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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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床底下傳來。

  床上的男孩縮起身子,幾乎將全身都裹在棉被裡,但那聲音沒有停歇,像是能夠感應男孩的心跳聲一般,他的心跳聲越是急促,那窸窣聲就越加明目張膽。

  他很想一鼓作氣跳下床,逃到隔壁有爸媽在的房間裡,但他始終不敢這麼做,因為他害怕一旦將腳尖沾到地面,就會有一雙手從床底下倏地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拖進黑暗中撕碎吃掉。

  某種像是爪子的東西輕輕搔刮著床板,這讓男孩更加害怕了,那東西絕不是小蟲子或老鼠什麼的,它一定遠比那些生物大得多,但那到底是什麼呢?他連想都不敢想。

  拜託!放過我!為什麼要找上我?為什麼不去別的地方!

  男孩緊閉雙眼,在心中吶喊著。

  有那麼一刻,那東西的搔抓聲靜止了。

  男孩睜開眼睛,只見周身一片黑暗,而那並不是因為棉被蓋住了他,事實上,他忽然發現自己身上沒有蓋著任何東西,而他身軀所平躺的地方非常冰冷。

  他抬起眼,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床底下,僅有冰冷的地板支撐著他。

  啊……

  他突然懂了。

  床底下的怪物,原來就是他自己啊。

  發現到這點,頓時讓他鬆了一口氣,黑暗之中,他淡淡地笑了。

  他朝床板與地板間的空隙伸出手。

  等那腳尖一踏上地板,他就要狠狠地抓住那腳踝,將其拖進黑暗之中。



  他在晨曦中醒來,此時,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已經不知響了多久,他撐起身子,將它按掉,並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沒躺在一旁的床上,而是又抱著一坨棉被在木皮地板上醒來。

  他抓了抓一頭亂髮,他有時會以這種狀態在早晨醒來,這在他小時候比較常發生,在他長大成人,與另一個女人同床共枕十幾年之後,這種睡相奇差的症狀便沒有再發生過,但當那女人在前兩年離開了他,這症狀便又回來了,而且簡直就像是要把過去好幾年來銷聲匿跡的份都補回來似地,他現在幾乎每天都會在地板上醒來,並疑惑自己是怎麼從床上滾下來的。

  他有時會懷疑自己也許在夜裡夢遊,因為最近他發現當他醒來時,身上總是會多一些不明的傷痕,起先他以為或許是他摔下床時傷到的,並不以為意,但後來那些傷似乎越來越不尋常,舉例來說──

  他挽起自己的睡衣袖口,異常冷靜地看著手腕上那個清楚的瘀青。

  那看起來就像是有人緊抓著他的手腕,指尖深深陷進他的肉中所留下的掌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點概念也沒有。

  咚咚咚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他連忙將袖口拉下。

  「爸,我出門囉!」一個充滿朝氣的少年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抬起頭,只見他那剛滿十五歲的兒子正站在那兒,手上拿著足球。「今天要晨練,早餐我就不吃了。」當他說話的同時,那頭紅髮也在他額間搖曳。

  「等等,不可以不吃早餐。」

  「好啦,我會在路上買,你別忙。」

  紅髮少年笑嘻嘻地從門旁走開,一溜煙就消失在走廊上,不久,他便聽到樓下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他兒子出去了,這裡又剩下他獨自一人。

  他撫了撫手腕,感到有一絲不安順著他全身的血管,慢慢爬上他的心臟。

  這裡不是只有他獨自一人。

  也許過去三十八年來都不是。



  事情發生得很快。

  當他一如往常在街角那間店買咖啡時,一個陌生人忽然向他搭話,而且語氣還異常親暱,彷彿他們早就認識似的。

  「嘿,你怎麼戴著那副老土的眼鏡?真不像你欸。」那男人笑嘻嘻地打量了他一眼。「不是我在說,你白天看起來還真不一樣,海德。」

  「我不叫海德。」他盯著眼前的陌生男子,冷冷說道。

  男子笑得更開心了:「啊哈!我懂,你說過的,你白天的身分跟晚上不一樣,不要在公共場合這樣叫你,對吧?我懂我懂。」

  聽到男子這麼說,他頓時感到有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脊椎冒上來。

  「抱歉,我想你是認錯人了。」他說,但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所幸他的咖啡正好也沖好了,他幾乎像是用搶的從店員手中將咖啡拿走,匆匆離開店裡。

  「欸!等等,你生氣了嗎?欸──喂──」

  他聽到男子在他身後喊著,但他沒有回頭。

  「傑克!」

  聽到這個名字,他幾乎像是被電擊到似地,猛地轉過頭來。

  那男人見他回頭,便又露出笑容,說道:「抱歉,你說過你叫這個名字對吧?我剛剛才想起來嘛,你會原諒我吧,傑克?」

  他倒抽一口氣,立刻掉頭離開,幾乎接近落荒而逃。



  「傑克,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當他趕到會診室時,他的秘書安一臉狐疑地這麼說道。

  「有嗎……?哪有?你看錯了吧。」他喃喃否認,並將長圍巾和大衣脫下來,掛在衣帽架上。

  安似乎不想放過他。「你看起來好像大白天活見鬼。」

  很傳神的形容。他微弱地笑了一下:「是啊,我想的確是吧。」

  安皺眉看了看錶,說道:「再十分鐘摩里斯先生就要到了,你確定你可以?還是要先請他等一下?」

  他沒馬上回答,只是灌了口咖啡,然後才說:「我沒事,等他一到就請他進來吧。」

  安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顯然仍對他的回答不怎麼有信心,然後就扭腰擺臀地走出去了,傑克注意到她那身剪裁合身(甚至該說是貼身)的黑白相間套裝非常襯托(或該說凸顯)她的身材,那雙在純黑鉛筆裙下方交互擺動的長腿十分賞心悅目,但他今天卻無心欣賞。

  他想的是剛才那個在咖啡店攔住他的陌生男子,那傢伙叫他「海德」,這是什麼惡劣玩笑?難道他是史蒂文生筆下的變身怪醫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個人格跑出來頂替了他,還洋洋得意地自稱「海德」?

  他不自覺地再次撫上自己瘀青的手腕。

  也許這瘀青和那男人有關。

  他厭惡地想著。



  這天,一個很久不見的老友突然來到他的會診室。

  「嗨,傑克。」

  「強尼!」見到來人,傑克訝異地起身。「我還以為你向來不信心理治療那一套,今天怎麼來了?你不知道我這裡是要預約的嗎?」他順口揶揄。

  強尼好像有點想出口反譏,但他很快便收起鬼臉,說道:「其實是有件案子可能需要你幫忙。」

  傑克露出一個了然於心的笑容。「我就知道你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他便坐回扶手椅上。「說吧,這次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強尼也跟著在沙發椅上坐了下來,那張長沙發向來是患者的專用席。「你記得藍寧吧?我們大學時代的室友。」

  「嗯。」傑克點點頭。

  「他死了,今天早上發現的。」

  「什麼……!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死的?」

  強尼看了他一眼。「既然我人在這裡,你應該猜得到他不是壽終正寢的吧,他是被謀殺的,兇手非常變態,還取走了他的一只手掌和一些器官。」

  「……怎麼會……」

  「我來這裡,是因為他在一星期前來過你的會診室,基於職責,我得盡量徹查他生前見過的人與去過的地方,他有沒有對你透露過什麼?例如是不是有人想害他、或是他最近有沒有什麼讓他很困擾的人事物?」

  傑克略表為難地看了他一眼。

  「拜託,如果你是在想什麼保密原則之類的事就省省吧,他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沒錯,但我不想讓一個好人在過世後還得被迫揭露所有的隱私,那樣很不厚道。」

  「你只要告訴我有什麼你覺得可疑的地方就好了。」

  傑克深蹙眉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現在一時也沒辦法想得起來,而且我等一下還有患者會來,這樣吧,我回去調資料看看有沒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有的話我再打給你,可以嗎?」

  「什麼時候可以給我?」

  「我只能說別抱太大期待,藍寧只是因為很常見的憂鬱問題而來我這兒,我很可能幫不上忙。」

  「你太謙虛了,傑克,過去你確實幫過我們警方很多忙,就像個隱世的神探,我有時還真奇怪你為什麼寧可待在這間小會診室裡,每天聽那些婆婆媽媽對你發牢騷,真是太大材小用了。」

  傑克想不出除了苦笑以外的回應方式。



  回到家中,傑克很慶幸兒子今晚並不在家,而是到同學家過夜。

  他匆匆趕到倉庫,打開那裡的舊冰櫃,在一堆冰塊底下撈出那袋斷掌與內臟。

  他現在知道這是從誰那裡拿來的了,但這對他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十分慶幸今早兒子沒吃早餐就出門了,因為這袋東西原本就擱在廚房的冰箱裡,要是他兒子看到不知會做何反應──也許不會有什麼反應,對一個青少年來說,在冰箱裡看到斷掌到底該有什麼反應?搞不好還會覺得很酷吧?誰知道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麼?算了,他放棄思考這些事,他該思考的是這袋東西到底該怎麼處理掉才好,就算平常根本不會有除了他之外的人來倉庫這兒,他也總不能把它冰在這裡一輩子。

  還有個他亟欲知道,但眼前看來倒算不上是待辦事項中第一順位的事是:這東西到底是誰拿來的?

  他盯著那截斷掌,想著是否就是這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在它的主人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仍死命作著無謂的掙扎?

  他搖搖頭,想拋開這念頭,不可能,他不可能會去殺藍寧,殺藍寧對他有什麼好處?就算大學時代他們也許有互毆過幾次,但那都是年少輕狂時的往事了,而且還是現在想起來會覺得很好笑的那種蠢事,他才不會為了這種芝麻綠豆大的無聊舊事突然心血來潮跑去殺一個幾百年前同寢的室友。

  但證據正血淋淋地擺在眼前,他手腕上的瘀青、他冰箱裡的斷掌與內臟,在在都證明兇手正是他,可是他自己為什麼他媽的就是不記得這件事?

  他無力地跌坐在倉庫裡,想著自己為什麼每天早上都發現自己不是在床上醒來?為什麼當他醒來時,他身上總是會多一些神秘的傷痕?

  他想起早上那個在咖啡店攔住他的陌生男子。

  若要知道真相,他就非得將那個男的找來問個清楚才行,即使他很清楚在自己內心中有很大一部份並不想再見到那個男的。

  那是一種本能的厭惡感,當他見到那男人對他講話時,那種一副好像跟他很熟的德性,就讓他渾身不舒服。

  如果他真有另一個人格,另一個名喚「海德」的靈魂住在他體內,那麼海德很有可能跟那個男的非常要好,搞不好還稱兄道弟呢,他光想到這就不寒而慄。

  但海德為什麼要將藍寧的殘骸帶回來?難道海德期望他察覺到這一切嗎?

  如果他真有另一個靈魂,而那個靈魂想告訴他些什麼──

  「拜託,如果你在的話,就把這團糟處理掉啊,你應該遠比我懂得要怎麼做這種事吧?」

  幽暗的倉庫中,他喃喃對自己說道。



  月光下,他看見有一頭龍盤踞在森林裡,低頭似乎在啃咬些什麼,他走上前去一看,只見藍寧赤裸的身體正躺在草地上,有一大半已經被吃得殘缺不全,但藍寧似乎仍有意識,僅剩的那只手正緊抓著龍的前爪,指甲緊陷進鱗片之中,甚至流出血來。

  他望著這一幕,感到害怕,那頭龍或許也會吃掉他,他轉身想逃走,卻聽見藍寧尖聲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近得就像是緊貼在他身後。

  他回過頭來,看見藍寧血肉模糊的站在他身後,被挖掉眼球的眼窩像是兩個不斷湧出鮮血的黑洞,但他知道藍寧正看著他,藍寧即使死了也會注視著他。

  然後他醒了。

  他睜眼瞪著漆黑的天花板,意識到自己身下仍是柔軟的床墊,他依然躺在床上,沒有在地上醒來……這是個好現象。他想著。

  他並不完全是因為被惡夢驚醒,因為他很快便注意到,有個聲音正在窗外沙沙作響,那聲音儘管細微,但一直瑣碎地持續著,在夜深人靜時想讓人不注意到都難。

  他起身打開窗戶,一道夜風猛然灌入他單薄的睡衣裡頭,令他不由得縮了縮身子,同時他也發現到,自己的背上汗濕了一片,剛剛那個惡夢害他猛冒冷汗,現在被風這麼一吹他可受不了。

  他隨手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往窗下望去。

  那個曾在咖啡店裡喚住他的陌生男人,就站在院子裡,置身在他臥房窗戶正下方的樹叢中,抬眼注視著他。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應該漏跳了一拍。

  那傢伙為什麼會找到這裡來?

  他感到恐怖,思索著該找什麼東西來保護自己,幸好今晚他兒子不在家,如果在的話,那事情會更麻煩。

  接著,他發現那男人似乎也和他同樣驚恐,不知怎地,這令他的危機感頓時下降了不少。

  「傑克,」那男人用氣音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喚他:「事情不好了,你最好快逃,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這裡不安全。」

  傑克瞪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藍寧那天來見你之後沒有回去對吧?」那男人問道,臉上滿是憂容。「這件事已經被那些傢伙察覺了……傑克,你把藍寧殺掉了吧?天哪……這是最糟的局面!你最好趁藍寧的屍體還沒上報前趕快收拾行李離開!」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回道,並在話一出口的同時意識到自己可能太過大聲。

  「噢,拜託!你不懂我是冒多大危險來這裡警告你嗎!總之快逃就對──」

  男人忽然住了口,往身後望去,儘管那裡只有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的黑暗。

  「我得走了,」男人匆匆說道:「記住,今晚就走!反正越快越好!」他說罷便轉身離去,頭也不回地遁入黑夜之中。

  男人離開了,但傑克忽然意識到,那細碎的聲音仍在持續。

  那聲音不是來自窗外。

  他回過頭來,注視著床底。

  有東西在這裡。

  他倚著窗欄,忽然想起那個在他小時候驚擾過他許久的夢魘。

  當他還是個小男孩時,他總是覺得床底下有怪物棲息在那裡,等著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拖進深不見底的巢穴裡。

  他注視著床底,那裡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清楚。

  這太可笑了,他已經是個大人了,孩提時的幻想並不能困擾他──他不可能至今仍恐懼著床底下的怪物,因為大人都知道怪物根本不存在。

  沒錯……身為大人,不該相信怪物的存在。

  他走向床邊,聽見搔抓聲在床板下持續著,那肯定是老鼠一類的東西。

  儘管他覺得那東西似乎比老鼠大得多。

  沙沙……

  唰唰──

  某種東西似乎正緩緩地滑過地板,在床底下蠢動。

  他迅速衝向門口,同時聽見床下發出一聲撞擊,他沒有回頭,當下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他非得把燈打開不可,他伸手想按下門邊的電燈開關,但同時卻聽見身後傳來好幾聲轟然巨響,並伴隨著玻璃碎裂的聲音。

  他本能地趴下身去,意識到那是槍響。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槍聲好像永遠不會結束,有人在對他的房間掃射,從某個能直接窺見他二樓房邊的地方瘋狂射擊,他嚇得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經中槍死去。

  然後過了好像一世紀那麼久的時間,槍聲停止了。

  房裡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紊亂的呼吸聲持續著。

  他該起身逃走嗎?如果現在站起身的話,會不會又有一發子彈往他打過來?

  他趴在原地,無法決定。

  「爸?發生什麼事了?」

  兒子的聲音悶悶地從門外傳來,這讓他簡直嚇得魂飛魄散,他還以為今晚兒子在同學家過夜。

  「爸?你沒事吧?我開門囉!」

  「──不!不要開!」

  他幾乎尖叫出聲,手忙腳亂地爬到門邊,想阻止兒子開門進來,但已經來不及了,他看見那年輕的稚嫩臉頰從門縫中探了進來,從走廊的幽暗中迎向從窗外照進來的月光,照亮了他整張臉。

  然後在那張臉的額間,忽然顯現一記紅點,在那一刻,那張臉顯得無比茫然。

  紅點迅速擴散,變成一個噴湧著鮮血的傷口,他看見那張臉在下一刻立刻轉為驚恐,鮮血從那張臉上不斷飛濺出來,甚至從他的腦後穿出,霎時間,那張臉變得扭曲起來,染滿了悚然的血色。

  傑克就這麼啞然地望著眼前正瘋狂尖叫的男孩,直到他倒在血泊中時,尖叫聲似乎仍沒有止息。

  「那東西」不是他兒子。

  他瞪著那個有著紅髮的東西,看著它在垂死中抽搐,儘管剛才他確實有一瞬間以為那是他兒子,但此時那東西的頭部卻像氣球般慢慢萎縮,最後變成一坨不知道是什麼的深褐色皺褶物。

  「把那東西的頭砍掉。」一個柔和的聲音從門縫中傳來,他抬起頭,只見他兒子正躲在走廊上,緊挨著門邊,試圖遞給他一把斧頭。

  他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快呀!把那東西的頭砍掉,把那偽裝成是我的屍體,然後我們快逃吧。」

  「可是……」傑克惶然地望了望已被打爛的窗戶。

  「他們不會再開槍了,快點!」

  傑克接過斧頭,迅速往屍體的頭部砍了下去,奇怪的是,他竟覺得這個動作做起來一點也不費力。

  彷彿他過去曾做過無數次。

  然後他看見那東西的頭浸在血水裡,一下子就融化不見了。

  「走吧,」他兒子拉住他的手。「斧頭可以扔了。」

  他丟下斧頭,跟著兒子奔向走廊,但他們沒有往門外跑,他兒子反而拉著他往閣樓去。

  「我們不是該逃出去嗎?」他問。

  「逃到外面去沒用的,得假裝我們兩個都死在這屋裡才行。」

  他們爬上老舊的木頭階梯,來到閣樓上那塵封已久的房間。

  月光從閣樓上唯一的小窗灑進來,傑克站在那裡,看到木板牆邊有一張舊床,那床有著鏽蝕的金屬床柱,床面上擱著一塊泛黃的床墊,暗黃色的填充物從破損處露了出來。

  他輕輕推開兒子的手,儘管他感覺到兒子並不想放開他,但他仍往那張床走了過去。

  他記得這張床,這是一張來自精神病院的病床,而且他知道有誰曾被五花大綁地綑在上面。

  「海德。」他輕喚。

  原本空無一物的床墊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人,他的雙腳踏著地面,上半身則完全平躺在床上,他和傑克有著一模一樣的樣貌,但相較於傑克此刻惶然的表情,那人卻是一臉慵懶。

  「我在等你呢,」那名喚海德的人說道:「準備好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嗎?」

  「我一定得這麼做嗎?」他問。「拜託,我只想像個普通人一樣過日子。」

  「你不可能抽身的,傑克,」海德笑道:「你殺過太多人了,凡是組織指定的對象,你都能一夜之間讓對方憑空消失,像你這麼優秀的傢伙,他們不可能放過你的。」

  「至少別把我兒子扯進來。」

  「他已經身在其中了,你還不懂嗎?」海德說道:「只要把你最在乎的人毀掉,你就什麼都沒有了,只能一輩子當組織的狗,他們要的就是這個。」

  傑克沉默了一會兒。

  「看來我不消失不行了,」他啞聲說道:「可是我也不能把一切交給你。」

  海德冷冷看了他一眼。「你非交給我不可,你很清楚只有我不用被你那種罪惡感所束縛。」

  傑克乾笑了一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嗎?等我一消失,你完全接收這個身體之後,就會馬上把我兒子的頭扭斷。」

  「我的確也沒有你那種視子如命的概念。」海德沒有否認。

  傑克在床沿坐下,此時他非常靠近海德。「我不能把我自己交給你。」他輕聲說道。

  「你沒有別的選擇。」海德仍死盯著他,並意識到傑克的手正按著他的手。

  「不是共存,就是一起消失,沒有選擇的人是你,海德。」

  他說。



  強尼‧蓋布列爾站在那個滿是血跡的房間裡,看著那具頭被砍斷的少年屍體。

  他感到懊悔,當初不該打草驚蛇,他從一開始就根本不該去找傑克。

  他很清楚,也早已掌握了線索,藍寧‧哈里森在兩年前,和一個惡名昭彰的快樂殺人組織扯上關聯,那組織背後牽涉極廣,許多位高權重者都有把柄落在他們手上,警方追查多年,好不容易找到藍寧這條線索,但藍寧卻在警方即將有機會擊破前被謀殺了。

  強尼原先只是有些懷疑,現在他則完全可以肯定,傑克正是那組織的一員,而且就是傑克將藍寧滅口的,倉庫裡的斷掌及內臟證實了這一切。

  然後傑克死了,也許被組織中更高層的人所下令暗殺,此時,他的屍體血肉模糊地躺在閣樓裡,而他無辜的兒子則是在這房裡被亂槍射死。

  他不明白為什麼曾和他在學生時代如此要好的兩個朋友,如今卻都走上這種絕路,為什麼他們要和那種組織扯上關係?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已經走偏了?

  正當他思索著這一切時,一個鑑識人員過來跟他說了些樓上的發現,於是他便尾隨鑑識人員上到閣樓,檢視傑克屍首所在的現場。

  「……在哪裡?」他朝鑑識人員問道。

  鑑識人員指向那張靠牆的老舊床鋪。「在床底下。」

  強尼走上前去,彎身跪在木板地上,朝床底下望去。

  然後他淡淡笑了。



  「……你說得沒錯,希叟,這案子跟非人種有關。」當強尼走下屋外的階梯時,他朝手機裡這麼說道。

  「相信我,強尼,你朋友會沒事的,」手機裡那個有些過於爽朗的聲音說道:「我那天去他家警告過他了,他不逃不行,組織不可能放過他的。」

  強尼原本一直往前走去,但聽到這句話卻停下腳步。「你覺得那組織知道傑克的身分嗎?知道……」他壓低聲音,彷彿怕被別人聽到:「他不是人類?」

  手機另一端靜默了一會兒。

  「也許知道,但可能不知道他是那麼危險的類型。」

  「我以為這種非人種早就絕種了。」強尼一邊說,一邊從口袋取出剛剛他在閣樓床底下找到的東西,就著陽光檢視著。

  「我以前也跟你一樣這麼想,但自從我進第十九分局之後,我才知道那是他們一族慣用的伎倆──他們過去好幾個世紀以來都在佯裝自己是早已絕跡的神話生物。」

  「該不會其實就像蜥蜴一樣多吧。」強尼隨口問道。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真有那麼多也說不定,但就算有,他們也不會讓我們知道。」

  「還我們哩,你講得好像你跟我一樣是人類似的。」

  手機另一端傳來低笑聲:「抱歉,我忘了我早就不算人類了。」

  「即使是現在這樣跟你對話,我還是覺得很詭異,我早就殉職的屬下現在居然在跟我講電話,而且就跟以前一樣在討論案子,我可是還參加過你的葬禮欸,這真的……真的很詭異。」

  希叟的笑聲仍持續著:「你會習慣的,強尼。」

  通話結束,強尼將手機收進西裝外套口袋,想著習慣這種事真的好嗎?

  他舉起那個遺落在床底下的東西,那是一枚鱗片,在陽光下閃現著半透明的漂亮色澤,而且大得不像是從任何魚類身上刮下來的。

  當他在床底下看到這東西時,他一眼就知道那絕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你小時候有沒有害怕過床底下的怪物?」他將那鱗片從床下撈出來時,順口對一旁的鑑識人員這麼問道。

  「啊?喔……大家都有吧?小孩子老是會幻想一堆有的沒的。」

  強尼瞪視著床底,頭也不抬地問道:「如果床底下真的有惡龍呢?」

  鑑識人員似乎覺得這很好笑。「世上沒有惡龍,長官,那只是童話故事裡的生物。」

  「說得沒錯,」強尼同意道:「那只是童話故事裡的生物。」

  然後他想著,他居然曾經和童話故事中的生物當過大學同學。



  掛掉手機後,希叟注意到他的長官卡歐斯‧昆恩晃進了他的視線範圍。

  「凡還是沒有回來嗎?」卡歐斯問道。

  希叟搖搖頭。「沒有,我完全沒有他的消息。」

  卡歐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覺得傑克‧麥斯威爾有察覺到他其實沒有兒子這件事嗎?」

  「海德的話絕對知道,但傑克我就不那麼有把握了,照海德的說法,傑克是個一直活在自己夢中的人,他想當個平凡人,所以不斷編織虛構的家庭故事洗腦自己。」

  「這種人還當得上心理醫生不覺得有點太可怕了嗎?」卡歐斯說道。

  「這話有誤喔,傑克並不是人,而且是具有高度智慧的非人種類型,他要偽裝成什麼身分基本上都不會有太大問題。」

  卡歐斯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只有突然有點懷念這種被指正的感覺。」

  「啊?」

  「算了,當我沒說吧。」卡歐斯搖了搖手,便從希叟的辦公桌旁走開。

  「呃……那個──長官!」希叟叫住他。

  「嗯?」

  「我想……凡不會有事的,」希叟說道:「他一定會回來的,你不用太擔心。」

  卡歐斯皺了皺眉頭。「我不擔心他,那小子跟某人太像了,看到什麼很強的魔物就想占為己有,要是能稍微得到教訓也不是壞事。」

  他說罷便走掉了。

  希叟苦笑了一下,然後將注意力移回強尼傳給他的屍體照片上,那些屍體都只是假造的肉囊,不是真正的傑克──

  也不是凡。

  如果把那兩具屍體拿去檢驗,絕對會判定為人類屍體,但不管是傑克或凡,他們的生理構造都絕對不可能和人類吻合,所以那兩具屍體不可能是他們。

  希叟近乎崇拜地看著那些屍體照片,想著凡的功力又上升了,居然能造出那麼真實的偽物。



  歸納半年前發生在麥斯威爾宅的那件案子,希叟有一些確切的結論。

  其中之一是,快樂殺人組織的線索就此斷了,這件事對於希叟現在隸屬的第十九分局,以及他過去所任職過的市警局來說,都是個令人喪氣的消息,這意味著他們也許又得要持續追查個好幾年、甚至數十年,才有機會逮到一點點可能有用的線索。

  關於這個行蹤虛無飄渺的組織,希叟聽過很多傳說,據信組織的起源是來自一個姓賓恩的食人家族,自十五世紀以來,他們的後代與狂信者不斷擴展勢力,吸納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變態癖好者,不斷進行無差別式的殺人行為,由於下手目標之間沒有任何關聯性,僅勉強找得到一些共通的作案手法可供辨識,非常難以追查,他們所犯下的案件往往極容易成為懸案。

  據說,組織中會培養或吸納極度高明的殺手,讓被選上的殺手去作案,並取回被害者身體的一部份獻祭給組織,供組織中的高層享用。

  也有個說法是,組織中存在著極度貪食的怪物,整個組織都是圍繞著這個怪物而運轉,一旦停止殺人,怪物就會將組織中的所有人都吃掉。

  不管真相是哪一個,關於這個組織的神秘面紗短期內是不可能揭開了。

  而傑克和藍寧的的不幸,證實了一旦和這個組織扯上關聯,就再也脫身不了,一旦想要擺脫,組織就會設法將這些人給滅口,不讓組織的秘密有任何外洩機會。

  在麥斯威爾家發生那件事以前,希叟從線民那裡輾轉找到了海德,海德以為他也是同路中人,告訴了他不少情報,但最核心的組織機密,非成員是不可能得知的,因此除了海德的個人癖好外,希叟幾乎沒有掌握更多有用的情資。

  海德告訴他,他有脫離組織的念頭,因為他真的受夠了組織裡那些「劣質食物」,他想要自由,想要瘋狂地大開殺戒,但組織束縛著他,他無法隨心所欲殺任何人,只能照組織給的名單去一個個下手。

  「我討厭這種安全名單,」海德曾對他這麼說道:「組織給的全是些殺掉也無所謂的傢伙,一開始這還挺有趣的,你想想看……可以任意殺人、取走任何自己喜歡的部位,而且還不會被任何人逮到,這對那些新來的傢伙來說一定很吸引人……可是啊,我在組織裡待得太久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種模式真的好無聊。」

  「難道你想被逮捕嗎?」希叟當時這麼問道,並不著痕跡地留意著酒吧中有沒有其他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海德笑著搖搖頭。「當然不想,我啊……想幹件大的。」

  「什麼大的?」

  「如果能夠一個一個把組織裡所有的傢伙都找出來,越高層越好,把他們殺了吃掉,那應該會很有趣吧。」

  「那種事做得到嗎?」

  「不知道,」海德坦承。「不過應該很困難,非常困難。」

  「而且會胖,如果你想一口氣吃掉那麼多人的話。」

  海德咯咯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這個玩笑很好笑。

  希叟將上身往後靠在椅背上。「不過我大概懂你的意思,有挑戰性的事永遠都會比較好玩。」

  「對吧,你果然很瞭,我沒看錯人。」海德說著喝了一口酒。

  希叟低頭笑了笑,他不知道被犯罪者這麼評論算不算好事,但不知怎地,他總覺得如果是在不同情況下認識的話,也許他和海德可以變成真正的朋友。

  儘管他們只是像這樣偶爾在酒吧中碰面,但希叟覺得自己挺喜歡海德這人,海德永遠無法跟他一樣站在法律的這一邊,而是站在破壞法律的那一面,總讓他感到有點可惜。

  「不過,你最好別真的付諸實行,」他對海德說道:「天曉得這麼做會有什麼下場。」

  「啊,我討厭你那樣說,你有時就像這樣,會突然變得像個普通人。」

  「我跟你一樣,白天也要上班過日子的,我有普通人的一面不是很正常嗎?而且你也有普通人的那一面吧,只是你不讓我見他。」

  海德皺眉,嘴角咧出一道猙獰的笑:「不行,你完全不是傑克喜歡的類型,你會把他嚇跑。」

  「你還真保護他,難道你不想取代他嗎?你只願意永遠當個暗處的海德?」

  「我保護他,他就會保護我,取代他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變身怪醫》裡面的海德就想取代傑克爾不是嗎?」

  「所以他死了啊,」海德說道:「那本書裡的海德是個大蠢蛋,海德做得到的事情,傑克爾也做得到,可是傑克爾做得到的事情,海德一件也做不到,既然這樣,取代傑克爾有什麼意義?根本是自毀行為。」

  「我想那故事想表達的是,理智是很容易被本能慾望所打敗的。」希叟回道。

  「你說這話真好笑,」海德笑道:「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變態慾望,可是能像我一樣真正去做的人卻沒有那麼多,理智是沒那麼容易被本能和慾望所取代的。」

  希叟當時覺得這話由海德口中說出來還真奇怪。

  後來,市警局那邊所追查的藍寧忽然死了,希叟立刻察覺到海德也許正在實行他曾說過的那個瘋狂想法;同時,第十九分局方面也掌握到該組織可能會有動作的線報,本著某種直覺,希叟便連夜趕去傑克家,要他快逃。

  雖說在此之前,隸屬於第十九分局的凡早已偽裝成傑克之子的身分,在傑克家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就算希叟不來警告他,凡也會臨機應變的。

  但希叟就是想親口告訴他,天曉得為什麼,也許他想來看看傑克最後一面,儘管傑克跟海德不一樣,根本不記得他,但他還是很想把傑克當成一個朋友。

  一個對他完全沒有印象的朋友。

  在那之後,希叟沒有再見過傑克或海德中的任何一人,凡也下落不明,但局裡的其他非人種成員間似乎有種無形的感應網,可以確知凡仍然活著,希叟向來知道凡的本事,也知道這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但他偶爾還是會有種奇怪的空虛感,不知怎地,他總覺得傑克(海德)和凡一起將他拋下了,他是唯一被留下的人。

  儘管他從來沒做過海德那種變態的吃人行為,也從未為了自己高興而亂殺人,他之所以接近海德,只是為了查案而臥底罷了,但他總覺得,海德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影響了他,至於待在海德與傑克身邊更久的凡,是否被污染得更深,他就不得而知了。

  雖說凡之所以與傑克接觸,也是因為想找機會制伏對方,將其收為使魔,所以結果是誰污染誰,希叟其實也沒有定論。

  他只知道他很想念凡這個搭檔,如果凡真的再也沒辦法回來第十九分局了,他可能會哭出來。

  儘管他也很喜歡海德,最好的情況是,海德(傑克)順利被凡所收服,兩人一起回到第十九分局,跟他一起站在法律的這一邊,維護著社會安寧。

  但這個願景過度美好了,連希叟自己也不敢妄想那能成真。

  他將這些想法拋開,把注意力移回卡歐斯最近交給他的案件,從三個月前開始,就陸續發生了有人無故失蹤的事情,失蹤者都是社經地位很高的權貴人士,經深查後發現,這些人都是隱藏得極為嚴密的非人種。

  他們是因為身分被誰察覺而遇害的嗎?除了街上那些沒啥勢力的偏激派反非人種份子之外,有誰會無故盯上這些非人種呢?更何況,一般人也不可能知道他們不是人類,只有與他們關係非常親近的人才會知道。

  有可能是因為這些上流階級中存在著仇視非人種的人嗎?

  希叟覺得這件事可能會很棘手,一個不小心,搞不好會害自己被搓掉。

  這幾天,希叟不斷地調閱與這些失蹤者相關的資料,最後找到一個重複現身過的名字:

  威爾森‧溫瑟,他是個心理醫生,失蹤者們在銷聲匿跡以前,都曾經去過他的會診室。

  雖然有些會診紀錄顯示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感覺不是什麼有用的線索,但反正查看看也無妨。

  於是他決定去找這位溫瑟醫生談談。



  溫瑟的會診室位於他郊區的住所內,根據希叟的調查,他只為熟稔的患者診療,其他人就算想預約也預約不到。

  希叟原以為會很難見到這位遺世獨立的醫師,但接洽過後,對方表示非常樂意幫助警方調查,於是希叟很快就來到溫瑟的住處,並不太意外地發現那是棟偌大的宅邸。

  溫瑟親自為他開門,領他進來,希叟注意到這房子雖大,但溫瑟似乎是一人獨居,他甚至也沒請秘書幫他處理工作上的事。

  宅邸主人請他喝茶,兩人在會客室面對面坐下,壁爐中的火光跳動著,屋子裡很溫暖,希叟詢問了許多關於失蹤者們的問題,溫瑟也盡可能回答他記得起來的事,非常配合。

  但儘管是記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完全記得每個來此的病患說了什麼,於是談話途中,溫瑟表示要到隔壁房間去找希叟要的資料,請他在此等一下。

  溫瑟離開之後,希叟無事可做,於是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欣賞那些似乎很高級的畫作。

  他來到壁爐邊,看著那些精巧的擺飾品,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老大宅中,然後他注意到一只懷錶,那懷錶就這麼隨意地擱在壁爐上,看起來只是隨手放在那兒,而不是擺設的一部份。

  那是一只齒輪狀的錶,錶面沒有任何數字,而是刻著七罪的名號:色慾、暴食、貪婪、怠惰、傲慢、嫉妒、以及憤怒。

  而指針正指著空白處,並沒有對應到哪一個名號上。

  希叟瞪著那只錶,覺得像是有一桶冰塊從他頭上灌下去。

  「希叟‧丁尼森警官?」那柔順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希叟猛地轉過頭來,看見溫瑟正站在門口,手上抱著一個資料夾。

  那裡面是不是藏著一把刀?希叟盯著那資料夾的縫隙,覺得裡面似乎隱隱閃現金屬光澤,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塑膠套的反光。

  「醫生,今天很謝謝你的合作,但我得走了。」

  溫瑟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迷茫。「但你不是要看這些資料嗎?」他說著上前一步,而這個動作幾乎嚇得希叟魂飛魄散。

  「呃──不──!不用了,我再打給你確認就好了,我真的得走了,我──」

  他說著不自覺將視線瞥向一旁的門,這個動作雖只有一瞬間,但卻是個絕對錯誤的決定。

  那沉重的資料夾狠狠往他臉上招呼過來,希叟連忙伸手擋住,但飛散的紙張遮蔽了他的視線,當他意識到溫瑟衝到他面前時,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他猛然感到肋骨下方一陣劇痛,有些溫熱的東西流到他的衣服上,溫瑟緊抓著他,不讓他有任何機會掙脫。

  希叟慢慢滑了下去,倒在地毯上,接著就沒有意識了。



  當他醒來時,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溫瑟的沙發上,而溫瑟正坐在玻璃桌對面,一臉惱然地托腮盯著桌面。

  「你是奧米迦種,」溫瑟頭也不抬地喃喃說道:「為什麼不早說?」

  希叟在沙發上撐起身子,此時他肋骨下的刀傷已逐漸癒合,對非人種來說,這點傷只要睡一覺就會好。

  「因為你沒問。」希叟誠實答道。

  「拜託,這種話又不會出現在平常的對話裡。」溫瑟揚手一扔,將一只圓形的小型金屬裝置摔在地上,希叟定睛一看,只見那是他平常用來偽裝成人類外貌的虛像投射器。

  希叟動了動頭上那僅只一邊的獸耳,知道自己現在看來一定跟進屋裡的時候長得完全不一樣。

  「要是吃了奧米迦的肝,我會被感染的。」溫瑟埋怨道。

  「你吃了嗎?」希叟忽然有些擔心。

  「沒有,我發現你身上有投射器之後就沒胃口了。」

  溫瑟站起身來,望著落地窗外的皚皚雪景,那身著深綠色西裝的背影看起來好像有點無奈。

  希叟抬起臉,問道:「你不記得我了嗎?」

  溫瑟看了他一眼。「我應該要記得嗎?」

  這回答令希叟很是失望。

  他望著溫瑟的側臉,那張臉看上去最多三十來歲,相當年輕,一頭紅褐色的頭髮原本服貼地往後梳,但此時因為剛剛的打鬥而變得有點亂,一縷髮絲從他的耳後垂下來。

  那張臉長得就像他認識的某個人,但又有太多地方不符合他對那人的印象,以至於他一開始進門時,不敢相信自己腦中一瞬間閃過的念頭竟是事實。

  「那些失蹤者就是組織裡的人吧?」希叟問道。

  溫瑟有些訝異。「你知道組織的事?」

  「你告訴過我的,你要把組織裡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殺了吃掉。」希叟據實以告。

  溫瑟奇怪地瞪著他。「我不懂,我們認識嗎?」

  希叟開口道:「有挑戰性的事──」

  「──永遠都會比較好玩。」溫瑟接口道。

  沉默在屋內瀰漫了一會兒,接著溫瑟走過來,蹲在希叟面前,仔細檢視著他的臉。

  「真奇怪,我沒有認識你的印象。」他說。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希叟問他。

  「我也記不清楚……」溫瑟皺起眉頭。「我只知道,我得把組織裡所有傢伙都揪出來宰了吃掉……不過,我的記憶變得很混亂,我有時會想起自己是個十六歲的小鬼,想將某個很強的傢伙占為己有,後來……我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沒有……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記得這些事──或該說──忘了這些事。」

  「你是怎麼得到威爾森‧溫瑟這身分的?」

  溫瑟露齒一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在我重生以前就早已準備好這個新身份了吧。」

  「重生?」

  「就是失去記憶後的我,我視此為某種重生,我想我一定是捨棄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希叟看著他,覺得心情很複雜。

  「我很想念你。」希叟說道。

  溫瑟突然變得有些警戒。「我跟你不會是那種關係吧?」

  希叟搖搖頭。「不是,我們只是工作上的搭檔,但也是很合得來的朋友。」

  「我以前是警察?」

  「不是,你算是……算是──某種顧問。」

  「噢。」

  「你是個很厲害的傢伙,」希叟繼續道:「你的能力是吞噬其他強大的魔物,將其吸納為自身的力量,你總是會用一只寫著七罪名號的齒輪鐘來控制這些魔物,你可以自由變化成他們的樣子,但七罪鐘會限制你的變化時間,一旦你變成某種魔物太久,你就很有可能會變不回來。」

  「噢。」溫瑟再次應道:「這麼說來,我原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是,你只是個十六歲的非人種小孩,你叫史蒂凡尼‧昆恩,大家都叫你凡──或凡尼。」

  「原來如此,」溫瑟沉吟道:「原來那只錶是這功用,可是它現在已經不會動了。」

  「你可能為了收服過於強大的怪物,而超過了你的身體所能負荷的時間,所以你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你還是凡……但你也是那個你沒有收服成功的魔物。」希叟苦著臉說道。

  「我懂了,」溫瑟站起身來,雙手交抱。「原來我的記憶會這麼混亂,就是因為容納了不同人的意識。」

  希叟想到傑克與海德之間的關係,並不敢肯定溫瑟的腦中只有兩個意識。

  「跟我回第十九分局吧,」希叟說道:「我們可以想辦法讓你恢復原狀。」

  溫瑟忽然笑了起來:「恢復原狀?恢復成哪一個人?你的搭檔?還是你搭檔想要的那個魔物?」

  「如果只能選一個的話,當然是凡。」希叟如實回道。

  「啊──我記得!我想起來了,這種普通人的口吻!」溫瑟叫道,好像很高興他終於想起了什麼。「我記得你這種說話方式,就像個無趣的普通人,我討厭你這樣說話。」

  希叟苦笑:「你很失望吧,我真的是個普通人,我是個警察,我的任務就是把像你這樣的傢伙繩之以法。」

  溫瑟靜靜地盯著他一會兒,希叟不知道記憶是否正逐漸流回他的腦海。

  「那些全是假的嗎?」溫瑟柔聲問道:「全都是裝出來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般刺進希叟的心頭。

  「不是全部,有些是……有些不是。」他說。

  溫瑟微微傾身,將一手搭在希叟所在的沙發椅背上。「你想逮捕我嗎?」

  「你攻擊執法人員,我有足夠的理由逮捕你。」

  「我不是問那個,我問的是你想那麼做嗎?」

  「我非得逮捕你不可,海德。」

  溫瑟朝他微笑了一下,然後走開,回到落地窗那裡去。

  希叟猜想自己的生命可能就要到此結束了,但他早已死過一次了,這又有什麼可惜呢?

  「這樣吧,」溫瑟忽然轉過身來,臉上洋溢著像是青少年般的光芒。「我會把所有關於組織的情報給你,只要我查得到的,我都會告訴你,你可以跟你那些……第十九分局的人馬去逮捕他們,但是,不管最後判決如何,請把他們交給我,讓我做他們唯一的醫生,好嗎?」

  希叟愣了愣,有那麼一刻,他幾乎覺得溫瑟說的是來自外星的語言。

  「你應該知道……」希叟慢慢地說:「那些人不可能有除了死刑以外的判決,尤其他們是非人種,更是如此。」

  「但那些人也可以輕易逃掉,」溫瑟的聲音輕柔地像是樂音。「你知道他們的後台有多硬。」

  希叟有些不高興。「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們第十九分局知道是誰幹的,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是嗎?」

  「有此可能。」

  「你不要忘了,第十九分局的背後有教廷支持,在這個國家,教宗還是有非常大的影響力。」

  「我並沒有質疑教宗的影響力,」溫瑟說道:「我只是請求你將那些人交給我。」

  希叟咬了咬嘴唇,考慮著。

  「我沒那種權力能決定。」希叟答道。

  「那就去找能決定的人,我在這裡等你。」

  「你可能會逃走。」

  溫瑟輕笑了一下:「也許喔,但你不就是那麼希望的嗎?你不想承擔逮捕我的責任。」

  希叟無法否認。

  溫瑟似乎對他的默認感到很滿意。「回去吧,我答應你,在你回來找我前,不會出現新的失蹤者。」他說。

  希叟無奈起身,溫瑟替他將大衣從衣帽架上取來,送他離開。

  走出大門後,希叟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位處荒涼之中的宅邸,想著這很有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凡。

  以及完全與海德合而為一的傑克。



  在天氣逐漸變得暖和之後,有那麼一個下午,希叟和強尼單獨碰面,在公園裡邊喝著咖啡,邊交換至今為止所調查到的情報,但泰半是無關的閒聊。

  「傑克沒有死,他還活得好好的,」希叟坐在公園長椅上說道。「而且現在還在當心理醫生。」

  強尼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到底是有多喜歡當心理醫生啊?那他現在在哪裡執業?」

  「抱歉,暫時大概沒辦法告訴你,情況變得……變得有點複雜。」希叟蹙眉說道,低頭盯著杯子裡喝剩的咖啡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我想傑克決定跟警方合作,可是,是用體制外的方法。」

  「體制外的方法?違法的嗎?」

  「在人類的法律上大概算是,但在非人種的體制裡,那可能不算,只是很接近踩線邊緣。」

  見強尼一臉茫然,希叟便又解釋道:「簡單說,如果他不對人類出手,就很難真正判定為違法。」

  「喔。」強尼的回答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反正對那傢伙接下來要怎麼辦,是你們第十九分局的事吧,我也沒什麼置喙餘地。」

  「你還想見他嗎?」希叟問道。

  「還好,」強尼回答。「他現在一定跟我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雖然知道他幹過那些事,但我有時還是希望他在我腦中保持在好一點的印象,你懂吧?」

  希叟點點頭。「畢竟你們是大學時代的老友,我可以理解。」

  強尼將咖啡喝完,希叟沒有什麼要說的,於是保持沉默。

  「你說過──」強尼開口道:「始終找不到主人的龍會發狂作祟,變成吃人的惡龍,那是真的嗎?」

  「就我所知,是這樣沒錯,每頭龍都必須有專屬牠們的馴服者,也許是騎士、也許是王者、也許是女巫、也許……也許任何人都有可能,但如果找不到這樣的主人,龍就會失去牠們的神性,轉化成惡龍。」

  「嗯……」強尼點點頭,似乎在沉思,然後他說:「我有時會想,如果傑克能夠早一點遇到這樣的人,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希叟望著他。「可能吧,但歷史沒有如果。」

  強尼乾笑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問你,希叟,你小時候有沒有害怕過床底下的怪物?」

  「沒有,因為我的床很低。」希叟回答。

  強尼好像想對此開些什麼玩笑,但他似乎決定放棄。「好吧……算了,我想說的是我小時候很怕,而且一直到長大後還是會怕。」

  希叟似乎有點訝異。「你到現在還會怕?」

  「等等──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現在不會了,」強尼急忙否認。「但我的確一直到大學時期都仍有這種恐慌,只是我隱藏得比較好,所以藍寧他們並不知道,我也是在那時候痊癒的,所以我現在已經不會再有這種幻想了。」

  強尼對於坦承這件事情似乎有點窘迫,希叟不帶表情地望著他,想著他為什麼要突然將這種私密的事情告訴他。

  「那時候……就是我跟傑克、藍寧他們一起當室友的時候,」強尼繼續往下說:「我常常會作一個怪夢,夢裡總是有個女人躲在我的床底下,雖然她太害羞,不敢從陰影中出來,但我知道她長得很漂亮,可能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女人都還要漂亮。」

  希叟靜靜聽著,仍舊狐疑著自己為什麼要聽這些,但打斷對方太沒禮貌了,於是他什麼也沒說。

  「我記得在夢裡,我一直希望她從床底下出來,讓我看看她,剛開始她怎麼也不願意,但後來,她終於被我說動,願意到光亮處來,我花了好幾個晚上說服她,每一次的夢境中,她都會從陰影中多現身一點點。

  「我最後一次夢到她的時候,她終於願意完全出現在我面前,可是……」強尼搖了搖頭,露出一個想故作輕鬆的笑容,希叟注意到他的臉幾乎全紅了。

  「可是她的下半身完全是個怪物,就像一頭長滿疣的龍,她嘗試著對我微笑,但我卻被她那口像野豬一樣的獠牙嚇得魂飛魄散。」

  「然後呢?」希叟問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強尼有些無奈地說道:「我從尖叫聲中嚇醒,還吵醒了睡下鋪的傑克,他問我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我就把我作的惡夢全部告訴他了。」

  「他有恥笑你一番嗎?」

  「沒有,」強尼搖搖頭。「現在想想,他沒有笑我實在太奇怪了,如果換作是你,你一定會笑吧?」

  希叟的臉上仍然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我會,而且大概接下來好幾年都會拿這件事對你開玩笑。」

  強尼微弱地扯了扯嘴角,說道:「在那之後,我對床底下的恐懼就不藥而癒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想想,也許有人幫了我一把。」

  「誰幫了你?」

  「也許是那個惡夢裡的女怪物,又也許……也許是傑克。」

  「傑克?」希叟不自覺地抬高音調。

  「不,你不要亂誤會,」強尼連忙說道:「我只是……我現在仔細想起來,當時傑克的反應實在……很不尋常,我到現在還記得傑克聽到我說夢裡有個怪物時,他的表情好失落,好像真心覺得這很嚴重,我當時以為是因為我三更半夜鬼叫嚇到他的關係,但現在我卻覺得也許不是那樣。」

  希叟看著他,有些好奇。

  「你想那頭怪物的夢是不是傑克想對我暗示什麼?他是不是想讓我知道他並不是人類?」

  「應該不是吧。」希叟說道。

  「你真那麼想?」

  希叟搖搖頭。「我只是覺得這麼想對你比較好。」

  強尼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很喪氣。

  後來他們沒再多聊什麼就道別了,當希叟離開公園的時候,強尼說的那頭怪物仍占據著他的思緒。

  當自尊心極高的龍,首次在認定的主人面前現形臣服,卻被無情地拒絕時,那頭龍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又會因此變成什麼樣子呢?

  希叟不敢把這個可能性告訴強尼,他不想害強尼內疚一輩子。



  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出現位高權重的非人種突然失蹤的事件,雖然就這麼拖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希叟知道自己沒那種本事跟上古神話中的傳奇生物斡旋,於是他再度回到溫瑟宅邸,並預期面對人去樓空的局面。

  然而溫瑟仍在家裡等他,哪裡也沒有去。

  「難道你沒有預想過我帶著大批人馬來逮捕你的可能性嗎?」希叟進屋時對坐在沙發上的溫瑟這麼問道。

  「我想過,但第十九分局不會對史蒂凡尼‧昆恩怎麼樣,所以我不擔心。」溫瑟背對著他坐著,頭也不抬地說道。

  希叟走上前,將一疊裝在公文封中的文件扔在溫瑟面前的玻璃桌上。「如你所願,上面答應你的要求了,但你不能對組織以外的人出手,否則你就會被視為惡墮者,教廷和第十九分局是不會對確認惡墮的非人種手下留情的。」

  「但你無論如何都會救凡的,對嗎?」

  「對,就算要我犧牲這條命,我也要將凡救回來,還給他父親,和第十九分局。」

  「那交易算成立囉?」溫瑟站起身來,朝希叟伸出一手。

  希叟在確定不會突然有菜刀砍過來後,便和他握了手。「你別以為這是你的勝利,溫瑟醫生,上面只是認為處死你這類型的非人種很可惜罷了。」

  「你還是可以叫我凡啊。」溫瑟愉快地說道,並往櫥櫃走去,在裡面拿出一瓶酒。

  「我寧可用別的名字叫你。」希叟站在原地動也不動,死盯著溫瑟在那兒準備著杯子,將那瓶看來相當昂貴的酒倒入杯中,然後放在托盤上端過來。

  「當個你心目中的大英雄感覺一定挺不賴的,雖然我也有凡的意識,這麼說很奇怪,但我有時還真羨慕他。」溫瑟將酒杯遞給他。「慶祝我們成為夥伴吧。」

  希叟不甚情願地接過酒杯,喝了裡頭的酒。

  「你不是我的夥伴,只有一半是,另外那一半我還得觀察。」希叟停頓了一會兒,確認自己並沒有毒發身亡,然後說道:「這段期間你還有殺人嗎?」

  「就算有,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溫瑟有點沒好氣地啜著酒。

  「有嗎?」希叟很是緊張。

  「沒有,我跟你到底熟不熟?」溫瑟回道:「我還以為你會知道殺一般人對我來說根本毫無樂趣。」

  「你是有說過類似的話沒錯,你說你討厭安全名單。」

  「嗯哼。」溫瑟應道。「那你應該懂吧,我之所以跟你合作的用意。」

  「總不會是想被我逮捕吧。」

  「當然不是,別讓我失望,奧米迦人,你是為什麼相信我,又是為了什麼去跟上層爭取這些的?」溫瑟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希叟將視線移向那些文件,沉默了一會兒。

  「我很想說是為了凡,但那不是事實──至少不是全部的事實。」希叟盯著那些文件說道:「我想知道,被認定的主人拒絕過的龍,在完全轉化成邪惡之身,徹底沉浸在鮮血與殺戮後,還有沒有辦法被其他人所馴服。」

  溫瑟舉著酒杯的手就這麼停在半途,翠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視著他。

  希叟一口將杯中剩下的酒給喝光,雖然心底覺得此舉實在有點浪費,但他仍很快拿起外套,準備告辭。「我要說的就這些,很感謝你願意合作,關於組織的事,我下次會再來跟你討論──希望你別跑掉。」

  直到此時,溫瑟才首次露出困窘的表情。「我哪裡也不會去。」

  「那就好,謝謝你的酒,很好喝。」

  希叟說完便匆匆離開了,雖然他原本盤算著,若溫瑟沒逃的話,他也許可以立刻跟溫瑟要到組織的資料,但他此時此刻只想趕快離開。

  畢竟當騎士深入龍穴的時候,讓龍察覺到騎士的意圖並不是件明智之舉。



  回到熟悉的第十九分局,希叟有種回家的感覺,雖然這麼想實在是有點工作狂的傾向。

  當卡歐斯看到他出現在門口時,便很快地湊了過來,對他說道:「我不想承認我確實開始有點擔心了,但我還是得問,希叟,你知道凡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希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說道:「我想他吃飽了就會回來。」

  「噢,」卡歐斯應道。「那就跟平常一樣嘛。」

  「是跟平常一樣沒錯。」希叟想起過去有多少次見過凡為了收伏魔物而深入險境,杳無音訊許久才終於歸來,表情不由得苦澀了起來。

  不斷吞噬魔物的無底深淵,和貪食慾望無邊無際的惡龍,究竟到最後哪一邊會贏呢?

  希叟不得不承認他也很想知道這件事。

  他很清楚,溫瑟仍有可能騙他,溫瑟有一半是不受任何制約束縛的惡龍,如果他從現在開始無差別亂吃人,也沒人能拿他怎麼樣。

  他只能祈禱屬於凡的那另一半仍能起些作用,至少讓海德的殺戮慾望只集中在某些罪無可逭的傢伙身上──集中在那個快樂殺人組織身上。

  他有時仍會想起那個過於美好的幻想:海德順利成為凡的使魔,跟凡一起回到第十九分局,共同懲奸除惡,維護社會安寧。

  但希叟很清楚,自己現在有了更不切實際的念頭。

  他連想都不敢想。


- END -


【附記+碎碎唸】

雖然可能有點跳痛,但我要先來喇賽本文一開始貼的那幾首BGM,雖然播放清單裡只有四首歌,但最後兩首我真的是想很久不知道要怎麼決定順序!雖說我也知道大部分人應該是不會點開的,我怎樣排也沒差。(淦)

【Secrets of Wysteria】


這首前奏聽起來很陰森(←你確定只有前奏陰森?)的V家奧利佛原創曲,其實是一首萬聖節應景歌,他的歌詞內容是以實際存在的殺人犯亞伯特‧費雪(Albert Fish)為藍本,費雪是一名有戀童與食人傾向的殺人魔,歌詞一開始提及的Little Gracie指的就是他的其中一個受害孩童葛蕾絲‧巴德(Grace Budd)。

放上英文歌詞連結,至於這首歌的中譯歌詞你可以在這裡找到。

【Mz. Hyde】


這支影片雖然看起來很宅(毆),但完全病嬌力十足wwww很fit這首歌的歌詞,所以上面的就放這個版本了,這首歌我目前找不到中譯歌詞,英文歌詞請見下面這支影片的敘述區(須點標題至YT頁面觀看):


▲ BTW上面那個病嬌宅版影片的歌是有調過KEY的版本,比較高音,這支才是原版的音高。

【疑心暗鬼】



這首是真人翻唱版,原版是V家曲,原曲&原文&中譯歌詞請這邊走 ▼
VOCALOID 歌曲歌詞分享|[中文歌詞翻譯]疑心暗鬼 - ルカ ミク グミ IA リン

然後順便放個自肥版(巴)


▲ 雖然我想本台讀者應該都對他很熟悉了,但以防萬一還是說一下,這隻MMD影片裡跳舞的西裝男就是本文提及的卡歐斯(毆)

【In Verbatim】


依然是V家曲(巴),這首的上傳者跟前面奧利佛那首是同一人,他是這首歌裡GUMI的調校者。

這首我找不到中譯歌詞,英文歌詞則是在影片本身的敘述欄就有附。

這幾首歌都是我在寫這篇文時聽的作業用BGM,本來我只放了【Mz. Hyde】跟【In Verbatim】,後來覺得【Secrets of Wysteria】跟【疑心暗鬼】也很對味就加進去,【疑心暗鬼】是我在寫希叟與海德在酒吧對話那段聽的,這首歌配那段非常基,相當推獎。(巴)

至於【Mz. Hyde】則是這整個故事的基本靈感來源,我就是因為聽了【Mz. Hyde】而想寫這個故事的,但當然我實際寫的時候,又陸續加了很多別的自肥雜質進去(毆),以至於這故事感覺起來已經整個跟這首歌很無關。

【Secrets of Wysteria】則本來就是描寫食人魔的歌,放在這裡BJ4,【In Verbatim】則是整體有種優雅的漠然,我覺得很適合拿來腦補溫瑟這個角色。(毆)

BGM喇賽完了,回到本故事,這篇大概是希叟第一次在小說中登場的故事(凡的初登場小說則是在之前出的本裡),不過我寫這篇時其實腦汁很乾,沒什麼布局可言,前前後後從發想到完成大概一個禮拜左右,寫作過程也很斷斷續續,敘事肯定很意識流,我猜搞不好過幾個禮拜我再回來看這篇就會覺得慘不忍睹,所以要趕快趁現在剛完成的時候PO出來雷大家。(不對吧)

而之所以突然想寫這篇,除了最近畫妖夜畫得有點累之外,還有個主因就是首頁這張西裝凡&眼鏡希叟的塗鴉:


我之前曾經把這圖PO在FB,當時本打算過一兩天來打關於此圖的詳細設定,但後來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好打的,要把這張圖的設定全部寫出來的話,還不如乾脆直接把故事寫出來算了(靠),所以這篇小說其實完全就是為了交代這張圖的設定而生的,為了PO插圖而寫小說,整個就是非常地本末倒置。

而本文照例也是自肥了很多梗(被巴),首先是角色名,傑克海德強尼藍寧的名字都基本出自【變身怪醫】(另譯【化身博士】)這本十九世紀的英國小說,傑克海德就沒啥好說的是直接對應傑克爾博士&海德先生強尼‧蓋布列爾則是對應傑克爾博士的律師好碰有:蓋布列爾‧約翰‧厄塔森(Gabriel John Utterson)藍寧則是出自【化身博士】中傑克爾跟厄塔森共同的老友哈斯提‧藍寧(Hastie Lanyon),他是個被海德活活嚇死的倒楣鬼。

不過因為本文是自肥版,如果人名完全跟史蒂文生的小說一模一樣也太混了,所以角色的姓氏什麼的我大都有另外想,然後就是本文的傑克名字拼法其實跟【化身博士】裡面那個傑克爾(Jekyll)不一樣,本文出現的傑克就是JackJake這類菜市場名而已,至於海德(Hyde)則是因為他是傑克的裏人格,海德這名字顯然是他看過【化身博士】後給自己取的假名,所以海德的拼法沒變。

以下是本文角色與【化身博士】中角色名的對照表:



▶ 傑克‧麥斯威爾(Jack Maxwell) / 亨利‧傑克爾(Henry Jekyll)

▶ 海德(Hyde) / 愛德華‧海德(Edward Hyde)

▶ 強尼‧蓋布列爾(Johnny Gabriel) / 蓋布列爾‧約翰‧厄塔森(Gabriel John Utterson)

▶ 藍寧‧哈里森(Lanyon Harris) / 哈斯提‧藍寧(Hastie Lanyon)



BTW本篇【床底下的怪物】中也因為傑克‧麥斯威爾是心理醫生,所以文中提到史蒂文生的小說時用的是【變身怪醫】這個譯名,因為如果用【化身博士】這書名的話,中文字面上看起來感覺就會跟傑克這角色比較無關。

事實上我廚【化身博士】這故事非常久,我超愛這故事,一生推,而且我的OTP是厄塔森X傑克爾,以及海德跟傑克自攻自受,我永遠不可能放棄YY這兩個CP,所以既然要自肥到自家的第十九分局系列裡面,這兩個CP我也是一定要寫的,這就是為什麼本文中的強尼跟傑克感覺好像也有點曖昧的緣故。(巴)

本文另一個忝不知恥的地方,則是完全在自肥人魔漢尼拔系列中的某CP,我相信所有看過【紅龍】或【雙面人魔】的人,看完這篇文之後應該都會懂。(被打死)

雖然我寫一寫也有點懷疑那個捅刀橋段是否有點致敬過頭……(被打死)

大致上,本篇就是以【Mz. Hyde】這首歌為發想,中間自肥了【化身博士】梗、【紅龍】梗、跟亂入的梭尼賓恩梗(淦),最後再加上我去年跟最近夢過兩次Mads Mikkelsen的淫夢(X)內容,全部丟在一起揉成一坨(?)的故事,所以如果覺得敘事混亂不知道在寫三小,是很正常的,因為裡面有一部分其實只是在寫我夢到的東西。(毆)

然後溫瑟這角色除了很明顯自肥漢尼拔之外,他另外其實自肥了這個 ▼



Myron Bolitar series - Windsor “Win” Horne Lockwood, III

跟這個 ▼



Blood Square series - Chaos Queen

沒錯第二張其實是我的自創角色,自肥的最終奧義就是連自己的角色也自肥!(到底在說啥)

好啦,事實上是,某一年萬聖節我突然很想畫畫看梳油頭的卡歐斯,畫出來之後覺得這造型挺不錯的,但後來一直沒有任何機會在故事中讓卡歐斯出現這造型(而且這造型也真的很不像卡歐斯其實),於是放置許久後,這造型就被卡歐斯他兒子凡尼接收了。(淦)

而上面那張叼手套的則是米隆‧博利塔系列中,主角米隆的危險情人華生:,我自肥他的點其實只有名字而已,因為我一直想不粗乃海德&傑克&凡融合後的新名字要叫什麼,就瘋狂從我腦中資料庫中的「個人必自肥的男子名名單」找,最後找到的就是Windsor,我這裡是翻成溫瑟,但其實他通常是翻成溫莎,對就是溫莎古堡的那個溫莎。

因為溫莎這譯名在中文界很普及,大家一聽到就會很直覺地聯想到溫莎古堡,或是溫莎公爵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故事之類的,大家對「溫莎」這兩個字會很有某種既定的想像,我覺得如果直接用在角色的名字上,感覺好像有點招搖,就把他的中文改了一個字,變成比較不會那麼有聯想感的「溫瑟」。

至於他的First name之所以叫威爾森,其實跟人魔系列中的威爾沒關係,而是來自這個威爾森 ▼


然後威爾森其實是個我從更早以前就滿廚的名字,我以前玩寵社時也把自己的寵物取名叫威爾森。(ㄍ)

至於本文中,傑克的姓氏麥斯威爾(Maxwell),也是出自Don't Starve中的角色 ▼


BTW他在同人創作中通常跟威爾森是甲甲的關係(巴(這個不用講謝謝

而我之所以把傑克在轉化後,取為威爾森‧溫瑟這個其實連起來好像有點難唸(毆)的名字,則是為了把他的First name跟last name都取成同一字母開頭,因為我前面說過,這個故事本身有一部份就是我夢到Mads Mikkelsen後YY出來的產物(揍),而Mads Mikkelsen這名字也是名跟姓首字字母一樣。(雖然他其實還有個中間名啦不過那個就不管了(葳

好像離題太遠,總之我的廚力都是發在這種完全沒有意義的文字遊戲上(毆),還是回來講講故事本身的設定芭。

基本上傑克大概算是第十九分局系列目前為止出現的第三隻龍,第一隻是出現在【女巫與荊棘叢】瑟菲斯(Sephias),第二隻則是【魔法師與無頭騎士】約恩‧凡因亞(Jorn Vainyar),雖然【女巫與荊棘叢】最初並不算是第十九分局系列之一,他只是個中世紀風~劍與魔法的短篇故事,但因為後來寫了【魔法師與無頭騎士】,而裡面的設定跟【女巫與荊棘叢】都共通,凡因亞還很有可能就是瑟菲斯的後代,所以它們就都變成同一個系列的故事惹。

也因此,本篇出現的傑克,他的設定就一樣是沿用【女巫與荊棘叢】裡的──即「找不到主人的龍會發狂化為惡龍」這個設定。

BTW,這些龍當中,三隻有兩隻是甲甲,唯一一隻不搞基的則是個蘿莉控這個世界的龍族到底是花黑噴!!!(爆)

是說如果把半途變異的龍也算進去,【血色紅帽】的賽巴斯欽也勉勉強強能算個半龍,不過這樣一來就變成四隻龍裡面有三隻是基的了。(幹(這個世界的甲甲比例會不會有點太高

好啦正經點說,基本上整個第十九分局世界觀當中,非人種這種種族本身就是比較來者不拒性別不拘的類型,再加上他們本來就妖魔,妖魔本身天生就具備能夠同化他人,讓人淪陷的特質,而且他們又可以自體性轉或變成扶他,所以搞基比例就大幅上升惹!(是這樣的嗎)

不過這依然不能解釋為什麼第十九分局裡的成員幾乎都是GAY這件事,好吧我承諾我以後會試著加一些百合角色。(這不能解決問題好嗎)

然後關於希叟的奧米迦種(Omega)設定,其實就是歐美肉文中常見的ABO設定(幹),這裡就節錄一下我以前在這裡寫過的ABO說明:



這邊簡單說一下ABO的設定,他是歐美那邊的腐女發明出來的一種設定,常用在肉文中,基本規則是將故事中的角色分成Alpha、Beta跟Omega三類。

Alpha是絕對的攻,會被Omega發出的氣味吸引,然後●蟲上腦衝過去跟Omega交配。

Omega則是絕對的受,會在發情期時散發氣味或費洛蒙什麼的,總之就是Alpha才能感應得到的東西(?),吸引Alpha過來跟自己交配,Omega不管性別是男是女,總之就是可以懷孕,Alpha則是絕對不會懷孕的,Beta就一般普通正常人,沒啥好說(?)

大致上的基本設定就是這樣子,不過細項可以隨各人喜好自己加,例如有的作者會設定Beta男也有受孕機率、或是整個ABO世界的人種都是扶他……之類的。

ABO設定的好處是攻受絕對不會逆,壞處則是男角有機率被寫成懷孕的娘砲,有的人很雷這個,不過如果你不介意,就沒差。



基本上ABO的通用設定就只有這樣,至於網路上盛行的啥公狼母狼還是六性別之類的說法,只是歐美某些同人作者他自己的設定,不過you know這種東西就是先被翻譯出來的版本會被奉為圭臬,所以中文圈大部分同人的ABO也都會伴隨著獸化&扶他之類的設定。

不過雖然我知道ABO設定並不一定要伴隨著獸化,但我自家第十九分局系列的ABO種族也是都有獸人成分存在(淦),所以大概也沒資格嘴別人。(毆)

本篇中的希叟,就是這系列出現的第二隻Omega,第一隻也是第十九分局的成員(靠,這警局怎麼了),叫做羅利,羅利的初登場在【無盡的坎特雷拉】這篇短篇裡,不過那篇我現在覺得敘事很慘不忍睹(第一人稱總是很容易出事你懂的),當時寫那篇前我已經整整一年沒寫過任何東西,所以很可怕不建議點閱。(巴)

但希叟跟羅利比較不同的是,羅利是天生的Omega,希叟是後天突然變成Omega(幹),希叟原本是普通的人類警察,但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殉職了(還沒想到的意思),他死後被第十九分局的瘋狂科學家魏斯特抓去魔改造,跟一堆別的妖魔鬼怪殘骸MIX在一起,不小心改造到整個人復活,於是他就從此待在第十九分局工作了。

本文首圖是希叟使用投射器偽裝成正常人的樣貌,他平常有獸耳的樣子詳見這裡這裡

而雖然圖中有戴眼鏡,但他在跑去跟海德稱兄道弟的時候應該是沒有戴的,搞不好還戴金項鍊穿夏威夷衫之類的。

基本上在我流版第十九分局設定中的Omega,都是一群whore(毆),看到男人就穴穴濕濕,但希叟只是在被改造的時候混入了Omega的一部分肢體或器官之類,其它還是泰半屬於人類,所以他不會像純種的Omega那樣一直保持在很whore的狀態……嗯,應該不會吧。(盯著本文中他形容海德的視角)

最後我要說的是,多重人格設定超棒的,根本就合法的後宮,讚。(淦這人有夠雷)

留言

  1. 合法的後宮啊這真是太棒了WWWWW

    (看到最後讀後感忽地被縮減成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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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合法後宮讚嘿嘿呵呵呵(警察!!

      結果希叟第一次在小說出場就開後宮(幹爛人(毆

      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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