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笛者】序章

在所有我們檢查過的性倒錯者身上,我們發現這一事實,
即在他們的童年早期,
經歷過一段圍繞著某一女性(通常是母親)的強烈而短暫的時期。
此後,他們將自己認同於此一女性,
並將自己當作性愛對象。
也就是說,他們起始於自戀基礎,
追尋著像自己一樣的年輕男性,
他們愛這樣的男人就像母親愛他們一樣。
此外,我們常常發現,
性倒錯者並非對女性的魅力無動於衷,
只不過將女性喚起的興奮轉移到了男性身上。
於是他們終其一生不斷重複著性倒錯引發的機制,
他們追尋男人的衝動原是由不斷逃離女人的結果所決定的。

─佛洛伊德‧西格蒙德〈性學三論〉─


  那個有著一頭金紅色鬈髮的小女孩正歌唱著,在陽光灑下的碧綠庭園裡轉著圈,她淺藍色的洋裝有著精巧的蕾絲滾邊,藍色的緞帶與蝴蝶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可愛的裙擺隨著每個動作而飄動,毫無邪氣地露出那包覆在白色長筒襪下的稚嫩雙腿,她是如此快樂,如此無邪;當她眨著那雙碧綠色的漂亮眼睛注視一朵跟她同樣美麗的花,或是接著唱起下一首童謠的時候,幾乎要讓人以為這世上所有的罪惡與黑暗都困擾不了她的純粹。

  那年,她僅有十歲。

  在她還沒有迎接她十一歲生日的那一天,她就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很少人認識、或是記得過她,只因為她在這世上停留的時間實在太短。

◆◆◆

  他獨自站在她的畫像前,看著她畫中甜美的微笑,那頭金紅色的長髮披散在畫中人嬌小的肩牓上,綠色的澄澈雙眸充滿無邪與天真。他想念她,但他也明白自己無法再見到她。

  他年約二十來歲,此時佇立於一間位於閣樓的斗室內,今天就跟那天一樣是個陽光普照的日子,陽光從小窗外灑進來,灑在他金紅色的短髮上;他的頭髮末端有著些許鬈度,就像那畫中鬈髮的女孩一般。他那雙在金框眼鏡後面的碧綠色眼眸柔情地望著那幅女孩的肖像;女孩的五官與他驚人地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神情有著一絲畫中人沒有的悲傷。

  他撫上畫框的一角。「我好想妳,伊莉絲。」

  在畫的一角,書寫著一些字:「伊莉絲‧左拉 繪於十歲」

  他依戀不捨的將畫以布簾蓋起,步出閣樓,將那個房間的門牢牢鎖上。

  這扇門的鑰匙,只有他才有,任何人都不能侵犯這間房間的私密──只有他才能永遠保有在這扇門後,伊莉絲不朽的笑靨。那是只有他才能獨佔的美好以往,而那些時光不會再回來,伊莉絲也是。

  他步下樓梯,看見一名同樣有著金紅髮色,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女開心地向他跑來。「瑞多哥!樓上是什麼啊?」

  「是妳不會有興趣的東西,莎樂美。」瑞多哄小孩似的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哥!」她推開瑞多。「你別想用這種敷衍態度騙過我喔。」她淘氣地對瑞多眨了眨眼,童稚的臉上流露出了幾分女人的性感。

  瑞多抖了抖睫毛,他痛恨這個年紀的曖昧不明。「妳該去練舞了,莎樂美。」他的語氣冷淡:「怠於練習會讓妳變得遲鈍。」

  莎樂美不以為然的對瑞多吐了吐舌頭。「我就算一天不練習也不會怎樣的,我的舞技可是全年級中最優秀的呢!」說罷,她便輕靈的在長廊上舞了起來,那舞姿就如同一個在森林裡穿梭的妖精,她的長髮隨著每一次轉圈而甩動,輕薄的連身短裙隨著她的跳躍而揚起,她修長的雙腿宣告著她正要從女孩蛻變為女人,而她已開始發育的胸部則在每一次的彎腰、轉身中,從她略嫌低的領口中展示著它們的存在。

  「好了,夠了!」瑞多不耐的打斷莎樂美的舞蹈。「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不要跳給我看。」他端正的眉毛緊蹙著。

  「可是你以前明明很喜歡看我跳舞的……」莎樂美有些失望的嘟著嘴。

  「我現在沒有這個心情,可以嗎?去別的地方跳,莎樂美,這裡太窄了。」

  「你總是這麼說!」她突然氣憤地爆出一連串抗議:「你跟以前都不一樣了!以前你總是喜歡我做的任何事情,可是……可是現在……」她開始哽咽。「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一副冷淡的樣子,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討厭我了?你就不能告訴我嗎?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要怎麼改呢?」她開始垂下頭哭泣。

  瑞多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哭,他記得以前當莎樂美還小的時候,每當看她哭都會讓他心疼不已,但是現在看著她哭泣的模樣卻只讓他感到一股厭惡,因為他知道哭泣總是女人慣常使用的手段之一。

  「……哥,你說話啊……」她走近瑞多,滿臉是淚的抬頭仰望著他,而瑞多注意到她竟然還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幾乎是反射性的將那隻手揮開,而莎樂美因此跌倒在地。

  他愣了一下,他自認自己剛才的力道根本就沒有很大,但她居然就跌倒了,並且繼續坐在地上嚶嚶哭泣著;他立刻從錯愕轉變為厭惡,他覺得她根本就是在矯揉作態,而她此時在地上哭泣的委屈模樣更讓他打從心底感到噁心。

  一股不耐與嫌惡從他的胸口湧上來,他想將眼前這種令他作嘔的景象立刻逐出他的世界,並且永遠不要再看到。他一個箭步走上前,揪起莎樂美的頭髮──那頭他曾經由衷喜愛的金紅色長髮,不顧她的拼命掙扎以及尖叫哭喊,將她拖過長長的走廊直至盡頭的房間。

◆◆◆

  窗外下著大雨,而他獨自站在那個閣樓的小房間裡。

  在他的面前,仍舊掛著那幅伊莉絲的肖像畫,而在他的身旁則立著一個畫架,上頭同樣擺著一幅女孩的圖畫。

  畫架上的那幅畫中女孩雖然也有著金紅色的鬈髮以及碧色的雙眸,但與牆上那幅卻並非同一人。

  他撫著畫架上的那幅畫,深情卻又有些悵然若失地看著畫中的女孩,畫中的一角寫著女孩的名字:「瑞多‧左拉子爵之妹‧莎樂美‧左拉 繪於十歲」

  他沒有忘記幾年前的那一天,那個陽光普照的日子,他在教會開設的孤兒院中見到莎樂美的那一天。

  當時,莎樂美是個十歲的孩子,而她金紅色的鬈髮及那雙碧綠的雙眸則讓他驚異不已──因為那與伊莉絲是如此相似。

  他無法遏止當自己初次看到莎樂美時,那股強烈的懷念以及愛戀;他想照顧她,將她放在手掌心上好好疼愛;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收養這個可愛又可憐的女孩,而他也確實達成了他的希望──他順利地將莎樂美接到了自己的宅邸內,給她一切最好的,將自己所有的愛放在她的身上──為了補償他來不及給伊莉絲的那份愛情,也為了他對莎樂美所燃起的那份熱情──非關情慾,只是單純地想照顧她,看著她陪在自己的身邊。

  他曾經以為這樣的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

  但他錯了,隨著莎樂美一天天的成長,他發現伊莉絲的形象正不斷地在莎樂美的身上急速消失。她變了,變得愈來愈像個女人,她不再是那個單純、可愛的小女孩,而漸漸地變得工於心計,賣弄風情,並且矯揉造作。尤其是當她察覺到她正逐漸失寵之後,她就變得更加想要討好他,想讓她自己繼續在這個家裡像個公主般備受呵護。而當她想討好他時,他只會更加覺得她噁心,而她根本絲毫未覺自己想討他喜歡的行為本身就令他作嘔。她這種因為愚蠢所造就的惡性循環已經讓他無法再跟她相處,甚至連跟她呼吸同樣的空氣都讓他覺得不快,因為光只要想像她的任何舉動都令他極端生厭。

  他輕嘆一聲,他懷念這幅畫中的美好時光,他想念著當莎樂美仍是個小女孩,仍像個純潔天使般的那些過往日子。

  他抬起頭再次凝視著牆上的那幅畫,他知道他還是忘不了伊莉絲,他無法不覺得伊莉絲的形象是最美的──只因為她會永遠停留在她十歲的那天午後,而她的美麗永遠不會改變。

  莎樂美曾經一度令他感到她與伊莉絲是如此的相像,但如今那種神性,純粹的美麗已然自她的身上褪去,她不再擁有像伊莉絲那般的美,而逐漸變成一個無趣的、庸俗的女人,他對這樣的轉變感到痛心與失望,但他也明白他無力阻止。

  他相信這世上必然還存在著像伊莉絲那般完美的女孩,他相信若是真正擁有像她那般美麗與純潔的女孩,就算隨著歲月而成長也絕對不會像莎樂美那樣,變成一個做作、噁心的女人,而會永遠保持著那份聖潔與神性;莎樂美背叛了他,她沒有如他期望地成為一個更加完美的女子,而是任自己墮落得任性、嬌蠻。他告訴自己,是莎樂美背叛了他的愛,而一定還有其她的女孩能夠符合他的期望──莎樂美不會是唯一的,他一定能再次找到跟伊莉絲一樣完美的女孩,他如此相信著。

◆◆◆

  那一天,莎樂美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就像伊莉絲一樣。

  他的唇邊漾起了一股森然的笑意。

  他拿起純白色的布簾,蓋起畫架上的那幅畫,也將牆上的畫掩蓋起來,然後他步出閣樓,將那個房間的門牢牢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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