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姬】四之夜:貓宴之嫁〈企劃|妖夜綺談|三期異聞十九〉


  新娘子非常美麗。

  他坐在主座上,望著那身穿白無垢的新娘緩步走進廳堂內,那點成朱紅的嘴唇浮著笑意,而那雙低垂的眼眸則透著幾分嬌羞,新娘子就這麼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滿室賓客也為新娘的美貌而讚嘆不已。

  有那麼一刻,他幾乎看得呆然,他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美的女孩願意做他的新娘子──儘管這一切只是場戲,但就算是作戲,又有哪個女孩肯答應這種事呢。

  他望著身旁的新娘,不禁臉紅了,這簡直就是場真正的婚禮,如果他向身旁這個他過去從未見過的女孩說些什麼,也許……也許在這場戲落幕後,他仍有機會認識她也說不定。

  「那、那個……」他試著開口,但起頭十分拙劣。

  突然,新娘不動聲色地抓住了他的手,這舉動令他吃了一驚,但同時也有些暈陶陶地。

  「噓,你沒看到那些客人是什麼東西嗎?」新娘悄聲說道,那雙杏眼往他看了過來,不知怎地,他總覺得在哪裡看過那雙眼睛。

  「什麼東……」他困惑地往賓客席上望去。

  眼前的景象十分怪誕,廳堂兩旁坐在席上,身著正式禮服的客人們,現在竟然都變得軟趴趴地,面目也變得如獸一般,他們用爪掌拿著酒瓶和酒杯,忘我地喧鬧著,其中有幾個人索性放棄用筷子夾取餐點來吃,直接就著盤子舔食著那上好的鮮魚。

  他傻眼地望著這一幕,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牠們睡著,我們再離開吧。」新娘輕聲對他說道。

  他惶然地點點頭,並再次望向身旁美麗的新娘,她看來完全不害怕,依然保持微笑面對眼前這詭異的一切,就連那些怪物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敬酒時,她也完全沒有露出慌張的樣子。

  眼前的新娘子是人類嗎?還是怪物呢?他覺得自己的認知快要混亂了。

  是啊……她美得完全不像這世間的人,恐怕只有妖魅才能如此誘人吧。

  「你很漂亮。」他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新娘聽見這句話,起先似乎很驚訝,接著便笑了,只是那笑容與剛剛面對妖怪的樣子不同,此刻她看來頗為尷尬,像是有些羞赧。

  「天乃,你沒認出我是誰嗎?」她說。

  「咦?」他眨了眨眼,不解這是什麼意思。

  新娘子瞅了他一眼,有點沒好氣。「……真拿你沒辦法,算了。」她低下頭,用雙手捧起酒杯,慢慢啜飲著。

  天乃望著她的側臉,心裡總有股熟悉感揮之不去,而且他覺得似乎就要想起來了。

  究竟在哪裡見過這麼美麗的人呢……?

  他將目光緩緩移開,回到廳堂中那那群野妖之中。

  這一定是場夢。

  他想。



  事情是在三天前發生的。

  那天,天乃一如往常地放學回家,途經那間經常路過的雜貨鋪時,一時不知哪來的靈感,覺得似乎有誰在看他,於是他便轉過頭去,朝雜貨舖裡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猛然把他嚇住了,微暗的雜貨舖裡頭竟有個白影站在那兒,他停下腳步,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不過是件和服,高高地攤開掛在架子上,更仔細點看,那似乎還不是什麼普通的和服,而是件看上去相當名貴的白無垢。

  而雜貨舖裡並沒有半個人,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顯然並沒有人在附近窺視。

  那麼,他感受到的那視線是打哪兒來的?

  他走近雜貨舖的店門口,又看了一眼那件白無垢,注意到它的料子看上去雖很高級,但邊緣好像有什麼污垢似的,暗暗的,看不太清楚。

  但這也難怪,若不是有什麼瑕疵,這樣名貴的衣服怎麼會隨便掛在這種小店裡呢?

  正當他這麼想時,那白無垢上的暗影似乎動了一下。

  他暗吃了一驚,連忙更湊近點看,這會兒,他忽然覺得那黑黑的東西好像不是污垢了,好像是……

  一隻……手?

  他別開視線,匆匆地走開了。



  第二天。

  由於白永與附近的糕點鋪師傅學到了做糕點的技巧,一時興致太過高昂,便做了一大堆點心。

  但天乃向來對甜點沒什麼興趣,白永的腹瀉也才剛痊癒沒多久,不能吃太多,於是那堆點心很快便淪落到沒人要吃的下場。

  但在白永堅持不能浪費糧食的原則下,天乃只得順著白永到處去將這些點心送給左鄰右舍,到最後送到沒人可送,白永還逼天乃去送給同學跟老師。

  天乃提著那一大籃點心,無奈地在路上亂晃,他在學校根本也沒有幾個親近的朋友,想來想去能送的對象好像也就只有那一個。

  那個他最不想去見的傢伙。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鬼燈神社,爬上那宛若修練般的數十道石階,他原本希望,只要到別屋跟鬼燈先生打聲招呼,東西放著,就馬上可以走了,但一踏進鳥居門口,他就知道他的希望破滅了,宇都宮正站在本殿前面,一手拿著掃把,另一手則拿著樹枝翻著焚燒的落葉堆。

  他還沒來得及轉身離開,宇都宮就看見了他。

  「天乃!你來得正好,要不要吃烤番薯?」

  天乃站在原地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決定直接走向宇都宮。

  「喏。」他將籃子提到宇都宮面前,說道:「做太多,所以拿來送你。」

  宇都宮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便將掃把擱在一旁,雙手在褲子上拍了拍灰塵,接過籃子,將上頭蓋著的布掀開。

  「唔哇──看起來好好吃!」他驚叫道:「這是你做的?」

  「怎麼可能!」天乃趕忙否認:「是我家的人做的啦!」

  「喔……白永嗎?」宇都宮順口問道。

  「唔……嗯。」

  宇都宮微微抬起籃子,笑了一下。「謝啦,我舅舅一定會很高興的,他最喜歡甜食了。」

  「欸……這樣啊,真叫人意外。」

  「他就在屋裡,我帶你去跟他打個招呼吧。」

  「呃──那個……不用了,我要走了,」天乃一邊想著開溜的理由,一邊眼神飄移地亂瞟。「我還有──」

  然後他突然愣住了。

  「咦──欸!」他大叫起來,並指著本殿裡頭:「喂喂!那個──那個是──」

  「幹麼啊?叫得那麼大聲?」宇都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本殿裡頭,正掛著那件白無垢。

  「那──那件白無垢!」天乃轉過頭來,瞪大眼睛望著宇都宮。「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宇都宮皺起眉頭。「還能為什麼?因為它的主人把它送來我們神社供養啊,你幹麼那麼大反應?」

  「呃──不……我……」天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確實很奇怪。「我只是在外面見過它一次,在一間雜貨舖看到的,所以我才奇怪它怎麼會在這兒。」

  宇都宮笑了笑。「難不成你以為是我買的嗎?我家可沒人能穿它哪。」

  「這我當然知道。」

  「不過……白無垢每件看起來都差不多,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咦?那個……因為它上面有些污垢,我以為……」

  「污垢?」宇都宮打斷了他的話。「沒有啊,那件白無垢保存得很好,哪有什麼污垢?」

  天乃走上前去,有些沒好氣地指著那件白無垢:「當然有啊,不就在──」

  然後他住了口。

  「天乃,你該不會看得到吧?」宇都宮問道。

  天乃瞪著那件白無垢,沒有說話。

  「你看得到嗎?」

  宇都宮慢慢走近他身邊。

  「那件白無垢的肩膀上──」

  他緩緩指向天乃剛剛指著的地方。

  「不只是手,還有一個倒吊的──

  「啊!什麼啦!」天乃突然大叫起來,打斷了宇都宮的話。「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什麼也沒看到!我要走了!」

  他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往鳥居走去。

  「你不跟京舅舅打聲招呼嗎?」宇都宮在他身後喊道。

  他沒理會,繼續往前走。

  「京舅舅要是知道你來了,卻沒去看他,他會很傷心的。」

  此時,他已經走到鳥居下方。

  「他會哭喔!」

  他抬起腳,就要往石階走下去。

  「對了,你為什麼想要找羽衣?」

  這個問句頓時讓天乃已伸出去的腳停留在半空中。

  天乃立刻回過頭來,只見宇都宮正彎身檢視著落葉堆。

  「啊,番薯好像烤好了欸,你真的不吃嗎?」

  天乃沉著臉,走了回來,站定在他面前說道:「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想要找羽衣?」

  宇都宮從燒盡的灰燼中撈出一顆番薯,卻因為很燙而幾乎拿不住它,花了點時間才將它剝成兩半,並將其中一半交給天乃,天乃不情願地接了過來,卻因為太燙而差點將番薯砸在地上。

  「燙死了!」天乃叫道,好不容易才拿穩那半番薯。「給我等一下,我為什麼要跟你吃同一顆番薯啊?」

  「因為我說我家供奉羽衣神體的時候,你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宇都宮說道。

  「你不覺得你回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嗎?」

  宇都宮看著他,然後開口道:「天女……」

  這稱呼頓時令天乃嚇得魂飛魄散。

  「……是真正存在的,你也這麼想嗎?」宇都宮若有所思地說道。

  天乃這才鬆了口氣。「呃……嗯,是啊。」他隨口回道。

  這話似乎引起了宇都宮的興趣。「哦?為什麼?」

  「咦?什……什麼為什麼?」

  「我之所以相信天女,是因為我曾經親眼見過,那你呢?你為什麼相信天女存在?」

  「呃──那個……我──我就是──對這些鄉野傳說很有興趣,就是因為這樣──而已。」

  他等了一會兒,想確認宇都宮相不相信他的話,但宇都宮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

  「你不相信我?」他反問道。

  宇都宮似乎覺得他這麼問很奇怪。「你不希望我相信你嗎?」

  「不……那個──當然不是……」

  「那走吧,」宇都宮拉住他的手,然後直接往別屋走去。「我們拿點心去找京舅舅。」

  天乃嘆了口氣,他就是這樣才討厭來這裡的。



  「那件白無垢想要有人穿它。」鬼燈京介叉起一個葛粉點心,往嘴裡送的時候這麼說道。

  天乃坐在和室裡,皺眉盯著他,想著這對舅甥似乎都一樣有這種天外飛來一筆的說話習慣。

  「果然是這樣嗎……」一旁的宇都宮沉吟道。「我也覺得那上面的東西似乎是這麼希望的,天乃,你剛剛也看到了吧?」

  「不不不,我什麼也沒看到。」天乃趕忙搖手說道。

  「既然你們兩個都確認過了,那麼就趕快著手來進行淨靈儀式吧,那件白無垢再這樣放下去可不行。」

  「等等,請不要擅自把我當成看得見那種東西的人好嗎?」天乃說道:「那個──你們有在聽我說話嗎?」

  「可是,要上哪兒找願意穿上它的人呢?」鬼燈說道。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坐在他們之間的天乃。

  「不──不行!絕對絕對不行!我可是男的欸!我不要穿那東西!」天乃叫了起來。

  「其實你的五官挺清秀的,穿起來肯定很好看。」宇都宮說道,表情看不出是在開玩笑。

  「別鬧了!我才不要!」

  「果然不行啊……」鬼燈露出苦惱的神情。「要讓那件白無垢上頭的東西成佛,得辦一場幾可亂真的婚禮才行,不只是要找得到願意穿上它的新娘,還要有新郎和賓客,不是只要有人穿這麼簡單。」

  「等等,我從剛剛開始就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天乃說道:「什麼淨靈、成佛的……還有婚禮是怎麼回事?」

  「我來解釋吧,」鬼燈說道:「那件白無垢多年來已經被轉手了無數次,但在每個主人手上都留不久,每個人都說那件白無垢有種不好的感覺,所以它最後流落到了雜貨舖裡。

  「據雜貨舖的老闆所說,那件白無垢最初是為了一位富家千金訂製的,但那位小姐在出嫁前便因病過世了,於是那件白無垢就這麼留了下來,至今還沒有人穿過它。」

  「一直等待著新娘的白無垢……嗎?」天乃喃喃說道。

  「怨念肯定很重吧。」宇都宮簡單地下了結論。

  「這麼說……那是九十九神嗎?」天乃問道:「我聽說只要放置超過九十九年的物品,就會產生靈魂出來作祟,那件白無垢有這麼久的歷史嗎?」

  「當然沒有,」鬼燈說道:「真有那麼悠久的歷史,我一定會把它給高價轉賣的。」

  「身為神主說這種話可以嗎?」天乃叫道:「那可是人家送過來供養的!」

  鬼燈一手托腮,食指在臉頰上輕敲著。「反正他們也不會再拿回去了。」

  「問題不在那吧,至少得好好把它給淨靈──」

  「所以你願意幫忙囉?」鬼燈那形狀優美的嘴唇浮出一道微笑。

  「……欸?」天乃聞言頓時一愣。

  「就這麼決定了,」鬼燈拍掌說道:「你明天晚上到這裡來,我們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呢。」

  「等一下──鬼燈先生,我不是已經拒絕了嗎!」天乃叫道:「我才不要穿女人的衣服──」

  「不會要你穿的,你放心,」鬼燈笑了笑:「只是請你過來幫個忙而已,實際上的淨靈儀式會用紙人形代替新娘子。」

  「那為什麼要我──」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們需要一場假的婚禮,婚禮上總要有賓客啊,」鬼燈說道:「你明天傍晚過後就帶著禮服過來吧,賓客總要穿得正式點,我和晴彥要準備宴席的事,還得去找些人手幫忙。」

  「啊……喔──這樣啊。」天乃頓時鬆了口氣。

  「天乃,你願意幫忙吧?」宇都宮朝他探問道。

  「這個嘛……如果只是充當賓客的話……」

  「那就這麼說定了,」鬼燈忽然站起身來,轉身打開和室門。「晴彥,我們走吧,既然決定了,得趕快把東西準備妥當才行。」

  「喔……好。」宇都宮連忙起身。

  「咦?那個……」天乃見狀頓時有些愣住。

  鬼燈轉過頭來,對他說道:「你帶來的點心非常美味,謝謝你,你可以回去了。」

  他說完便像一道風那樣走出去了,留下宇都宮與天乃留在原地。

  「對不起喔,天乃,京舅舅他就是這樣……」

  「晴彥──還不過來幫忙!」遠處傳來鬼燈的叫喚聲。

  宇都宮嘆了口氣,對天乃說道:「抱歉,我得過去幫我舅舅,沒辦法送你出去,那明天見囉。」

  「呃……嗯。」天乃愣愣地應道。

  接著,宇都宮就輕手輕腳地溜出去了,留下天乃獨自坐在和室裡。

  「……搞什麼啊這兩個人……」天乃抓了抓頭,然後便起身走了。



  第三天。

  這天,宇都宮告假沒來學校,天乃知道他要幫忙家裡,也就不以為意,事實上他倒還挺高興宇都宮沒來,一整天他都逍遙自在的,不必忙著應付宇都宮跑來跟他裝熟。

  於是在這種悠哉的心情下,忘了昨天的約定也是極不令人意外的。

  放學過後,他一如往常走在回家的路上,此時已經傍晚,夕陽斜倚在遠處的天際,將雲彩染成如血般鮮紅,行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有如扭曲的鬼魅,天乃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經過他身邊的路人漸漸少了,小路上,除了他以外,一個人也沒有。

  「喵嗚──」

  貓叫聲在他腳邊響起,他低下頭來,只見有一隻花斑的野貓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正倚著他的褲腳喵喵叫著。

  他有點意外,因為這隻貓顯然完全不怕人。

  他蹲下身來,想摸摸那隻貓,但牠卻一溜煙從他身邊跑走,他轉過頭來,卻發現那貓並沒有逃開,而是站在不遠處,繼續對他喵喵叫著。

  「你想跟我說什麼嗎?」

  那貓又叫了幾聲,然後轉身走開,但時不時還回頭朝他看了幾眼。

  天乃慢慢站起身來,覺得這貓簡直有靈性到可怕的程度。「你要我跟你走嗎?」他問。

  這次,花斑貓僅叫了一聲,彷彿是個肯定的回答,然後牠便跳上一旁的圍籬,往前方走去。

  「好吧,我就看看你要幹什麼。」天乃低聲說道,便跟著那貓走了。



  不久,天乃隨著那野貓來到一處長屋前,而那貓一轉眼便鑽進門縫裡不見了,留下天乃站在原地,而正當天乃猶豫著是不是該回頭離開時,長屋的門便忽然打開了,門裡頭站著一個穿著和服的老婦人,一見到他便笑吟吟地。

  「哎呀哎呀,少爺,你可總算是來啦,快進來快進來,那位正在等你哪。」老婦說道。

  天乃看了看四周,確定旁邊沒有任何人。「你是在……叫我嗎?」

  「還會叫誰呢,來,快進來吧!」老婦上前抓住他的手,立刻就將他往屋裡推,天乃嚇了一大跳,連忙想擺脫,卻發現老婦的力氣大得出奇。

  「等──那個……請等一下──」

  「還等什麼呢,快進去吧!」老婦說著便笑咪咪地將他給推了進去。

  天乃整個人就這樣跌進屋內,當他急急地爬起來時,他看見門很快便關上了,而在那門關上前,他似乎在那老婦身上看到了什麼。

  那是一條分岔的尾巴,在婦人身後晃啊晃地。

  「請等一──」他叫著往門口衝去,但門已經上了鎖。

  他頹喪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哎呀,那位少爺來啦。」

  「真是的,我們等好久了呢。」

  「瞧他那狼狽的樣子,呵呵。」

  身後傳來許多不知名女人的聲音,他回過頭來,只見屋內的燈光突然亮了起來,而長屋裡有著許多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子,見到他都開始嬌笑了起來。

  這景象讓天乃幾乎嚇呆了,他惶然地將背緊貼在門板上,怯聲問道:「呃──請問……」

  「過來吧,小少爺!」其中一個女人抓住了天乃的手,將他往女人堆中拉過去,而女人們都高聲笑鬧了起來,並開始拉扯他身上的衣服。

  「欸──那個──請等一下!請你們住手!哇啊──不要拉那邊──」

  很快地,天乃就被脫個精光,而正當他以為他的貞操就要就此完蛋之時,女人們又笑著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開始為他穿上單衣、絝和羽織等等衣裳。

  「哎呀呀,真好看!」

  「真不愧是那一位看上的男人!」

  「少爺好帥氣呢!」

  很快地,天乃便發現他們給他換上了一套正式的禮服,不僅完全合乎他的尺寸,而且質料好得出奇,正當他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時,女人們便又笑鬧著將他推到後頭的門裡。

  「喂──等一下!我的制服──還有書包──」

  他就這麼被扔到一處長廊上,那群女人將他的制服和書包一塊兒扔了進來,而門又立刻在他身後關上了,他撿起那些制服和書包,揣在懷裡,茫茫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少爺,請往這邊來。」

  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抬起頭,只見那個奇怪的老婦人就站在前方的長廊轉角,微笑著示意他過去。

  他吞了吞口水,往那老婦人走過去。

  「讓我來替你拿吧。」當他走近時,那婦人這麼說道。

  「不用了。」天乃聞言更加揣緊了手中的東西。

  老婦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往那兒直走就可以到宴會廳了,請快點過去吧。」

  「宴會廳?」天乃一臉困惑。

  「賓客們都在等你呢。」老婦說道。

  啊……賓客嗎?原來如此。

  天乃總算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天乃說罷便往前走去。

  他這才想起自己壓根兒就忘了昨天的約定,他答應過鬼燈先生要來幫忙的,結果卻完全忘了。

  可是這種作法也太惡劣了吧,既然要他早點來,又何必用這種方式嚇他,還有那群女人又是打哪兒來的?

  他氣呼呼地拉開紙門,但一走進宴會廳,他就愣住了。

  廳堂上早已坐滿了賓客,只有新郎新娘的主座是空的。

  「喔!新郎來了!」

  「快上主座吧!我們快餓死啦!」

  「哈哈哈!自己的婚禮還遲到嗎!」

  大夥兒突然一擁而上,全然不顧他的抵抗,將他按到主座上去。

  「等──你們一定是弄錯了!我是客人!我怎麼會是新郎!我還是學生──」

  「哈哈哈!新郎在害羞啦!」

  「還是學生嗎?真是年輕啊!想當年我也──」

  「唉!沒人想聽大叔你的事啦,都聽過好幾次了!」

  「哈哈哈哈哈!」

  眾人又再次回到賓客席上,嘻嘻哈哈地喧鬧著。

  天乃就這麼坐在主座上,想著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喔唷!新娘子來了!」

  賓客中不知是誰突然這麼叫道,引起了天乃的注意,他抬起頭,只見宴會廳的門緩緩開了,而一個身穿白無垢,美得叫人屏息的新娘就在旁人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進來。

  這就是全部的故事。



  在那群原形畢露的妖怪東倒西歪地醉倒後,那個老婦人又忽然出現在天乃眼前。

  「我真是太高興了,」那老婦拭著淚,站在主座正前方的門口說道:「能夠親眼見到小姐穿上這件白無垢出嫁,我這個做奶娘的死也無憾了,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天乃注意到旁邊的燭光忽然搖曳了一下,而當他再次舉目望向前方時,那個老婦人已經不見了。

  不久,屋裡就這麼慢慢暗了下來,黑暗中,天乃覺得有很多毛茸茸又暖呼呼的東西竄過他身旁跑了出去,還聽到一些像是嬰兒哭聲的嗷嗚聲,以及低沉的咕嚕聲。

  天乃又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將燈點上。

  「天乃,謝謝你,」映入眼簾的身影是鬼燈京介,他一如往常的穿著鼠灰色和服,臉上依然是那種難解的微笑。「淨靈儀式已經完成了,多虧你的功勞。」

  「我的功勞?」天乃望了望一旁的主座,只見原本坐在他身旁的新娘已不見人影,宴會廳裡也空蕩蕩的。

  「是啊,那件白無垢看上的是你,」鬼燈說道:「如果扮演新郎的人不是你,可能沒辦法那麼順利。」

  「什……」天乃想起那天在雜貨舖前感受到的視線,忽然覺得背脊一陣涼。

  鬼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沒事了,我送你回家吧。」他說完便轉身去取天乃的書包和衣服。

  「你騙了我,鬼燈先生。」

  「什麼?」鬼燈轉過頭來。

  「你說要用紙人形代替新娘子,可是卻沒這麼做。」

  「哈哈,抱歉,你一定嚇到了吧。」鬼燈說道,語氣中卻沒什麼歉意。

  天乃站起身來,從鬼燈手中接過書包和制服。「要是能再見到她一面就好了。」他喃喃說道。

  「嗯?」鬼燈沒聽清楚。

  「啊……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那我們走吧。」

  天乃點點頭,尾隨著鬼燈離開了宴會廳,當他跨出門外時,一隻花斑貓冷不防地從他腳邊竄了出去,一溜煙地就消失在長廊盡頭了。

  「嘖,還有一隻啊。」鬼燈說道。

  原來如此……剛剛就是那個小傢伙啊……

  天乃望著長廊盡頭,這麼想著。

  然後他轉身隨著鬼燈離開了那裡。



  「所以說,不是九十九神,而是貓又作祟。」宇都宮斜倚在學校中庭的走廊上,對天乃這麼說道。「聽說那白無垢的原主曾養了一隻貓,但在主人過世後,那隻貓也不知去向了,傳說活得太久的貓會化為貓又,如果那貓到現在還活著,肯定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吧。」

  「可是……」天乃說道:「我見到的那個老婆婆,她說她是小姐的奶娘,這又是怎麼回事?」

  「有時候,寵物跟家人的分野是很曖昧的,在人類眼中看來,或許只當那些動物是可愛的寵物,但對動物而言,也許牠以為自己是在照顧我們這些笨拙的人類呢。」

  宇都宮低頭咯咯笑著。

  「我還是搞不懂,」天乃搖搖頭,交抱著胳臂說道:「鬼燈先生說那件白無垢看上的是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附在白無垢上的又不是小姐的鬼魂。」

  宇都宮看了他一眼。「你比較想被小姐的鬼魂看上嗎?」

  「我又沒那樣說。」

  宇都宮別過頭去,將視線投向另一端。「你有一種容易吸引異界的氣息。」

  「吭?」天乃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你跟玄三不一樣,玄三是容易被那個世界吸引過去,而你則相反,」宇都宮笑了一下。「你容易把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吸引到你身邊。」

  「拜託,」天乃瞪著他。「別說那麼可怕的話好嗎?」

  宇都宮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時,一旁的草叢中,鑽出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啊!是那隻貓!」天乃叫道。

  宇都宮聞言也轉過頭來,看見那隻花斑貓正在低頭理毛。

  天乃壓低身子,朝那貓伸出手。「過來吧,貓咪,過來過來……喵嗚──」

  「你學貓叫聽起來還真可愛。」宇都宮說道。

  「──你少囉嗦!」

  花貓慵懶地看了他倆一眼,接著便起身走了,似乎對天乃的叫喚毫不感興趣。

  「牠不喜歡你。」宇都宮結論道。

  「唔呃……我失戀了。」天乃頓時感到有點受傷。

  宇都宮似乎有點意外。「你這麼喜歡貓啊?」

  「不……只是……」天乃嘆了口氣。「唉!說出來你也不會信,我覺得牠就是那天的新娘子。」

  宇都宮盯著他,不解地眨了眨眼。

  「幹麼啦,那什麼眼神?」天乃有點臉紅。

  「你在說什麼啊,那天扮新娘的當然是人啊,怎麼會是那隻貓?」

  「吭?」

  「等等,你該不會……」宇都宮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嗯──算了,這樣也好。」

  「什麼啊?」天乃一臉疑惑。「你說那新娘是人扮的?你上哪兒找的?你怎麼會認識那麼漂亮的女孩子?」

  「唔──不,我也不認識她,」宇都宮說道,明顯地迴避著天乃的視線。「那是京舅舅找來的,我也不知道她是誰,你還是忘了這事吧。」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天乃沒好氣地說道:「她當時還抓著我的手哪,簡直太主動了,我敢說她一定也對我有點意思。」

  宇都宮的表情頓時凝重起來。「不,你還是放棄吧,她不是你追得到的那種對象。」

  聽到這話,天乃轉過臉來,直視著他:「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可是都結婚了。」

  宇都宮盯著他,好像不知該說什麼。

  「……雖然──只是演戲而已啦,」天乃垂下頭去,語氣有點遺憾。「你說得對,我大概再也見不到她了吧。」

  此時,鐘聲響起,午休時間已經結束了。

  「回教室去吧。」宇都宮說道,接著轉身離開了走廊。

  天乃沒有馬上離開,只是疑惑地盯著宇都宮的背影。

  真難得這傢伙沒對我拉拉扯扯的。他暗自想道,然後也往教室去了。



- 四之夜‧完 -



【附記+碎碎唸】

賀!本作兩大男主角終於結婚啦!可喜可賀!不過雖然他們在這章結婚了,但關係卻一點也沒有進展(ㄍ)

好像很久沒寫那麼甜的文了,我感到很飢渴(工三小朋友),這種兩小無猜型(?)的甜文寫起來真是神清氣爽阿~~~阿嘶~~~

話說我覺得,自從把這系列寫成小說後,天乃跟宇都宮才真的稍微有一點點博雅晴明的感覺,之前畫成漫畫的時候都沒有阿~~~害我都差點要放棄自肥博雅晴明了!(自肥還敢叫那麼大聲)

BTW,我最近發現妖夜官網改了異聞題目的編號方式,導致我之前的相關創作編號也整個不對去了,所以我把這系列的標題又重新改過,標題前半是我這系列的作品名【天上姬】跟這故事的章節數字,後面〈〉號裡面的則是妖夜官方的異聞題目編號,但如果該篇創作只是設定、塗鴉或一些跟官方異聞題目沒關係的東東,〈〉號裡面就不會列出異聞編號。

而因為我之前創作中的時間線其實是跳著寫的(毆),所以我這系列還分成主線副線,主線是從天乃跟宇都宮認識開始,一路推移到各角色登場的順敘故事線,副線則是跳敘的故事,從天乃&宇都宮跟愉快的夥伴們已經很熟的時間點開始寫,所以標題本來就很亂了(淦)

現在重新改過的新標題,則是主線各章節以「一之夜」「二之夜」這樣的章節命名,而那些副線番外就列成「異聞一」「異聞二」John子,但這裡的異聞編號跟〈〉裡的異聞編號無關,總之〈〉裡的數字跟故事順序沒有關係,〈〉外的才是本故事的章節順序,就是這樣。(怎麼好像越解釋越複雜)

附上本期我骰到的異聞題目:


雖然我骰到的是藍色,但我其實想寫的是紅色那條,於是我就乾脆都一起寫了(?!)

順帶一提,本章的白無垢梗來自我之前在二期創作骰到的這個東西:


話說我覺得我把異聞題目跟陣營獎勵的梗都混在一起寫,我一定會忘記順序跟內容喜蝦毀,也許我應該弄個專區來放這些截圖記錄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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