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導】書裡與書外的那個女人



在本部落格中,有一篇大概每隔一年半載就會有人上來砲的文,那篇文章就是我對珍‧奧斯汀所著之【曼斯菲爾德莊園】的讀後感想文,當時我初讀完【傲慢與偏見】不久,對這本書愛得要死,於是便衝去把附近圖書館裡有的珍‧奧斯汀小說都借回來,但這樣的熱情在我讀完【曼斯菲爾德莊園】之後瞬即澆滅,像一桶冰水那樣往我腦門狠狠一灌,我簡直無法相信這麼一位在女性主義作家(雖然我個人現在不太喜歡這個詞)中佔有里程碑式地位的作者會寫出這麼具有父權思想、而且情節鋪陳還那麼隨便的作品。

當然──我仍然不否認她其他作品的可看性,但就是【曼斯菲爾德莊園】這一本,讓我徹底地對這作者感到失望,說穿了,就算這是一位思想再怎麼獨立有個性的作者,她終究是沒有逃脫當時那個父權社會的洗腦,以致於她會寫出【曼斯菲爾德莊園】當中那個沉默從不願主動爭取幸福,最後終於跟心上人在一起看起來好像也是狗屎運撿到的軟弱女主角來。

在當時,我是這麼想的,而且這樣的想法多年來沒什麼變,原本在看完【曼斯菲爾德莊園】之後,我一度氣到想下定決心從此不要看這作者的任何作品,但理想和現實總是會有差距的,在此之後我看過很多其他人寫的垃圾小說,每讀到一本這種垃圾,我就會開始懷念起珍‧奧斯汀她那種說故事的本領,好吧,就算父權又怎麼樣呢?就算她的女主角我不是每一個都喜歡又怎麼樣呢?她就是有本事能讓我心甘情願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那就是她的功力,不是嗎?

於是事隔多年,我覺得我應該放下這種無謂的仇恨,回去看她的作品;因為,就算是她那本讓我覺得雷爆的【曼斯菲爾德莊園】,她在文筆、劇情鋪陳、人物塑造各方面也還是大大勝別人一截,與其繼續在茫茫書海中踩雷、白浪費一堆時間看那些我並不了解的新作者寫的垃圾,我還不如先回頭去把我熟悉的舊作者寫的東西補完,接下來要再繼續踩其他雷還是怎樣再慢慢決定。

於是我讀了這本【勸導】,然後赫然發現──馬的我竟然釋懷了。

在讀了【勸導】之後,我很震驚地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事實上珍‧奧斯汀的作品從來就不能獨立看待──即使它們看來確實各自是獨立的故事,但其實她的所有作品都只是在講同一個故事,而且就是屬於作者她自己的故事,她只是把她自己的人生每一階段分開來,抽出來寫成一本小說,每本小說是她的一個人生階段,每一個女主角都代表她自己(即使她每本書的女主角個性多少有差異),而她每一本書中的那個最終會與女主角走入禮堂的男主角,則是她終其一生都愛著的那個人。

眾所皆知(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查WIKI大概也能查到),【勸導】是珍‧奧斯汀生前的最後一部作品,就和奧斯汀其他的作品一樣,這本【勸導】同樣是喜劇收場,儘管中間歷經誤會、經濟問題、婆婆媽媽等種種考驗,但最後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令我很意外的是,看到這本書最後的那個圓滿結局,我卻覺得這根本是悲到一個不行,而且還是會讓人感到很心痛,痛到很想哭的那種悲。

如果你對珍‧奧斯汀的生平稍微有點了解(也不用到很了解,大致有個底就差不多了),你或許會知道這位作者終其一生都獨身未嫁,但這樣一位從未走入家庭為人妻為人母的作者,卻終其一生都在寫關於家庭、愛情與婚嫁的故事,這樣的落差總是不免讓人好奇,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走入婚姻的人,她對於愛情與婚姻的價值觀究竟是如何詮釋?又對此抱持著什麼樣的看法?而她對此的看法,又是否會顯得過度虛幻且不真實?亦或是根本對此嗤之以鼻,擺明寫婚姻就是要反婚姻呢?

然而,珍‧奧斯汀卻也是一位善於隱藏的作者,當你讀她的小說時,你可以從她的字裡行間看出她對不明事理婆婆媽媽的嘲諷,也能看見她對過度感性不顧現實經濟狀況的愛情不表贊同,但她對這些人事物就僅止於嘲諷,你其實看不到她有更多的譴責,事實上,她似乎對一切都不太譴責,當然我們偶爾也會在她書中看見一些騙財騙色的渾帳惡徒,但即使是這些人,作者好像也允許他們繼續存在,他們不會突然來個天災人禍,就這麼從主角們的身邊消失(相反地,主角有時還得救濟他們),儘管你能從主角的口吻中看出這些人的行為在作者眼中是不受認同的,但作者永遠不會致他們於死地。

當然,我們知道現實中那些不受歡迎的份子大多也是如此,如果你有個不受歡迎的親戚,你通常還是得忍受他活在你的生命中,奧斯汀的作品亦然,作品中那些圍繞在主角身邊的傢伙再怎麼渾帳,你出門還是得跟他打聲招呼敷衍兩句,並盡量學會接受這件事;或許可以這麼說,奧斯汀的作品儘管處處譏諷,但她的本質終究是溫和的,作者巧妙地將自己隱藏在嘲諷的字句後面,不讓我們看見她的心思,這事實上是個極為內斂的作者,因為只要你注意到那些機智的諷刺言語,你就不會留意到,她對這些人其實是有感情的。

說了半天,好像還沒講到【勸導】的劇情(廢話也太多),【勸導】的主角安妮是個曾在青春年華時期與一名沒名沒錢的年輕人相戀的女子,本來也跟這人論及婚嫁,但當時家人因為對方沒有經濟後盾,極力反對這門婚事,安妮聽從了家人的建議,與對方分手,令對方受到極大打擊,事隔多年,安妮仍是小姑獨處,眼看著就要走入老處女的命運,但當年被她拋棄的年輕人如今卻事業有成,是個有錢有勢的黃金單身漢,因緣際會之下,兩人再度重逢,安妮自知自己快要人老珠黃,不該奢望對方還對她看得上眼,而另一方則是多年前被拋棄的舊恨還在,所以也擺明就是要娶個幼齒的來羞辱她,但很不幸,這男的還是沒找到什麼像樣的對象,而且他內心深處還是忘不了安妮,在一連串的巧合及誤會冰釋之後,錯失彼此多年的兩人最後仍然走到了一塊兒,步入禮堂。

就像奧斯汀其他的作品一樣,本書仍然是個圓滿大結局,但對照作者的現實人生,你就會覺得,這真是靠悲,而且靠悲到不行。

前面已經說過,奧斯汀終身未嫁,但一輩子都在寫關於婚嫁的故事,比起她的其他作品,這本【勸導】尤其格外有種自傳意味濃厚的感覺,儘管奧斯汀的一生相當低調,她的生平對後人來說其實算是挺神秘的,但【勸導】這本小說,我想不管任誰來看都會認得出這絕對是一本具有自傳色彩的作品,尤其主角安妮最後的那番告白,實在是真實到不容錯認,你幾乎可以確定作者必然也曾有過遺憾的愛情,而那份愛情從來就沒有機會吐露過,於是她來到了書中,書中仍有個將最愛的位子保留給她的男人,他執起了她的手,走向紅毯的那一端,而現實中的那個男人,卻早已遠去。

在奧斯汀的每一部作品中,總會有個在結局幸福美滿和心上人共度一生的女主角,對於書裡的那個女人,你仍然可以就讀者的個人觀感,來批評她是否視界狹小、故事走向過於美好不切實際、或是充滿該死的父權思想,當然可以,這全都是你身為讀者的個人自由,但對於書外的那個女人,那個創造出書中每一個女人與愛著她們的男人的──那個女人,也許她只是在藉由創造筆下的世界,來完成她沒能完成的那個夢,如此而已。

以前曾聽說過一句話,就是每個作家其實終其一生都只是在寫一個故事,我當時聽到時並不甚了解這句話的涵義,但看到珍‧奧斯汀的作品,從她最有名的【傲慢與偏見】一路看到她人生最後的【勸導】,我才深刻了解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管你想不想承認,但其實每個作者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執念、自己的夢、以及一個專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他們只是藉著文字來娓娓道出這個故事,故事從來就不是憑空編造出,而是從他們自己的靈魂與人生中去挖掘,即使人名角色不同或故事背景不同,你總是可以辨識得出這點,但這往往不是只看其中一部作品就能看出來的。

就像我先前對【曼斯菲爾德莊園】的批評,其實直到現在,我也不認為我的看法算完全錯誤,因為我那時完全只是就單一作品來看,就這本書而言,我認為他很父權,但如果要和作者的其他作品連在一起看,我會認為這不過是作者本人人生中所歷經的一個階段,在那個階段裡,她其實是希望那個心上人能夠看見自己的,於是在【曼斯菲爾德莊園】中,女主角啥都沒做就潮爽得撿到一個老公,而之所以會有這個希望,就是因為在現實中,那個人從來就沒有再回頭看見她了。

當然,或許你也會嗤之以鼻,認為這通篇不過是我個人的腦補,我固然不能否認,因為在歷史考據之下,珍‧奧斯汀本人的情感生活是非常隱晦的,儘管一般認為她筆下最有名的男角達西先生在現實中是有所本的,但奧斯汀本人的想法我們已經無從得知了,我只能說,看過她這些書之後,我認為她確實是本著某種缺憾才會創作出這些作品,但我唯一的根據是她筆下所流露的情感,其他別無所依,一個作者不可能在沒經歷過這些感情的狀態下憑空編出這樣的故事,即使她本人的生平看來似乎就是個終生宅在家寫作的單身女子,但也不代表她不曾擁有過類似的情感寄託。

總之,在讀過【勸導】之後,我發現我對珍‧奧斯汀的不滿徹底釋懷了,因為一個女人活到四十歲還渴望抓住一點愛情的尾巴實在是沒什麼好責怪的,更何況她也沒真的做什麼,只是在小說裡幻想一下而已;當然,【勸導】固然是多少有一點點瑪莉蘇的味道──太多巧合和太多刻意導向的美好收場,但作者的文筆已經夠好可以把這種刻意感降到最低,大致上來說這本的可看性跟戲劇性還是很夠的,如果你對作者的感情世界有點興趣,那麼我想這本或許能夠窺知一二吧;至於書名所示的【勸導】究竟是正面意味或是反面意味,就見仁見智任憑解讀了。

留言

  1. 一直都覺得男爵的文字有一種特殊的穿透力
    寫這類感想時總是能直擊重點讓讀者看到你所看到的事物

    看這篇感想我心裡也跟著靠悲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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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穿透你~~~逼逼逼(←做什麼這個人)

    我寫這感想的時候因為要回想裡面的劇情所以也越想越靠悲……qq
    只好一起來靠悲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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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啊終於看到這篇心得了!
    我自己也很喜歡勸導這部(+理性與感性),
    印象中奧斯汀好像也有過跟安妮一樣的經驗,
    所以在故事的結局才讓兩個人在一起吧,
    前段真的是很悲,
    但也是因為共同經歷過這段分合,
    才更懂得珍惜對方,
    我覺得相較之下,這部非常有啟發性。

    阿冥大大你的記性真是太好了,
    一段時間前看的書居然還可以印象如此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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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也有看過有人感想是說這本男女主角一路的發展太剛好了,整個就是刻意要把男女主角送作堆這樣,
    我是覺得這種看法也沒有說不對啦,只是可能要對那種錯失一段挽不回的感情的事有點感觸才會覺得這本書好看吧,
    然後我自己是很有可能也變成跟作者一樣的宅女(淦)所以我看了這本書整個就超有感觸的這樣(靠)

    其實我寫感想的時候會回頭去翻我自己在噗浪上講過的相關感想或是估狗一下這本書的資料,設法回想一下劇情跟當時看的感覺啦XD
    寫的時候手上就有書可以拿起來翻閱當然是最好,
    如果書已經拿去還了然後劇情又想不起來,至少還會記得一點當時的看完的感覺這樣,
    寫的時候就以這個當時看完的感覺來發揮,憑印象腦補(淦)
    說實在有時候我覺得寫感想這種事也是跟寫小說有點像啦(你這樣說可以嗎(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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