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姬】五之夜:人魚嗤笑於子夜之中‧下〈企劃|妖夜綺談|三期異聞二十〉


  下了火車後,一行人便前往那個傳說供奉著人魚的村子。

  據說人魚的神體世世代代都由村中的巫女所守護,但最後一代巫女已然亡故,如今神體供奉在一個無人維護的小祠堂裡,恐怕再過不久,祠堂也會隨著這個逐漸沒落的村莊一同荒廢吧。

  「聽說啊,大嬸的外祖母小時候認識那個巫女,」宇都宮邊走邊說道,不時確認著手上的地圖。「所以她很清楚人魚神體的事,只要去找她,她就會告訴我們祠堂要怎麼走。」

  「事情真會那麼順利嗎?」天乃皺著眉頭問道:「突然一群陌生男子找上門,任誰都會覺得很奇怪吧。」

  宇都宮將地圖摺好,收進外套內袋。「這倒不用擔心,因為大嬸說她外祖母是葛齋萬葉的書迷。」

  「噢……」天乃低應一聲。「大嬸知道你舅舅就是葛齋萬葉?」

  「當然不知道,」走在他們後方的鬼燈開口道:「這次取材完全是祕密行動。」

  「小說家的我行我素還真是叫人佩服啊。」天乃低聲挖苦。

  「天乃小弟,你說什麼?」

  「沒,我什麼也沒說。」

  這時,鬼燈忽然注意到白永沒跟上來,於是轉過頭來,只見白永動也不動地站在沙地上,盯著海的另一頭。

  「白永先生,你在看什麼?」鬼燈問道。

  但白永好像沒聽到似地,仍然專注地望著某處,鬼燈只好走過去,再次喚他:

  「白永先生?」

  白永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啊……咦?什麼?」

  鬼燈往白永剛剛死盯著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沒看到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白永先生,你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專心。」

  白永露出有些尷尬的神色。「我在……看那座燈塔。」他說著往沙岸的一端指了指。

  鬼燈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果真有一座燈塔就佇立在堤防上,但看起來很老舊,可能已經荒廢了。

  「我覺得……」白永說道:「那裡好像有人。」

  鬼燈瞇眼望了望那座燈塔。「沒有哇,我什麼也沒看到。」他說。

  「嗯,剛剛還在的。」白永說道。「抱歉,我可能看錯了吧。」

  鬼燈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走吧。」

  離開海岸前,鬼燈又瞥了那燈塔一眼,但那裡依然什麼也沒有。



  當夜,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

  起先他還以為自己在作夢,但過了一會兒,那聲音仍然持續著,他原本以為是老鼠,但越聽越覺可疑,那聲音簡直就像是有人正在拖行什麼東西似地,於是他從被窩裡爬起來,點起燭火,到外面去察看那聲音的來處。

  當他走出房門,就差點滑倒在木板地上,地上濕得出奇,他用燭光照了照地面,這才發現滿地都是水,看起來就像有誰把水桶一口氣打翻似地。

  水漬一路延伸到屋外,此時,他忽然注意到那窸窣聲早已不在了。

  有什麼東西從屋裡出去了嗎?

  他拾起火爐中的火鉗,循著水漬到外面去。

  月光灑滿了整座前庭,他看見一個女人從柴房中走了出來,穿著白色的單衣,渾身濕漉漉地,宛若剛從海中爬出來的鬼魅。

  當他看見她時,她也同時看見了他。

  那是他的妹妹阿鱗。

  月光下,阿鱗長長的黑髮披散著,單衣因沾濕而顯得有些半透明,那蒼白的肌膚在光線的照耀下,令她整個人也隨之變得不真實起來。

  他看見阿鱗在笑,而那原該因病而顯得慘白的嘴唇,此時卻紅得像是沾了血。

  那不是妹妹的笑容,那是一種充滿魔性,足以魅惑世上任何男人的笑。

  轉瞬間,阿鱗便走了出去,消失在黑夜裡了。

  「阿鱗!」他叫著追了出去,但在灑滿月光的小徑上,卻遍尋不著阿麟的身影。

  他回到前庭,這才注意到前庭也滿是水漬,而且一直通往柴房,他匆匆趕到柴房裡,卻看見阿麟就躺在那裡,全身赤裸地倒在那塊佈滿血跡的草蓆上,頸間有個可怕的傷口,像是被某種野獸咬掉一大塊肉似地,血幾乎溢到門外,而阿鱗早已沒有呼吸。

  「阿鱗!」他驚呼著抱起阿鱗,在柴房裡痛哭失聲,他不知道是誰犯下了這可怕的暴行,但當他看見斜倒在一旁的大桶子時,就忽然明白了。

  桶子裡是空的,而那裡頭原本放著人魚的屍體。

  他終於明白剛才聽見的拖行聲是什麼,那是人魚在地上爬行的聲音,人魚在桶中活了過來,闖進屋內,殺死了阿麟,然後變成阿麟的模樣逃走了。

  這時,他忽然感到臉上一股灼痛,痛得他失聲大叫,他爬出柴房,掙扎著來到水槽邊,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看見自己的左臉上爬滿了鱗紋,鱗片正從他的臉上不斷冒出來,他尖叫起來,感覺到鮮血流滿他的臉,他就要死了,受到人魚的詛咒而死了,他不斷尖叫著,直到他再也聽不見他自己的尖叫。

  清晨時分,村人們在他家發現阿鱗的屍體,並在前院的水槽下找到他躺在那裡,頭髮一夜轉白,臉上滿是鮮血,而且早已斷氣。

  他們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村裡的人合出了一筆錢,將兄妹倆下葬,他們不知道兄妹倆為何而死,他們也不敢去探究。



  事情不怎麼順利。

  天乃一行人撲了個空,因為他們要找的老奶奶剛好出門散步了,鄰居也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大夥兒只好離開,但鬼燈堅持不想太早打道回府,於是他們就在海邊吃了午餐,順便參觀沿岸風光。

  「欸,那座燈塔下是不是有人?」當他們走在海邊時,宇都宮忽然這麼說道。

  鬼燈抬起眼來,看見燈塔下果真有個人影。「真的欸。」他看了一眼白永的反應,而白永顯然臉色變了。

  「去看看吧,」鬼燈說道:「我對那座燈塔挺有興趣的。」

  於是大夥兒便往燈塔去了,到了那裡之後,他們發現駐足在那裡的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婦人,而且竟然正好是他們要找的人。

  「喔,那座祠堂啊,呵呵,祠堂早就不在了。」老奶奶如此說道。

  從老奶奶的口中,他們得知祠堂早在幾十年前的一場暴雨中毀壞,人魚神體也不知去向,村裡的人都認為一開始便沒有什麼人魚的存在,但老奶奶卻信誓旦旦地說,她小時候曾看過人魚神體,人魚確實存在,而那場暴雨讓人魚逃走了,人魚消失之後,這個村子便不再受到眷顧,如今逐步走向沒落的下場。

  「借來的力量遲早有一天要還回去的,人魚大人本來就不是屬於這個村子的。」老奶奶如此說道。

  「可是,聽說今年大豐收不是嗎?」天乃問道。「就算人魚不在,村子還是可以再回到過去那樣吧。」

  老奶奶笑了起來。「我可不敢那樣奢望,不過今年的確很異常,我啊,覺得人魚大人可能又回到這個村子了。」

  「這麼說,人魚大人決定繼續眷顧這個村子了?」宇都宮問道。

  老奶奶搖搖頭。「神明的決定沒人能說得準的,也許人魚大人是心血來潮,只是短暫待在這兒也說不定,這樣的好運啊,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說不定人魚大人也很喜歡這個村子。」鬼燈說道。

  他們又陪老奶奶邊走邊聊了一會兒,還送她葛齋大師的簽名書,最後見天色不早了,一行人便和老奶奶道別,當他們回到海岸附近時,白永又停下了腳步。

  「那裡又有人了。」他說,並望著那座荒廢的燈塔。

  眾人往燈塔望去,只見那裡站著一個男人,正拿著相機朝大海拍照。

  「咦?那個人怎麼看起來好像有點眼熟?」宇都宮說道。

  天乃湊近他身邊,瞇眼說道:「真的欸,我也覺得在哪看過……啊!」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往燈塔跑過去。

  「佐久間老師!」兩人邊跑邊大叫,而那個正在拍照的男人聽見叫喚,便轉過身來,並推了推眼鏡,想看清來者何人。

  「宇都宮,天乃,你們怎麼會在這裡?」男人一臉訝異。

  「這是我們要說的吧!」宇都宮說道:「老師怎麼會來這裡?」

  名為佐久間的男人將手上的相機舉到他們眼前,說道:「拍照啊,這裡的景致很不錯,感覺可以拍到很多好照片,所以我就來了。」

  「欸──想不到佐久間有這種風雅的興趣啊。」宇都宮說道。

  「叫我佐久間老師。」佐久間說著用手刀劈向宇都宮的頭。

  這時,鬼燈和白永也走上前來。「晴彥,這位是誰啊?」鬼燈問道。

  「喔──我們的班導啦,」宇都宮摸了摸發疼的頭部。「他叫佐久間。」

  「敬稱呢?」佐久間說。

  「佐久間──老師。」宇都宮說道。

  「原來是我們晴彥的班導,我是晴彥的舅舅鬼燈京介,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晴彥的老師。」鬼燈說著便和佐久間握手。

  「哈哈,我也很意外啊,這位是──?」

  「啊,這是我的監護人白永,白永,這是佐久間老師。」一旁的天乃說道。

  但白永沒跟佐久間握手,只是瞪著眼睛看他。

  「白永,你怎麼了?」天乃推了推他。

  「那個……佐久間老師,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白永問道,臉色很是凝重。

  佐久間望向他的臉,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笑容也顯得有些凝結,但他很快便又恢復自若的神色。「沒有哇,我想應該沒有吧。」

  「嗯,也是──也是,我可能認錯了。」白永喃喃說道。

  佐久間沒和白永握手,便轉過臉來問他的學生:「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

  宇都宮雙手插腰,說道:「當然是為了探訪這裡的人魚傳說。」

  「吭?」佐久間皺起眉頭。

  「不,老師,你別誤會,」天乃說道:「這傢伙的奇怪興趣與我無關,我是硬被拉來的。」

  「嗯,我都不知道你們倆那麼要好,還一塊兒出來玩。」佐久間說道。

  「才沒那回事!」天乃堅決否認。

  這時,佐久間注意到白永的視線,於是對他說道:「怎麼了?你好像一直盯著我看,我臉上有什麼嗎?」

  白永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說道:「不……只是──你長得很像……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是嗎?那個人是誰?」

  白永低眼說道:「我妹妹,但她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噢,看來我問了尷尬的問題。」佐久間說道,有些訕訕然。

  「呃──老師,我們現在要搭火車回去,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鬼燈說道,似乎是想多少化解尷尬的場面。

  佐久間笑著搖搖頭。「不了,我還有些地方要去拍照,明天才走。」

  「喔,好吧。」鬼燈說道。

  「老師今晚要睡火車站嗎?」宇都宮問道。

  「真是失禮,我當然有地方睡,我在這兒有認識的人,可以讓我借住。」

  「哦──女人嗎?」宇都宮又問。

  「你這是跟老師說話的態度嗎?」佐久間微笑說道。

  宇都宮轉頭對天乃悄聲說道:「看來是女人沒錯了。」

  佐久間又往他腦袋劈了一記。

  他們在燈塔下道別,隨後宇都宮一行人便往火車站去了。



  他奄奄一息地倒在大橋下。

  從他復活到現在,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當時,他從泥濘的墓土中爬了出來,而村人們視他為妖怪,想將他燒死,他好不容易才逃離了那個村莊,但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他臉上的醜陋鱗紋讓他不管到哪兒都受人驅逐,他長長的白髮也如同夜叉般嚇人,他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去,就連陰間也不願收留他,他死過一回又一回,但卻總能在痛苦中復活。

  他不明白,為什麼只有他活過來,阿鱗卻沒有。

  他曾去挖開阿鱗的墳墓,但那裡只有已開始腐壞的屍骨,阿鱗跟他一樣都吃了人魚肉,但活下來的卻只有他。

  如果沒有遇到人魚,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那樣的話,他現在依然會是個普通人,而不是個死不了的怪物。

  他躺在髒亂的橋下,想哭卻哭不出淚水,他的淚早已流乾,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在他胸中,不斷地折磨他。

  沙沙……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似乎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他本以為是有人從橋上扔下什麼,但當他轉過頭來時,卻看見一個穿著紅色和服的小女孩站在那裡。

  女孩靜靜地注視著他,一點也沒有害怕的神色。

  他望著這個陌生的女孩,覺得她看來似乎有些異於常人,但他說不上來這種異樣的感覺是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女孩不是人類。

  就跟他一樣。

  「你不……」他緩緩開口,虛弱地說道:「不怕……我嗎?」

  女孩沒有回答,仍像個人偶那樣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他疑惑地望著那女孩,開始懷疑女孩是否只是一個幻象,只是他想像出來的東西。

  然後女孩開口了:

  「你不會死對吧?」

  他對這問句愣了愣,然後點了點頭。

  「果然沒錯,我觀察你好些天了,你確實在三天前就已經死在這條河裡了,可是你現在又活了過來。」

  女孩朝他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個面具。

  「戴上這個,跟著我吧。」

  他伸出手,將面具接了過來,那是個有點像是女面的面具,但只有左半邊而已。

  他慢慢將面具戴上,遮蔽臉上的那道鱗紋。

  女孩朝他伸出手,問道:「你有名字嗎?」

  「真名,」他回答道:「白永真名。」

  女孩朝他微笑了一下,說道:「那我今後就叫你白永。」

  他握住女孩的手,離開了那裡。



  回程的火車上,宇都宮和天乃累得睡著了,鬼燈拿出書來看,白永則像是陷入沉思,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作聲。

  「鬼燈老師,如果我說我曾經看過人魚,你會相信嗎?」經過長長的沉默後,白永忽然這麼說道。

  聽到白永這麼說,鬼燈才將視線從書頁中移開。「我倒還奇怪你怎麼不提呢,」他微笑說道:「我就在想你應該看過那個世界的東西。」

  白永苦笑。「老師果然很厲害,什麼都看穿了。」

  鬼燈搖搖頭。「不,我只是認為你有那種感覺,我並不知道你看見了什麼。」

  「今天在燈塔那裡,我看見了我死去的妹妹。」白永說道。「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覺得是她──不……那不可能是她,那應該只是某種……化成她樣貌的東西。

  「那就是你說的人魚嗎?」鬼燈問道。

  白永點點頭。

  「我的妹妹是被人魚殺死的,」白永說道:「人魚吃了她的肉後,就變成了她的樣子,如果那隻人魚到現在還活著的話……」

  白永沒有再說下去。

  「我注意到你看佐久間老師的樣子很奇怪,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是的……非常抱歉,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奇怪的話,雅人少爺曾告訴我不可以再這個樣子,會被當成奇怪的人,但像這樣待在鬼燈老師身邊,我覺得我什麼也瞞不住。」

  「我並不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喔,」鬼燈說道:「相反的,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個村子裡果然有人魚存在呀。」

  白永低下頭去。「人魚並不是什麼好的東西,只會帶來不幸而已。」

  他伸手將一直戴著的面具摘了下來。

  「我曾經吃過人魚肉,」他抬起臉,對鬼燈說道:「而這就是人魚留在我身上的烙印,不管怎麼做都除不掉,簡直就像是詛咒一樣。」

  鬼燈似乎並不感到訝異,而是深富同情地看著他的臉。「會痛嗎?」

  「現在已經不會痛了。」白永將面具戴了回去。「抱歉……鬼燈老師,你一定覺得我是個怪人吧。」

  鬼燈淡淡笑了笑。「你會這麼想還真奇怪,我是個寫幻想小說的,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不相信你呢?」

  「那是因為……鬼燈老師是個正常人啊,不像我這樣……」

  「不,我一點也不正常,」鬼燈說道:「應該這麼說,我不相信在這個世上有誰是真正正常的。」

  白永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啊,」鬼燈說道,唇邊浮著淺笑:「曾經被狐狸附身喔。」

  白永愣愣地看著他,然後皺了皺眉頭,說道:「不,老師你只是在捉弄我吧。」

  「可是我並沒有不相信你的話,不是嗎?」他咯咯笑了起來。「不過呢,你不信也無所謂。」

  白永覺得好像應該再說些什麼,但鬼燈已經重新翻開他手上的書,回到他自個兒的閱讀世界去了,這話題顯然也到此為止。



  「婆婆!」那個戴著眼鏡的男人站在玄關前,朝屋內喚道:「不好意思,我又來了。」

  聽到叫喚,老婦人從屋內走了出來,看到他似乎很高興。「哎呀,阿悠啊,你來得正好,看看我拿到了什麼。」

  「什麼?」名喚阿悠的男人問道。

  「葛齋大師的簽名書,今天遇到的觀光客送我的,呵呵,最近好事真是特別多。」

  阿悠笑了起來。「是啊,今年漁獲量特別多,婆婆也很高興吧。」

  「這都是神明大人的眷顧呀,只是不知道這樣的好運能持續到什麼時候,你來了真好,來,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我帶你去放行李吧。」

  「也沒什麼行李啦,婆婆,我明天還得回學校教書呢。」阿悠苦笑著說道。

  他隨著老婦人走進屋內,通過狹窄的走道,來到客房,將帶來的背包和相機放下,老婦人和他聊了一會兒,便往廚房去準備晚餐了。

  佐久間悠摘下眼鏡,擱在矮桌上,揉了揉兩眼中間,覺得今天似乎拍了太多景點,眼睛有些疲勞。

  他往後平躺在榻榻米上,將雙手交叉在後腦勺,盯著老舊卻清理得一絲不苟的天花板。

  他真沒想到會在這裡再度遇到那個男人。

  他不太記得那是哪時候的事了,是安土桃山時代?還是江戶時代?總之上一回他遇到那男人時,那男人還只是個若狹國的漁夫吧。

  真想不到那男人到現在還活著,雖然戴著奇怪的面具,那頭純白的長髮也如同般若一般,但錯不了,絕對就是那傢伙,沒想到他穿起三件式西裝還挺派頭的,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恐怕還會以為是有外國血統的華族呢。

  那是曾將他殺死,並吃掉的男人。

  他嘗試著對那男人產生恨意,卻發現這很難做到,因為實在是過得太久了,他幾乎連自己曾被人類殺過的事都忘了。

  但他記得一件事,他吃掉了那男人的妹妹,因此獲得了他妹妹的美貌,當時,那男人的妹妹承受不住人魚肉的毒,在半夜便氣絕身亡了,真是愚蠢的人類呀,隨便就聽信了什麼人魚肉能長生不老的故事,人魚肉對其他生物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毒,他從來就沒見過有誰吃了人魚肉後能真的長生不老的。

  ──不,那男人顯然是例外,因為他很確定上回見到他時是數百年前的事。

  他坐起身來,瞪著地面。

  這麼說來,他很可能賦予了那男人長生不死的能力,他從沒想過自己竟真有這能力──不對,這與他無關,是那男人的體質擁有能夠抵禦人魚毒的能力,才能轉化成現在這種不老不死的模樣。

  也就是說,那男人很可能是這世上唯一和他有著相似體質的生物,是他的同類。

  他應該去告訴他,自己就是那隻人魚嗎?

  不,那男人說不定以為妹妹是被人魚殺死的,他不能冒這個險,雖然過了這麼久,那男人未必還恨他,但無論如何,讓一個曾經殺死自己的人知道這件事,怎麼想都不會是個好主意。

  他仔細回想著今天遇到那白髮男人的情景,那傢伙看著他的表情令他挺不安的,他應該已經將自己的外表改變得和當年大大不同了,但即使如此,那男人還是認出了他有著和妹妹相似的臉。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除非他再吃掉一個人類,否則他就一直會保有那女人的部分樣貌特徵。

  但他對現在的外表很滿意,他確實很中意那女人的樣貌,雖然一開始他想吃的是那個若狹國的漁夫,但變成現在這樣也不差。

  他望向矮桌上擱置的一個相框,裡頭是一張軍服裝束的青年照片。

  那是婆婆的兒子,在很多年前過世了,軍方說是落海失蹤,判定為死亡,但婆婆一直不願意相信兒子已死,始終認為他還活在這世上。

  他望著那張相片,心裡很清楚自己現在的長相跟那青年有多神似。

  不管怎麼樣,他得避免再遇到那個叫白永的男人,那男人為什麼會是天乃的監護人?天乃知道白永的身分嗎?他開始覺得今後可能要特別注意天乃這學生。

  他再次倒頭躺下,他記得所有被他吃掉的人的生前記憶,不管是婆婆的兒子,還是白永的妹妹。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了那天的情景。

  那男人穿著短衣,懷中揣著油紙包,興沖沖地走了進來。

  「來,阿鱗,哥哥今天抓到了很好吃的魚,你來嘗嘗。」

  「是什麼魚啊?」

  「唔……我也不大清楚,總之是從來沒見過,非常稀有的魚。你瞧……這魚肉很漂亮吧,你看過這麼漂亮的魚肉嗎?」

  「真的欸……看起來好像很好吃。」

  「快吃吧,我特地留給你的。」

  「好好吃……」

  「對吧,好吃就多吃點,我還存了很多,醃過後可以吃個好幾天哪,你要多吃點,病才會趕快好起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見眼前仍是那片單調無奇的天花板,而他仍身在婆婆家中的客房裡。

  「哥哥……」他低語道,並感覺到這個詞並不如他想像中那樣陌生。

  彷彿他過去已這樣輕喚過無數回。



- 五之夜‧完 -



【附記+碎碎唸】

白永的官配佐久間終於正式登場惹,但這章看起來卻比較像是鬼燈X白永是怎麼回事?(問你啊)

說起來白永跟鬼燈要說相配好像還真的是挺配的,這種孤僻怪人X小腦粉的組合感覺就是日式小說賣腐的王道套路,但因為我看過幾本類似這種套路的日本小說都覺得雷爆了,所以白永跟鬼燈的旗是注定要拆的,沒得商量(淦)

不過白永跟佐久間這對也太血腥了點,寫一寫害我覺得鬼燈X白永搞不好還比較療癒一點(喂不要倒戈阿),而且從現階段看來,我也覺得白永跟佐久間要變成BL的關係實在是好難想像(毆)

話說我好像還滿喜歡這種妹系男子的梗(什),就本來是兄妹,結果妹妹變成一個基佬回來攻略哥哥什麼的(靠),我覺得這種梗還滿讚der,以前寫過的另一篇現已變黑歷史的自創小說【無盡的坎特雷拉】也是類似這種,本來好萌的兄控妹妹轉生成一個臭男人回來找哥哥,而且依然是兄控,感覺就像是很神經病的懲罰遊戲I like it。

不過兄弟配我就覺得還好,對兄弟配反而沒什麼大愛,可能是因為我覺得兄弟戀太正常了。(哪裡不對)

雖然這系列我本來是想弄成一個比較悠閒(?)的單元劇,類似【百鬼夜行抄】那樣有系列人物,但每話都單回完結沒什麼壓力,不要搞得太恢弘或埋梗太久,寫成輕鬆無負擔的怪談小物語就好了,不過寫到現在我森森覺得,說好的輕鬆怪談物語哩?結果每章看起來還是有很多伏筆阿!?我明明沒有要寫伏筆RRRRRR!!!

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寫文向來很習慣省略細節的緣故,我覺得沒必要交代得那麼清楚的東西,我就不會寫,像這章提到的婆婆的兒子,我原本想說他可能就是落海淹死,然後屍體被阿悠看到就順手當作免費の午餐,但後來我把這段可能性刪除了,因為我覺得搞不好其實也不一定是這樣子,至於大家看了這段會解讀成哪樣,都無所謂。

你要想成是阿悠殺了婆婆的兒子,或是婆婆兒子是自己淹死與阿悠無關,不管哪種解讀都可以,反正我覺得這部分目前不像是故事中必要的重點,畢竟婆婆兒子好像也不是個那麼重要的角色,誰管他怎麼死的(毆),像這種我覺得比較沒必要寫得那麼周詳的地方,我就會把他刪掉,或是根本不寫出來。

而這種任憑解讀的地方一多,整篇看起來就會很像埋了很多伏筆的樣子,但其實根本沒有伏筆,作者都是想到哪就寫到哪,哪有什麼布局可言。(毆)

最後再講個跟小說比較無關的事情,之前玩妖夜二期的時候,我嘗試把黑白稿的線條弄到最精簡,但發現這樣直接上灰階陰影反而會變得很沒質感,整體看起來很簡陋,甚至在加上純黑色陰影之後還是會有不夠精細的感覺,老實講這讓我苦惱了一陣子,因為彩圖可以用各種顏色跟筆觸去堆砌質感,黑白稿沒辦法這樣玩,可是我以後出本還是要畫黑白稿阿兜洗唷?!

後來我研究了一些職業漫畫家的圖,才發現原來只有輪廓線+灰階陰影+黑陰影看起來其實會很單薄,有些陰影的細部還是要用細線去畫他,然後再加上灰階才會好看,也就是說我之前其實是有點矯枉過正了,漫畫的線條其實不用一定得弄得很乾淨、一點雜線也沒有,而是依然要適度加上一些雜線去描繪,看起來才會比較有手工繪製的那種質感。

總之這個發現讓我很高興,以後我可以繼續畫一堆雜線了ㄏㄏ,太好惹~~(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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