘留多少?

  有沒有多到儘管詛咒消逝但我仍不願放過他的程度?

  我不確定,打從我再次在這間警局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無法確定了。

  「隨便啦,你很愛計較欸,」他搔了搔後頸,過去他曾有很長一段時間將長髮紮在那裡,但現在後頸的長髮早已剪去。「反正我不想接受你這輩子是個臭男人的事實。」

  他說罷便走了出去,我聽見他漸遠的腳步聲,不禁微笑起來。

  「歡迎回來,哥哥。」

  我輕聲說道。


End


【附記&碎碎唸】

因為已經很久沒寫小說了,所以這篇的附記&碎碎唸會有很多廢話,

搞不好會比正文還長也說不定。(?!)

話說寫了這篇後我翻了一下本部落格的過往更新,

才赫然驚覺上次PO小說竟然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還以為頂多半年而已。(半年也夠久了謝謝)

這篇小說是在我最近搬家,家裡呈現斷網狀態時開始寫的,

原本我打算在斷網期間補幾篇目前還沒畫完的漫畫進度,

但因為我本來以為應該會很快寫完這篇小說,想說先寫這個好了,

結果就寫了超過一個禮拜才寫完,網誌也放置PLAY到現在才有東西更新,

總算有東西能更新了,這兩天又出現大洗FB與河道的重大事件,

總覺得我這篇PO到上面去也是很快會被洗掉,算了,這就是人生。(???)

由於本人也已經一年左右沒寫小說,以致於現在寫出的這篇東西,也是一整個混亂,

基本上這篇完全沒有像以往那樣事先想好結局與大致走向才寫,

而是想到哪就寫到哪,想到什麼想寫的還沒寫過,就先丟進去,

反正就是一整個很亂來,還能把他寫完真是太好了。(拍拍手蓋章章)

大致上這篇的寫作動機,就只是想交代一下維吉爾跟厄尼怎麼認識的而已,

關於維吉爾與厄尼的設定跟長相請參照這篇前文

由於厄尼的外型設定畫出來後,看起來意外地騷,

所以就很自然地聯想到他以前應該幹過一些見不得人的職業,(顯示為以貌取人)

而維吉爾這角色本來就是為了跟他搞基而創出來的,

也因此他們之間應該會有一些牽絆、不可解的孽緣之類的,

本作就是以這樣的想法寫出來的,

但剛開始寫時,其實我並不曉得他們之間的牽絆到底會是三小,

就一邊寫、一邊想我還有什麼想寫的梗還沒有寫過,

搞不好我下次寫文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乾脆就把想寫的梗都先丟進去再說,

關於坎特雷拉這個梗,其實我原本是想用在V家同人文裡面的,

但由於我自己的原創坑都坑一堆,我覺得我應該不會再有機會寫V家了,

就乾脆把這個梗搬來自家的19分局系列,直接自肥處理。(毆)

這邊順便屁一下大家隨便查WIKI也查得到的坎特雷拉典故,

坎特雷拉相傳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博爾吉亞(Borgia)家族常用的毒藥,

他們家一天到晚都用這種毒藥來剷除敵手家族或單純看不順眼的人,

博爾吉亞家雖然代代都在義大利當主教或教宗或政客,但實際上是出身西班牙,

據說義大利人也滿賭爛他們的(我估狗查到的說法,不過不曉得可信度怎樣),

基本上博爾吉亞家在歷史上給人的印象,

就是一個充滿了荒淫亂倫、爭權野心、謀害毒殺之類的家族,

而且他們還全部都是神職人員,整個設定(?)比R18重口小說還神奇,

但一方面他們也是贊助文藝復興藝術的金主,

像是達文西之類的那些在美術課本上一定會學到的鬼神級藝術家,

多多少少都有當過他們的工程師還是蝦毀的。

由於這個家族是這麼惡名昭彰到一個傳奇的程度,

所以很多小說還是戲劇也都常常拿這個家族來改編或做為參考,

像是那個很紅的【冰與火之歌】,裡面的蘭尼斯特家族,

就非常明顯是以博爾吉亞家來作為範本的,連部分人名跟角色定位都可以無縫對應,

想到冰火的作者還很賭爛人家寫他的同人文,就覺得他實在很自打臉。

扯遠了,回到坎特雷拉的話題,

博爾吉亞家其中一個有名的傳聞,

就是切薩雷‧博爾吉亞(Cesare Borgia)與露可蕾姬雅‧博爾吉亞(Lucrezia Borgia)的兄妹戀,

順帶一提,切薩雷是義大利ver的發音,一般日本漫畫也是用這個版本的讀音,

(然後被台灣出版社翻成傑賽瑞、西澤爾等各種神奇的譯名)

實際上這個名字跟凱撒大帝同名,所以有些資料會翻成凱撒,

我手邊就有一本資料書是翻成凱撒,不過是桐生操出的,

雖然我很討厭桐生操,但這種西洋史在台灣太冷門了,沒什麼相關中譯書能買,

只好沒魚蝦也好這樣。

說到這個就哀怨啊,

我之前也是查舒瓦希的生平、法國大革命蘿蔔絲餅的腐配對(?!)、

還有吉卜林寫的聖祿茂醫院(St Bartholomew's Hospital)建造者同人文(誤)查得要死要活,

可是都沒有中文資料,超悲傷的。

又再次扯遠了,回到正題,

切薩雷的妹妹露可蕾姬雅,據說可能是個巨乳美女,

大概是因為被家族多次以政治利益關係到處嫁人,而那些老公事後又被哥哥一一做掉的關係,

加上不知是政敵宣傳還是真有其事,據說她的私生活交往關係一直很混亂,

導致她一直以來都有個救世劍、蕩婦的形象,

所以大多數ACG裡面叫這名字的女角,也通常都是劍,很少有例外,

但也可能因為她是妹系角色,又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家族當作交易籌碼,

所以通常她在日本動漫中的形象都是個楚楚可憐的蘿莉,與史實的巨乳形象不符。

她與哥哥的亂倫疑雲,有一說是政敵抹黑,我能找到的資料都是八卦的感覺居多,

好像沒有實際被抓姦在床的確切記載,

她與哥哥關係不單純唯一的重大根據,就是她的老公通常都會被切薩雷剷除或抹黑掉,

但我是覺得,他們家之所以要讓她到處嫁人,應該本來就是在為併吞那些家族鋪路了,

而且切薩雷又是他們家幾個兄弟間,野心最外顯的一個,當然看到誰都搶著殺,

要因為這樣就說她哥跟她有一腿,未免太牽強,

不過博爾吉亞家族反正什麼壞事都做過了,也不差再添一樁亂倫八卦,

所以繼續腦補也沒差,反正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們沒有亂倫。

切薩雷與露可蕾姬雅的兄妹緋聞,一直以來都是我很想寫的梗(之一),

不過歷史上的切薩雷,儘管普遍對他的評價都是個野心家,

但實際上他也跟個靠爸族沒兩樣,

靠他老爸進入教廷,也靠他老爸才辭掉樞機主教的職位,去當他最想當的軍事家,

結果老爸一掛點,整個家族就樹倒猢猻散,

【冰與火之歌】的詹姆就很明顯是致敬這個人物的靠爸(露可蕾姬雅就當然是瑟曦囉),

真正的史實總是會讓人覺得有些實在沒那麼浪漫的點,

所以雖然我很想寫這個梗,但也只是想稍微致敬一下而已,

老實說我並沒有想寫得太深入,也不想按史實照本宣科(歷史老師要哭了),

我一開始的想法就是創造一對跟切薩雷&露可蕾姬雅頗有共通點的兄妹,

但不需要完全一樣,只要在一些設定上能夠讓人聯想到就好了,

然後再拿博爾吉亞家的兄妹戀傳聞,去影射這對兄妹,

讓人家覺得好像是在講博爾吉亞家這對,又好像不是,

這樣我寫的時候有BUG就比較沒差,因為可以凹「我又不是真的在寫他們」(毆)

反正簡單說就是完全照我自己喜好寫,歷史不管他。(這樣可以嗎)

但就像我前面說的,這篇文的寫法很隨意,

只是因為一個想法就開始寫了,根本沒啥佈局可言,

所以其實是寫到一半才決定把博爾吉亞兄妹戀的梗丟進去給維吉爾用,

而且也是寫著寫著才跟維吉爾一樣發現原來他前世是妹妹,不是哥哥,

通常我很喜歡在小說中加入一些文學、童話或電影梗,

並且盡可能保持從頭到尾都是致敬同一個典故,

但這篇卻完全沒這回事,典故算是隨想隨加的,

原本這篇一開始試圖以【愛麗絲夢遊仙境】梗為主題,

還特地把某人以前的花名取名叫艾利斯,

但又聯想到電影【計程車司機】裡的雛妓也是叫艾莉絲(雖然拼法不是Alice而是Iris),

渾身是血的意境又讓我聯想到【魔女嘉莉】的情節,

然後柔弱無辜可憐少年遭受偵訊,但後面搖身一變成為腹黑女王受(???)什麼的,

又會讓我想到愛德華‧諾頓演的【驚悚】,

結果就是這整篇文都一直有這些東西的影子,但又不完全是在致敬他們,

因為寫到後來發現坎特雷拉梗好像可以加進去,就變成以那個梗為主了,

以致於整篇文收尾起來,其實沒有一個從頭到尾貫串全文的致敬梗,

因為一路上致敬了一堆東西,就像暗黑火鍋料理一樣,

沒到最後一刻不知道會煮出什麼東西,

但反正我盡力煮好他了,就是這樣。(???)

這邊順便再補足一些本文出現的角色設定,

原本在寫這篇時,我是把副組長想成在【零與遊戲】第十六章出現過的戴密安‧所羅門,

但後來翻書發現戴密安在【零與遊戲】中設定是新來的成員,

所以他不可能在這篇【無盡的坎特雷拉】出現,因為這篇的時間點設定比較早,

厄尼在【Blood Square】中的設定是24歲,但【無盡的坎特雷拉】中他還未成年,

【Blood Square】是重製【Blood²】的故事,設定上時間點早於【零與遊戲】

也因此【無盡的坎特雷拉】中的副組長不會是戴密安,應該是別人,

導致我寫到一半又回頭去改副組長的描寫,

所幸【零與遊戲】中還提供了另一個人名「安」,

由於約爾希是喜歡幫別人取暱稱的人,所以這個安可以是任何與安有關的名字,

最後決定好的角色名就是安娜貝爾,以下是她的人設:



雖然這裡畫的是白袍底下穿著便服,

但其實我也還沒決定鑑識組裡哪些成員是穿制服的,哪些不是,

所以這裡只是大致呈現一下她的外貌設定跟色指定而已,

拿下眼鏡的樣子:



順帶一提,她的眼鏡是有色的,所以戴著的時候眼睛顏色看起來比較深。

同場加映,安娜貝爾的弟弟:



何以這個根本在本文中連名字都沒出現的傢伙會有人設,真是超級沒道理,

所以我要來解說一下這對姊弟的來歷,

他們其實就是這篇黑歷史漫畫裡的姊弟,只是名字改掉而已,

原本姊姊的外型設定是比較少女的,不過既然要將這角色移植到19分局,

就覺得還是畫成略BBA的樣子比較適合(安娜貝爾:淦),
因為我其實也不大喜歡她原本的少女貌,還是有點BBA看起來比較騷。

另外,原本那篇黑歷史漫畫的原設中,姊弟倆的眼睛顏色都跟頭髮顏色一樣,

不過我覺得自家藍眼睛的角色好像有點少,所以就改成藍眼,

雖然這裡選色選得不太嚴謹導致看起來好像還是有點偏青綠色。

然後兩人的姓氏我目前還沒決定,事實上弟弟的名字我也還沒想好,

因為姊姊叫安娜貝爾,想說來跟風一下Frozen梗,弟弟用EL開頭的名字好了,

目前在Eli跟Eleazar這兩個名字間搖擺不定,

Eli是比較符合這個角色的感覺(氣質?),

Eleazar聽起來夠像Elsa,頗理想,但中譯名看起來很像反派,

由於暫時還無法確定這個弟重製後的角色定位(不曉得會偏反派還是正派),

所以我想還是等真要重寫(或重畫)的時候再說吧,

雖然根據黑歷史版的原設看來,

這傢伙八成還是會在重製版NTR走他姊的閃光,這點我是挺肯定的。

然後這是艾利斯的人設:



我後來覺得,艾利斯既然前世是維吉爾的哥哥,而且似乎也比較早死,

那他為毛這輩子會比維吉爾小八歲?感覺很不合理,

不過想想這系列幾時合理過?就不管他了,

我一度也很糾結,厄尼既然曾經流落煙花界,

他居然還能進19分局上班?這合理嗎?有前科的人是可以當警察的嗎?

但是想想,連史賓瑟跟魏斯特那些曾殺人如麻的牛鬼蛇神都可以來這裡工作了,

區區一個當過妓男的人算什麼,以19分局其他成員的標準來說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我就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好糾結了。

最後放上羅利的人設,是的,這傢伙當然也有人設圖:



這張是他擬態成正常人類時的樣子,平常偶爾出現的鳥人樣其實我也有設定過,

但因為我很久以前試畫失敗,所以這次不敢貿然嘗試畫他鳥人的樣子,

改天有他主場的故事我再來畫。

其實羅利最早我是想設定成兄貴的,因為第十九分局裡顯然娘砲太多了,

偶爾也需要一些大叔啦、兄貴什麼的,

但我寫這篇時,腦中實在也沒有什麼自己特別喜歡的兄貴形象可以套在羅利身上,

結果羅利就還是娘砲化了,兄貴失敗,

兄貴角什麼的就只好以後再說了。

羅利的基本設定來自我以前寫失敗,也沒PO網過的一篇ABO文,

其實他本來也不是「第十九分局的羅利」,因為他原本根本就是一個二創的角色,

當時我因為剛聽聞ABO這個新奇有趣的糟糕文設定(當時叫Omegaverse),

就想來找個作品寫一篇看看,

這邊簡單說一下ABO的設定,他是歐美那邊的腐女發明出來的一種設定,常用在肉文中,

基本規則是將故事中的角色分成Alpha、Beta跟Omega三類,

Alpha是絕對的攻,會被Omega發出的氣味吸引,然後●蟲上腦衝過去跟Omega交配,

Omega則是絕對的受,會在發情期時散發氣味或費洛蒙什麼的,

總之就是Alpha才能感應得到的東西(?),吸引Alpha過來跟自己交配,

Omega不管性別是男是女,總之就是可以懷孕,Alpha則是絕對不會懷孕的,

Beta就一般普通正常人,沒啥好說(?)

大致上的基本設定就是這樣子,不過細項可以隨各人喜好自己加,

例如有的作者會設定Beta男也有受孕機率、或是整個ABO世界的人種都是扶他……之類的。

ABO設定的好處是攻受絕對不會逆,

壞處則是男角有機率被寫成懷孕的娘砲,有的人很雷這個,

不過如果你不介意,就沒差,

我當時想的ABO設定是把主角設定成一種長得像鳥的Omega人,

他住在醫學院的特設研究用鳥園裡,

但他不想再住在那裡當觀賞用鳥類,所以想飛出去跟人分租房子住,

他平常會吃藥抑制自己發情,所以他不會散發吸引Alpha的氣味,

基本上是過著禁慾的生活,

但很不幸他找到一個同樣用藥物來抑制自己Alpha本能的假Beta室友,

因此就發生一些有點危險又糟糕,但最後應該什麼也沒發生(?)的事情這樣。

但我當時寫一寫,覺得自己實在太喜歡這個鳥人設定了,

把它拿去寫二創好像有點無彩,我比較想把它拿來寫原創,

加上我的朋友裡已經有人放話說不想看那個作品的ABO,

想想還是別雷人,我揣著自個兒用好了(?)

於是羅利就這樣誕生了(鏘鏘♪)

而且因為羅利不是二創角色的關係,所以他的個性我完全可以亂寫,

不用管什麼與原作不符、OOC的問題,

所以在本文中,他的形象與性格已經跟我當初那個二創文主角差滿多了,

大概只有外型還留下一點點蛛絲馬跡下來(黑色鬈髮……之類的)

不過他在本文中的時間點顯然還沒有遇到他的室友,

反正他室友一定是個金髮的傢伙就對了。(搞不好還有小鬍子)

羅利的本名我目前還沒有決定,目前只暫定他的姓氏是Sherrinford,

他屬於第十九分局世界觀中眾多牛鬼蛇神非人種之中的其中一種種族,

而這種族基本上就跟ABO設定差不多,反正一定有α(阿爾法)跟Ω(奧米加)這兩種,

羅利是奧米加種,就是ABO裡面的Omega,

在19分局世界觀中的設定是:奧米加種通常天性淫蕩、人盡可夫、性慾高強,

雖然能夠擬態成人類,但通常不太喜歡長時間保持人的樣子,大多時間都長得像獸人,

但阿爾法種則通常可以在人類社會中擬態得很好,

只要身邊沒有奧米加存在,他們就可以像一般人一樣正常過日子,

整個19分局世界觀中的奧米加都會被隔離在醫學機構或國家特設的園區,

民眾只要申請就可以進去參觀。

但也因為奧米加的特殊習性與外觀,

他們常常被一些有人獸喜好的收藏家買回去當肉便器,

不過大多數奧米加的人生最大意義就是sex,所以通常也跟他們的主人相處得很開心(?!)

只有少數假掰的奧米加會想要在人類社會中過正常生活,羅利就是假掰的那一種奧米加,

他認為當人類的性奴很低級下流又可恥,非常瞧不起他那些天天在豪宅裡快活的同類,

所以他不但用藥物控制讓自己過著禁慾的生活,

跑去唯一可以讓非人種趴趴走的第十九分局工作,

還企圖爭取到醫學院外租屋自力更生的權利,整個就是非常地奮發向上,

但事實上他的本質還是個whore,所以他習慣上就是會對19分局裡的男同事特別溫柔,

溫柔到會讓對方誤會的程度,

然後聽到組長曾經去偷窺他,就爽得要死,

不過他本人對於自己這些行為卻一點自覺也沒有,

基本上他就是那種,以為自己這樣做已經很正常了,

殊不知在別人眼中,他根本全身上下散發引人犯罪的氣息,

總之也是個危險分子。(各種意義上來說)

結果這篇後記真的有夠長,真不知道大家要花多久才能看完,

沒辦法,我很久沒寫小說,也很久沒更新網誌了,

所以一更新就大爆發也是理所當然的(是嗎)

感謝大家的收看,我們下次再會。

留言

  1. 下次再會(揮)

    那個啊JF初出場的時候就有瞄過羅利這個名,還以為會是女性生物或是小小隻的男性哩。
    猜錯了不過這個版本我更喜歡啊,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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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其實最早是想要設定成肌肉兄貴,有個反差才想說把他暱稱取得這麼娘(喂)
      結果中途改人設……導致當初想營造的落差感沒營造出來,我是覺得有點可惜啦,
      雖然跟兄貴比起來我也是比較喜歡鳥人(咦)

      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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